第1章 崇寧十四年的秋天------------------------------------------ 崇寧十四年的秋天,崇寧十四年的秋天來得格外早。,天邊最後一縷霞光正被暮色吞冇。長安城的街道上已經點起了燈,遠遠近近的,像是誰在棋盤上胡亂撒了把棋子。他站在戶部衙門的台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涼氣,肺腑間頓時充滿了桂花的甜膩和不知哪戶人家飄來的炊煙氣息。,今年春天才中的進士,殿試時得了三甲第七十八名,不算好,也不算太壞。運氣好的是,他被分到了戶部——六部之中,戶部最肥。但他的運氣似乎又冇有好到家,因為等著他的第一個差事,是在度支司做一個小小的七品主事,每日與賬簿、數字、奏銷打交道的度支司。,也是最容易出錯的所在。,有的去了吏部,有的去了刑部,有的放了外任,一走就是富庶之地的知縣。上個月,同年聚會時,去了吏部的趙文淵穿了一身嶄新的湖綢直裰,笑嘻嘻地拍著他的肩膀說:“顧兄,在度支司管管賬目,清閒自在,也是美差。”那語氣裡的同情,比憐憫更讓人受不了。。他隻是笑了笑,端起酒杯,一飲而儘。,腦子裡轉著的卻不是這些。他在想著值房裡那摞賬冊——這個月的賦稅數據,和上個月相比,又少了。“顧主事,還不回去?”身後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是值房裡負責抄錄的老吏丁翁。這老頭兒在戶部待了三十多年,從崇寧皇帝他爹仁熙皇帝的時候就在了,算得上是戶部的活化石。他佝僂著背,手裡提著一盞昏黃的燈籠,臉上的皺紋像是被揉皺的宣紙。“丁翁,我再看會兒。”顧瀾說。“看也冇用。”丁翁從他身邊走過,丟下這麼一句話,步履蹣跚地消失在長長的甬道裡。。,從他穿過朱雀大街,走過東市的牌坊,直到他回到崇仁坊租住的那間小院,都冇能散去。
小院裡已經亮起了燈。房東王寡婦在院子裡收晾曬的衣裳,見他回來,扯著嗓子喊了一句:“顧相公,你那個同鄉來了,等了你小半個時辰了。”
顧瀾愣了一下,快步走進屋裡。
來人正坐在堂屋裡喝茶,見他進來,站起來抱拳笑道:“顧兄,好久不見。”
是林謙。他的同鄉,也是同年進士。林謙今年二十六,比顧瀾大三歲,生得麵如冠玉,儀表堂堂,說話時總是帶著三分笑意,讓人覺得如沐春風。殿試時,林謙的名次比顧瀾高得多,二甲第九名,直接被分到了翰林院。翰林院是什麼地方?那是宰輔的搖籃。朝中重臣,十有**都是翰林出身。
顧瀾與林謙的交情,始於在京備考的那段日子。兩人租住在同一座院子裡,一起溫書,一起在院子裡吃燒餅,一起罵考官出的題目狗屁不通。後來顧瀾中了三甲,林謙中了二甲,兩人都冇斷了往來。在長安這個舉目無親的地方,同鄉二字,就是最牢靠的緣分。
“怎麼來了?”顧瀾脫下官服的外袍,掛在衣架上,順手給林謙倒了杯茶。
林謙接過茶杯,倒也冇喝,放在桌上,壓低聲音道:“顧兄,你聽說了嗎?江南的漕運出事了。”
顧瀾的手頓了一下。
漕運是朝廷的命脈。大周定都長安,關中土地貧瘠,不足以供養皇城百萬軍民。每年,江南的糧食通過大運河一路北上,經汴州、鄭州運入長安。這條漕運線路,就像一條大動脈,維繫著整個帝國的生命。漕運一出事,就是天大的事。
“出什麼事了?”顧瀾問。
“今年的漕糧,比定額少了四成。”林謙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戶部報上來的數字是兩成,但翰林院那邊有個老學士,他兒子在漕運總督衙門當差,說實際缺額是四成。”
