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冷風卷著沙礫,拍打在軍列車廂的鋼鐵外殼上,發出細碎的劈啪聲。
葉修站在第二列列車的瞭望窗邊,望著窗外被車頭探照燈劈開的黑暗。
鐵軌在祁連山北麓的褶皺中蜿蜒,像是被巨人隨手拋在戈壁與森林間的銀線。
這條1983年建成的戰備支線,確實如趙衛國所說,藏在最隱秘的地理褶皺裡——
左側是刀削斧鑿般的陡崖,右側百米之下便是泛著寒光的黑水河,河麵上蒸騰著夜霧,將對岸的原始森林籠罩得如鬼魅般朦朧。
“葉參謀,收到第一梯隊訊號。”林小滿的聲音從通訊裝置裡傳來,帶著電流的沙沙聲。
他正蹲在一節改裝過的車廂裡,麵前的頻譜儀螢幕上跳動著穩定的綠色波形,“他們剛過黑水河大橋,一切正常。趙班長說7號橋比預想的結實,就是鐵軌有點起鏽,得注意輪軌摩擦聲彆太大。”
葉修看了眼腕錶,淩晨1點17分。
兩列列車保持著十公裡的安全距離,通過林小滿啟用的超低頻通訊節點聯絡。
這種依托裡程碑偽裝的裝置確實神奇,即便此刻他們正穿行在山體遮蔽極強的峽穀中,訊號依然穩定得像磐石。
“讓王鐵柱他們加強鐵軌探傷密度,”葉修對著麥克風下令,“特彆是進入林區的路段,落葉和腐殖土可能掩蓋鐵軌的裂紋。”
“收到!”
結束通話通訊,葉修走到車廂連線處。王鐵柱正帶著兩名老兵,用一根纏著線圈的探測杆沿著車廂側麵的欄杆滑動。
那是他們臨時改裝的簡易軌檢裝置,通過磁場變化來判斷鐵軌內部是否存在應力損傷。
“葉參謀,”王鐵柱直起身,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前五公裡沒問題,就是有幾處枕木朽得厲害,得讓車頭注意減震。”
他指了指遠處被車燈照亮的一片林區,“過了前麵那片雲杉林,就是趙班長說的那個‘s’彎了吧?”
“對,淩晨2點整通過。”葉修掏出懷表核對時間,“第一梯隊剛報,他們通過時車速壓到了8公裡,我們也一樣。”
話音未落,林小滿的緊急呼叫突然從耳機裡炸響:“葉參謀!第一梯隊發來急報!情況升級了!”
葉修快步回到通訊車廂,隻見林小滿的手指在鍵盤上翻飛,螢幕上正滾動著加密電文的解密過程。
“王團長轉來的通報,”她語速極快,“淩晨0點40分,越界的那股武裝炸毀了黑風口國道橋,現在已經縮回境外。
但監測發現,他們另一側集結了至少一個加強連的兵力,還架設了迫擊炮。”
葉修的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炸毀橋梁,是為了遲滯我方地麵增援;
集結兵力,則是擺出了防禦甚至再次突襲的姿態。這已經不是小股騷擾,而是有預謀的軍事挑釁。
“還有更棘手的,”林小滿調出另一段文字,“總參情報部分析,這股武裝使用的炸藥是軍用製tnt,引爆裝置裡有‘長頸鹿’係統的訊號特征。”
葉修瞳孔驟縮。
這證實了他之前的猜測——有勢力不僅在進行電子偵察,更直接介入。
他們破壞鐵路線拖延702團,恐怕就是為了給那股武裝爭取時間。
“第一梯隊怎麼說?”
“王團長命令我們加速,爭取提前一小時通過支線終點,進入主乾線後直接切換成行軍狀態。”
林小滿抬頭,眼裡映著螢幕的藍光,“他還特彆囑咐,讓您務必檢查17公裡處的9號隧道,趙班長說那隧道頂部有滲水,怕長時間沒人維護,岩層鬆動。”
淩晨1點55分,列車緩緩駛入雲杉林帶。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的撞擊宣告顯變緩,車頭的探照燈在兩側的樹乾間掃過,投下幢幢鬼影。
葉修能聞到車廂縫隙裡滲進來的鬆脂味,混合著鐵軌的鐵鏽氣息,形成一種奇特的、屬於荒野的味道。
“準備通過‘s’彎!”趙衛國的聲音從通訊節點傳來,帶著些許電流雜音,“各車廂注意,關閉側燈,保持車距,時速5公裡!”
葉修扶著瞭望窗邊的欄杆,感覺列車開始以一種近乎笨拙的姿態轉彎。
他能聽到輪緣與鐵軌內側摩擦時發出的尖銳嘶鳴,像是金屬在痛苦地呻吟。探照燈的光束在彎道內側的岩壁上掃過,能看到上麵布滿了深色的水痕,還有幾處新鮮的落石痕跡。
“左前方300米,鐵軌右側有鬆動!”王鐵柱突然在對講機裡大喊,“探測到磁場異常,像是有枕木被掏空了!”
葉修立刻對著麥克風下令:“緊急製動!”
刺耳的刹車聲撕裂了森林的寂靜,列車在慣性作用下向前滑行。
葉修死死盯著窗外,隻見探照燈光束的儘頭,一段鐵軌果然微微翹起,下麵的枕木明顯缺失了兩根,露出黑黢黢的泥土。
“能修複嗎?”
“可以,”趙衛國迅速盤算著,“我們帶了備用枕木,十分鐘就能換好。”
葉修點頭,對王鐵柱說:“帶兩個人,沿陡坡搜尋,注意隱蔽。其他人抓緊搶修,我們沒時間耽誤。”
月光透過雲隙灑下來時,鐵軌終於修複完畢。王鐵柱的搜尋隊沒有發現異常。
列車重新啟動時,葉修讓林小滿給第一梯隊發了加密電文,通報情況。很快收到回複,隻有四個字:“加速,勿等。”
淩晨3點,列車駛入9號隧道。與外麵的寒風不同,隧道裡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頂部不斷有水滴落下,在車廂頂砸出叮叮當當的聲響。
“小心右側壁,”趙衛國的聲音在通訊頻道裡回蕩,“87年那次地震,這裡塌過一次,後來用鋼筋混凝土補的,怕不結實。”
葉修緊盯著右側的岩壁。突然,他發現一處混凝土補層上出現了新的裂紋,長度至少有三米,裂紋深處隱約能看到鋼筋的反光。
“通知車頭,再減速!”他剛喊出聲,就聽到頭頂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幾塊籃球大小的石塊從頂部墜落,砸在車廂頂部發出沉悶的巨響。緊接著,更多的碎石簌簌落下,在探照燈光束中形成一道密集的石雨。
“是剛才的震動引發的塌方!”趙衛國大喊,“快,衝過去!彆停在隧道裡!”
車頭鳴笛一聲,猛地加速。
葉修抓住欄杆,感覺列車像脫韁的野馬般向前衝去。碎石不斷砸在車廂上,他甚至能聽到混凝土塊擦過車廂側麵的刺耳聲響。
當最後一節車廂駛出隧道口時,身後傳來轟然巨響。葉修回頭望去,隻見隧道中段的頂部已經坍塌下一塊兒巨石。
“差一點就被埋在裡麵了。”林小滿的聲音帶著後怕的顫抖。
葉修沒有說話,隻是望著東方泛起魚肚白的天際。
那裡,祁連山的輪廓在晨光中漸漸清晰,而更遠的地方,硝煙已經燃起。他看了眼表,淩晨4點12分。
距離支線終點還有最後五公裡,距離他們抵達戰場的時間,還有不到30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