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造聖僧人設 第804章

摩羅耶的手顫抖著抬起，輕輕落在徒弟那沾著血汙的頭髮上，緩緩摩挲著。

他喉頭哽咽，嘴唇哆嗦著，隻反覆喃喃道：“好徒兒……好徒兒……”

渾濁的老淚再也抑製不住，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滾落，混入花白鬍須上的血沫裡。

片刻的死寂後，摩羅耶猛地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裏，所有的掙紮、痛苦、猶豫，竟被一種近乎燃燒的決絕所取代。

他猛地轉回頭，對了因怒目而視，嘶啞的聲音如同破舊的風箱，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道。

“不交！傳承……絕不交出！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了因看著這對師徒，微微蹙眉。

“迂腐。”

他冷冷道：“難道在你眼中，那幾卷經書，比你們師徒二人的性命還重要？”

“哈哈哈哈……”

摩羅耶聞言，竟發出一陣淒厲而悲涼的大笑，笑聲在大殿中回蕩，充滿了無盡的諷刺與蒼涼。

他笑聲驟歇，斷然道：“這世上，有些東西，本就比性命更重要！”

他說著，竟不知從哪裏生出一股力氣，強忍著渾身的劇痛與虛弱，搖搖晃晃地、一點點站了起來。

儘管身形佝僂，站立不穩，他卻努力挺直了脊樑，枯瘦的手指抬起，直直指向了寶座上的了因。

“大膽！”鳩摩羅什等人見狀，齊聲厲喝。

然而摩羅耶對周圍的嗬斥充耳不聞，他的目光隻死死鎖定了因，帶著無盡的質問與悲憤。

“迂腐？”

“尊者！可還記得當年？！”

“當年你參加大無相寺選拔之時，不過一介寒微求法者，卻敢挺身而出，不惜經脈盡斷，也要拚死阻攔！那時，你為何不說‘迂腐’？為何不說‘性命更重要’？！”

了因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摩羅耶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繼續嘶聲追問：“你於無相金頂之上，斷臂浴血，幾近身亡之時！你心中所念，口中所言，又豈是‘性命’二字可以衡量？！那時，你心中可有‘迂腐’之念？！”

“為護心中之道，甘願筋脈盡斷；無相金頂之上，血染袈裟，那句‘塵盡光生，照破山河萬朵’，是何等氣魄！老衲雖未親見，但當年聽聞，亦是心神震蕩，徹夜難眠！”

摩羅耶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泣血般的控訴：“可如今呢？！你自己看看，得尊者名號，行的是強取豪奪之事，坐在這北玄佛首的位子上，用的是以命相脅之策！”

“你問老衲傳承是否比命重要……老衲倒要問問尊者你！”

摩羅耶渾身顫抖，卻字字如刀：“你以強硬手段，強奪密宗諸多佛寺傳承，這與你當年誓死守護的東西，豈不是背道而馳？！”

大殿之中，死一般的寂靜，隻剩下摩羅耶粗重痛苦的喘息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寶座之上那個身影。

了因靜靜地坐著，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

隻是，他搭在寶座扶手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瞬，彷彿要握住什麼，又彷彿被無形的針狠狠刺了一下。

“老衲……還聽聞……”

摩羅耶嘶啞的聲音再度響起，字字如針，紮入了因耳中。

“當年尊者於無相金頂之上，曾怒斥三代祖師，說他不過是……‘盤踞高位、阻塞後來者道路、不肯倒下的枯木’！”

他死死盯住了因的雙眼，幾乎用盡殘存的力氣，一字一頓地逼問。

“那麼……敢問尊者！”

“如今身處北玄之巔，行此強奪逼迫之事的你——”

“又是什麼？”

了因一直古井無波的麵容，終於出現了裂痕。

他的眼神，在摩羅耶話音落下的瞬間，驟然變得無比淩厲，如同萬年冰封的寒淵驟然炸裂，迸射出刺骨穿心的鋒芒。

一股無形卻磅礴的威壓，毫無徵兆地轟然降臨。

“你——大膽！”

“噗——！”

摩羅耶渾身劇震，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

他本就搖搖欲墜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向後倒去。

“師父！”

摩羅耶的弟子悲呼一聲，慌忙用自己瘦小的身軀拚命撐住師父。

然而，摩羅耶卻彷彿感覺不到肉體的痛苦，他甚至沒有去擦拭嘴角的血跡。

他依舊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住了因的眼睛。

然後，他染血的嘴角，竟然一點點地、極其緩慢地向上扯動，形成了一個無比怪異、卻又充滿了諷刺與瞭然的笑容。

“嗬……咳咳……哈哈……哈哈哈……”

“你慌了……哈哈……你慌了！”

“對啊……你怎麼能不慌……”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每說幾個字，就有血沫湧出。

“因為你終於發現……如今的你……在我們眼中……與當年被你怒斥的‘三代祖師’……”

“有何異！有何異啊——！！！”

就在這一剎那，那一直挺直如鬆的身軀，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此刻，時光彷彿倒流。

無相金頂之上。

彼時的自己，字字如鐵，擲地有聲：“我絕不會變成你的模樣。”

而那位三代祖師，隻是用看透世事的平靜目光望著他，緩緩說道：“你不是我，未曾經歷過我所經歷的事，……又怎知，日後不會成為另一個我？”

當時他嗤之以鼻，認為那不過是失敗者的託詞與腐朽者的輓歌。

然而此時……

此刻！

那記憶中帶著無盡的滄桑與一絲難以言喻的話，如同最終的讖語，在他記憶中響起。

“……畢竟，當年的我，也……如你一般啊。”

了因的目光，下意識地、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倉皇，掃向大殿兩側。

視線所及之處，眾人竟紛紛垂首、側目，不敢與他對視。

那一道道躲閃的目光，像一根根細密的針，無聲地紮進他驟然收縮的瞳孔裡。

‘他們……都是這樣看我的？’

了因的心神，在這一片無聲的躲閃與沉默中，劇烈地搖曳起來，如同狂風暴雨中的一葉孤舟。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脊椎骨悄然爬升，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怎麼會……這樣？

‘我強奪傳承，是為開創無上，是想為後來人博出一線天光，可為何……在你們眼中，我如今卻成了那個設下枷鎖、阻塞道路的……攔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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