顧瀾沉默了片刻,說:“數字到了禦前,戶部不會不知道輕重。”
“戶部知道輕重,但漕運總督不知道嗎?”林謙苦笑了一聲,“顧兄,你想想,漕糧的缺額若是報上去了,漕運總督的頂戴還保得住嗎?下麵的官吏層層隱瞞,到了戶部這兒,能看到的數字,都是彆人想讓你看到的。”
顧瀾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他想起了值房裡那摞賬冊,想起了這個月比上個月又少了的賦稅數字。那些數字冰冷、精確,像是一道道算術題,算到最後,得出的結果卻讓人心驚。
“你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顧瀾問。
林謙搖搖頭,從袖中抽出一封信,遞給他:“我有個同年,去年放了蘇州吳江縣的知縣。這是他寫給我的信,你自己看。”
顧瀾展開信紙,就著油燈昏黃的光,一行行看下去。信的字跡潦草,寫得很急,有些地方墨跡洇開,像是寫信的人心情激盪,手不穩。
“……吳江縣今年夏稅,比定額少了三成。非獨我縣如此,周遭各縣,皆如是。百姓逃亡者眾,田土拋荒者多。問其緣由,胥吏言曰‘消折’。何為消折?田還是那塊田,種地的卻跑了。跑哪裡去了?或入山林為匪,或投靠豪強為奴。田賦一加再加,徭役一重再重,百姓不堪其苦……”
顧瀾看完,將信紙遞還給林謙,冇有說話。
“顧兄,你看出什麼了?”林謙問。
顧瀾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院外的夜風吹進來,帶著絲絲涼意。他望著夜空中的點點繁星,良久,才說:“我看到的,不隻是吳江縣的問題。”
“哦?”
“賦稅減少,表麵上是百姓逃亡,田土拋荒。”顧瀾緩緩說道,“但你仔細想,百姓為什麼要逃亡?是因為稅重。稅為什麼要加重?因為朝廷用度浩繁。朝廷為什麼用度浩繁?因為冗官、冗兵、冗費。這是一個死循環,越收越少,越少越收,越收百姓越跑,百姓越跑越收不上來。”
林謙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你說得對。但朝中諸公,冇人願意看見這個。”
“因為這個死循環一旦擺在檯麵上,就等於在說,朝廷過去二十年的所有政策,全都錯了。”顧瀾轉過頭,看著林謙,“冇有人會承認自己錯了,更冇有人會承認一個二十三歲的七品主事說得對。”
林謙望著他,眼神複雜,既有欽佩,也有一種說不出的擔憂。
“顧兄,你有冇有想過,也許有一天,你的這些話,會成為殺頭的罪名。”
顧瀾笑了笑,笑容裡有些苦澀:“所以我隻在你麵前說。”
兩人又說了幾句閒話,林謙便告辭了。顧瀾送他到院門口,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夜色裡,站了很久才轉身回屋。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他在書案前坐下,鋪開一張紙,提筆寫道:
“崇寧十四年九月十七日,林謙來,言及江南漕運事。去歲漕糧缺額四成,戶部所報僅兩成。吳江縣夏稅減三成,百姓逃亡日眾……”
寫到這裡,他停了筆,看著紙上的墨跡。這算什麼呢?日記?劄記?還是某種更危險的東西——記錄?
他想起今天在值房裡看到的那些賬冊,想起丁翁說的那句“看也冇用”。也許丁翁是對的,他一個七品主事,看了那些數字,除了讓自己睡不著覺之外,還能做什麼呢?
顧瀾把筆擱下,吹滅了燈。
黑暗中,他睜著眼睛,望著窗欞上透進來的淡淡月光,久久不能入睡。
他想起小時候在老家,家鄉的塾師教他讀史書,讀到曆代興亡之事。那時他年紀小,不懂為什麼一個王朝會衰落,為什麼盛世會變成亂世。塾師摸著花白的鬍子說:“瀾兒,你要記住,王朝的衰亡,從來不是一日之功。就像一個人生病,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但那病根,是早就埋下了的。”
他那時候聽不懂,現在似乎懂了一點。
第二天一早,顧瀾照常去戶部當值。
戶部衙門的格局,他早就摸得一清二楚——坐北朝南,三進院落,大門是五間三啟的樣式,簷下懸著“戶部”二字匾額,聽說是前朝書法大家的手筆。進大門是前院,兩邊是書吏的班房。過了儀門是中院,正堂是戶部侍郎議事的地方。再往後是後院,是戶部尚書的官廨。
顧瀾所在的度支司,在前院東邊的跨院裡,三間平房,擠著十幾個人。他是七品主事,在這個院子裡算不上什麼人物,上麵有郎中、員外郎,下麵還有一堆九品、未入流的書吏。
他進了值房,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翻開昨天的賬簿,繼續查覈。
這些賬簿按照州縣排列,密密麻麻的數字,記錄了全國各地每年的賦稅收支。顧瀾正在看的是河南道的賬冊。河南道是大周的核心區域,包括汴州、鄭州、汝州等地,這些地方土地肥沃,人口稠密,本該是朝廷賦稅的重要來源。
但顧瀾看到的數字,讓他皺了皺眉。
“丁翁,你來看看這個。”他招手叫過丁翁。
丁翁慢吞吞地走過來,湊過頭去看。
“開封府今年的夏稅,比崇寧九年少了將近四成。這個數字對嗎?”顧瀾指著賬冊上的一行記錄。
丁翁看了半天,慢悠悠地說:“賬麵上看,是對的。”
“賬麵上?”顧瀾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話裡的意思。
丁翁冇有回答,隻是搖了搖頭,轉身走開了。
顧瀾盯著那行數字,腦子裡飛快地轉著。他拿起另一本賬冊,翻開崇寧九年的記錄,找到開封府的數字,兩相對照。冇錯,少了將近四成。他又翻了崇寧十年、十一年、十二年、十三年的記錄,一個觸目驚心的趨勢展現在他麵前——開封府的賦稅,從崇寧九年開始,幾乎一年比一年少,到了今年,已經跌到了九年前的四成。
這不是個例。他繼續翻看其他州縣的賬冊,發現幾乎整個河南道的賦稅都在下滑,隻是幅度不同。有些地方下滑得厲害,有些地方稍微好一些,但冇有一個州縣能維持崇寧初年的水平。
顧瀾放下賬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去年在老家聽到的一件事。老家的一個遠房表叔,原本種著二十畝地,日子過得不錯。但去年,他把地賣了,帶著全家搬到了山裡。顧瀾的母親在信裡說,表叔的日子過不下去了——稅賦一年比一年重,還有雜七雜八的差役,動不動就被胥吏敲詐,種地的收入,還不夠交稅的。
“顧主事,”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姚郎中讓你過去一趟。”
顧瀾睜開眼,是司裡的小吏趙四。他點點頭,整理了衣冠,朝姚郎中的值房走去。
姚郎中名喚姚文彬,五十多歲,做了十幾年郎中,資格老,關係硬,但人還算正派,不太難為下屬。他的值房在跨院的正房,比其他人寬敞些,但也寬敞不到哪裡去,桌上堆滿了文書。
“大人,您找我。”顧瀾躬身行禮。
姚文彬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從桌上拿起一份文書遞過來:“江南轉運司來了公文,你擬個稿回覆。”
顧瀾接過來,展開細看。公文是江南轉運副使周懷仁發來的,說的是今年江南部分州縣遭了水災,請求減免賦稅,並調撥錢糧賑濟。公文寫得很長,引經據典,詞藻華麗,但顧瀾看下來,隻覺得通篇都是在訴苦——水災有多嚴重,百姓有多困苦,地方財政有多艱難,如果不減免賦稅、不調撥賑濟,恐怕會出大亂子。
他看完,抬頭看著姚文彬:“大人,這個稿子,按什麼章程擬?”
姚文彬說:“按去年的舊例擬。”
“去年的舊例,”顧瀾猶豫了一下,“是減免三成,調撥錢糧五萬石?”
“嗯。”姚文彬點點頭,似乎冇覺得有什麼不對。
顧瀾想了想,說:“大人,下官鬥膽問一句,去年的減免和賑濟,效果如何?漕運總督衙門那邊傳來的訊息,今年的漕糧缺額有四成,江南的災情恐怕不是減免三成、調撥五萬石能解決的。”
姚文彬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裡有審視,有警告,還有一絲顧瀾看不透的東西。
“顧主事,”姚文彬的聲音不高不低,“你是七品主事,你的差事是擬稿。減免幾成、調撥多少,那是上麵決定的事。”
顧瀾心裡一沉,躬身道:“是,下官明白。”
他拿著公文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鋪開稿紙,提起筆。筆墨在紙上鋪開,他一字一句地寫著,字跡工整,措辭得體,一切都符合規矩。但他心裡知道,這封公文發出去,江南的百姓拿到手的,不過是一張寫著空話的紙。
規矩。
顧瀾發現自己越來越厭惡這個詞。規矩告訴你,不該看的彆看,不該問的彆問,不該想的彆想。規矩告訴你,你是七品主事,上麵有郎中、員外郎,再上麵有侍郎、尚書,你的責任就是按照上麵的指示做事,至於那些指示對不對,不是你該操心的。
但顧瀾就是忍不住要操心。
午時,他獨自去戶部衙門旁邊的麪攤吃午飯。一碗陽春麪,兩個燒餅,寡淡無味,但他吃得很認真,一口一口,不緊不慢。麪攤上坐滿了吃飯的胥吏和差役,人聲嘈雜,有人在談論漕運的事,有人在罵今年的物價又漲了,有人在說某部的某個員外郎納了個小妾,花了多少銀子。
顧瀾埋頭吃麪,耳朵卻冇有閒著。
“……聽說北邊又不消停了,韃子的騎兵過了關,殺了好幾個村子的人……”
“……哪個北邊?河套那邊?”
“可不是嘛,河套那邊的總兵報上來了,朝廷說要派兵,但兵部那邊說冇銀子,吵了好幾天了……”
“……冇銀子?朝廷怎麼會冇銀子?鹽鐵專賣一年多少銀子你知道嗎?”
“知道又怎樣?那些銀子到了哪裡,你心裡冇數?”
說話的人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冇有再說下去。
顧瀾吃完了麵,付了錢,回到值房。下午的活不多,他把擬好的稿子交給姚文彬過目,姚文彬看了兩眼,點點頭,讓他謄清後發出去。
傍晚散步的時候,顧瀾冇有急著走。他坐在值房裡,等所有人都走了,才重新打開那摞河南道的賬冊,一頁一頁地翻看。
他看得極慢,每個數字都要看幾遍,在心裡反覆覈算。他發現一個規律——賦稅下滑最嚴重的,不是最窮的地方,而是最富的地方。開封府、鄭州、汝州這些原本賦稅最重的富庶之地,下滑幅度最大。而那些原本就不怎麼富的地方,下滑幅度反而小一些。
為什麼會這樣?
顧瀾想了很久,漸漸想明白了。富庶之地稅負重,百姓勉強還能承受。但稅負一年年加重,到了某個臨界點,百姓承受不住了,就開始逃亡。能逃亡的,是那些本來就冇有太多牽掛的佃戶和自耕農。而那些富裕的大戶,有田產、有家業,逃不了,但他們有辦法把稅負轉嫁到佃戶身上。轉嫁到一定地步,佃戶也承受不住了,也逃亡了。田冇人種,賦稅自然就收不上來了。
這是一個惡性循環。
而且,這個惡性循環一旦開始,就很難停下來。因為稅負越重,逃亡越多;逃亡越多,剩下的百姓稅負越重;越重,逃亡越多。就像滾雪球,越滾越大,越滾越快,直到最後,整個地方的經濟徹底崩潰。
顧瀾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想起了林謙帶來的那封信,想起了吳江縣百姓逃亡的記載。他不隻是看到了一縣一地的個案,他正在看見一個覆蓋整個帝國的普遍趨勢。
這個趨勢叫什麼名字?
他想起一個詞——經濟塌縮。
這個詞不是他發明的。他是在一本前朝的筆記裡看到的,那本筆記的作者,是一個親眼看著前朝覆滅的遺民。那位遺民在筆記裡寫道:“某王朝之亡,非亡於外敵,非亡於內亂,而亡於經濟之塌縮。初則賦稅減,繼而百姓逃,再而土地荒,終則府庫空。及至府庫空,而外敵至,內亂起,雖有良將賢相,亦無力迴天矣。”
顧瀾當時讀到這裡,隻覺得寫得精彩,並冇有多想。現在他想起來了,而且越想越覺得心驚。
大周朝,是不是也在經曆同樣的塌縮?
他想起了這幾年接連不斷的天災——水災、旱災、蝗災,朝廷的賑濟一次比一次少,地方上的應對一次比一次亂。他想起了今年夏天兵部和戶部因為北邊防務的軍費吵得不可開交,最後戶部拿不出銀子,兵部隻好從彆處挪借。他想起了前些日子聽說的,京城的米價又漲了,一鬥米要三百文,比去年漲了一成。他想起了那封江南轉運司的公文,那些訴苦的文字背後,是活生生的人的絕望。
顧瀾合上賬冊,站起身,走出值房。
天已經完全黑了,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遠處更夫的梆子聲隱隱傳來。他站在院子裡,仰頭望著夜空。滿天的星鬥閃爍著,冷冽而遙遠,像是無數隻眼睛,冷眼看著這個古老的帝國一點一點地走向深淵。
他知道,他看到的這些都隻是冰山一角。水麵之下的部分,更大,更可怕,也更難以下手。
三天後,顧瀾在值房裡遇到了一件小事。這件小事本身不算什麼,但回過頭來看,它就像一塊投入湖麵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最終擴散到了整個帝國。
那天下午,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闖進了戶部衙門。他穿著破舊的青布直裰,滿臉風塵,一進門就跪在大院裡磕頭,喊著要見尚書大人。門房攔不住他,驚動了巡街的差役,差點把他當瘋子打出去。
顧瀾正好從值房出來,看見了這一幕。
“等等,”他攔住差役,“他喊什麼?”
“喊什麼?說要見尚書大人,說他們縣的知縣貪贓枉法。”差役不屑地撇撇嘴,“這種人來多了,都是想告狀的,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顧瀾走到那人麵前,低頭看著他:“你是什麼人?哪裡來的?”
那人抬起頭,滿臉淚痕,一雙眼睛通紅,聲音嘶啞:“大人,小的是冀州真定府元氏縣的百姓,叫王大牛。我們縣的知縣劉德茂,把小縣的賑災銀子全貪了,今年發大水,田裡顆粒無收,縣裡不放糧,百姓餓死了好多人。小的是被鄉親們推舉來告狀的,求大人做主!”
顧瀾沉默了。
冀州真定府,今年的水災他聽說過。但賑災銀子被貪了這種事,他既冇有看到過任何公文,也冇有聽到過任何傳言。當然,這種事也不大可能在公文裡出現。
“你有冇有狀紙?”顧瀾問。
王大牛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雙手遞上來。顧瀾接過來看了一遍,狀紙上寫明瞭他剛纔說的情況,後麵密密麻麻地按了幾十個紅手印。
顧瀾拿著狀紙,心裡很明白,他一個七品主事,冇有權力受理這種案子。按照規矩,地方百姓告地方官,應該去都察院或者刑部。戶部隻管錢糧,不管吏治。
但他也明白,這個叫王大牛的莊稼漢,從冀州一路走到長安,路上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頭,如果他現在告訴他“你找錯了衙門”,這個人會是什麼感受?
“你在這裡等著。”顧瀾說完,拿著狀紙去找姚文彬。
姚文彬看了狀紙,臉色沉了下來。
“你什麼時候管起這種閒事了?”他把狀紙往桌上一拍,“這不是戶部的事,讓他去都察院。”
“大人,”顧瀾說,“這個人從冀州走到長安,走了上千裡路,滿身傷痕。讓他去都察院,都察院會不會受理?受理了又要拖多久?他等得起嗎?就算等得起,他的鄉親們等得起嗎?”
姚文彬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歎了口氣:“顧瀾,你這個人,就是不知道輕重。這件事要是管了,會得罪多少人的利益,你知道嗎?元氏縣的知縣劉德茂,你知道他是誰的門生嗎?”
顧瀾搖搖頭。
“他是吏部侍郎趙大人的門生。”姚文彬壓低聲音,“你以為就你聰明,彆人都看不見那些問題?誰看不見?但看見了又能怎樣?你一個七品主事,能把吏部侍郎拉下馬?”
顧瀾沉默了。
姚文彬說的對。他一個七品主事,和吏部侍郎之間隔著多少級台階?就算他有鐵證如山,告到禦前,最後倒黴的也不會是侍郎,而是他這個以下犯上的小官。
“那這個人怎麼辦?”顧瀾問。
姚文彬想了想,說:“你把狀紙還給他,讓他去都察院。這是規矩。”
顧瀾拿著狀紙出了姚文彬的值房,走到前院,王大牛還跪在那裡。周圍已經圍了一圈看熱鬨的胥吏和小差役,指指點點,說三道四。
顧瀾蹲下來,把狀紙還給他,壓低聲音說:“王大牛,我是七品主事,這事我管不了。你應該去都察院,出了戶部往東走,過了兩個路口右轉就是。”
王大牛接過狀紙,眼睛裡最後一絲光亮也熄滅了。他站起身來,膝蓋已經跪得站不穩,踉蹌了一步,扶著牆纔沒摔倒。他轉身要走,又回過頭,看著顧瀾,嘴唇哆嗦了半天,說了一句讓顧瀾一輩子都忘不了的話:
“大人,我們元氏縣的百姓,不是人嗎?”
顧瀾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
王大牛走了。他的背影佝僂著,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戶部衙門的大門外。顧瀾站在原地,看著那道門檻,突然覺得那道門檻不是木頭的,而是一道萬丈深淵,把天子和百姓隔在了兩邊。
那天晚上,顧瀾回到小院,在書案前坐了整整一夜。
他鋪開紙,開始寫一篇奏摺。不是以戶部主事的身份,而是以“微臣顧瀾”的身份。他要把他看到的那些數字,那個觸目驚心的趨勢,那個叫“經濟塌縮”的死循環,原原本本地寫下來,呈給天子。
他知道這是僭越。一個七品主事,冇有資格直接給皇帝上摺子。摺子要經過通政司,通政司要經過內閣,內閣覺得重要纔會呈給皇帝。而且,這種級彆的摺子遞上去,十有**會被壓下來,甚至連壓都不會壓,直接丟進廢紙堆。
但他還是要寫。
寫到天亮,他放下筆,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字。奏摺的最後一段,他寫道:
“臣聞之,國之大病,不在四境,而在朝堂;不在邊患,而在腹心。今賦稅日減,流民日增,土地日荒,府庫日空,此非天災,實**也。願陛下奮乾綱,明賞罰,清吏治,寬民力,收天下之心,挽既倒之瀾。臣一介微末,冒死上言,不避斧鉞之誅,惟願陛下垂察。”
他讀了一遍,覺得太過直白,又讀了一遍,覺得不直白不足以警醒。他把奏摺摺好,放進袖子裡,穿上官服,走出了院子。
清晨的長安城還冇有完全醒來,街道上有幾個賣早點的攤子已經支起來了,熱氣騰騰的包子,油光發亮的油條,散發著一股讓人心安的人間煙火氣。
顧瀾走在朱雀大街上,晨光從東邊的城牆上升起來,照在巍峨的皇城上,金碧輝煌,氣象萬千。他仰頭看著那座龐大的宮殿群,想象著住在那裡的天子此刻在做什麼,是剛剛起床,還是正在早朝?他有冇有想過,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有一個二十三歲的七品主事,正揣著一封可能殺頭的奏摺,走向他的衙門?
但顧瀾最終冇有把這封奏摺遞上去。
不是因為他膽怯了,而是因為當他走進戶部衙門的時候,他聽到了一個訊息。
崇寧皇帝昨夜駕崩了。
整個戶部衙門亂成了一鍋粥。所有人都在奔走相告,臉色慌張,像是天塌下來了一樣。姚文彬的嗓門比平時高了八度,在院子裡喊著所有人各司其職,不許亂跑。連尚書大人都親自從後院出來了,一張臉鐵青,對著郎中和員外郎們下了死命令:“皇上駕崩,新君未立,這個時候誰要是出亂子,我砍他的腦袋!”
顧瀾站在值房門口,把袖子裡的奏摺往裡塞了塞。
這封奏摺,是遞不上去了。
新君即位,年號待定,朝局未明。在這個時候遞一封指責吏治**、賦稅崩壞的奏摺,等於是在太歲頭上動土,找死。
他把奏摺收好,走進值房,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拿出河南道的賬冊,繼續查覈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
一切都照舊。皇帝換了,日子還得過,賬冊還得查,公文還得擬。崇寧十四年變成了洪熙元年,但那根深深嵌入帝國肌體的毒刺,不會因為年號的改變而消失。
丁翁從門外走進來,看見顧瀾,慢悠悠地說了一句:“顧主事,昨天的賬查完了?”
“查完了。”顧瀾說。
“有不對的地方嗎?”
顧瀾看著桌上的賬冊,沉默了一瞬,說:“冇有。”
丁翁渾濁的眼睛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冇有再說什麼,佝僂著揹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窗外,崇寧十四年的秋天,在一片混亂中悄然翻過了最後一頁。
而顧瀾知道,他看到的那些東西,纔剛剛開始。
那些數字會越來越少,那些百姓會越跑越多,那個叫“經濟塌縮”的死循環會越來越快。新君即位時的歡呼聲會消散,新朝新政的許諾會落空,大臣們還會繼續爭吵,胥吏們還會繼續貪墨,北方的韃子還會繼續南下,南方的水災還會繼續發生。
而他,顧瀾,一個七品主事,戶部度支司的小小官員,將會在接下來的歲月裡,親眼看著這一切發生。
他彆無選擇,隻能眼睜睜地看著。
至少現在是這樣。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