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他伸出手,手指觸碰到冰冷的不鏽鋼櫃體邊緣,微微一頓,隨即用力,緩緩拉開了櫃門。
一股更冷的白色寒氣湧出。櫃內,一個黑色的、長條形的軍用裹屍袋靜靜地躺著,國旗覆蓋其上。
葉修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這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巨大的情感衝擊即將突破理智堤壩前的生理反應。
他咬了咬牙,俯下身,找到了裹屍袋側麵的拉鍊頭。
“刺啦——”
拉鍊被拉開的聲音,在寂靜的帳篷裡顯得格外刺耳。
黑色的裹屍袋向兩側分開,露出了內部。
首先看到的,是密封的透明防水內袋。透過內袋,可以清晰地看到一張熟悉卻又無比陌生的臉龐。
是李大力。
他雙眼緊閉,臉頰因為失血和冷凍顯得異常蒼白,甚至泛著一種青灰色。
原本總是帶著憨厚笑容的嘴角,此刻緊緊抿著,冇有了任何生氣。
他的頭髮被仔細梳理過,身上穿著乾淨、筆挺的陸軍春秋常服,領花、肩章、資曆章一絲不苟。
甚至胸前還彆著一枚閃亮的聯合國和平榮譽勳章。
冰袋覆蓋在他的頸部和身體兩側,保持著遺體的狀態。
那張臉,還是葉修記憶中那個憨厚、忠誠、有時有點愣頭青的裝甲兵尖子的臉,卻又因為永遠凝固的平靜而顯得如此遙遠、如此……不真實。
葉修的呼吸瞬間一滯,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痛得他幾乎彎下腰去。
眼前瞬間閃過無數畫麵:李大力在集團軍大比武後領獎時傻笑的樣子;
在他身邊當勤務兵時因為開車莽撞被他訓斥後耷拉著腦袋的樣子;
拿到維和派遣通知書時興奮得滿臉通紅、向他敬禮保證的樣子;最後一次來家裡告彆,抱著小誌遠逗弄的樣子……
“大力……”
一聲極低、幾乎微不可聞的呼喚,從葉修緊抿的唇間逸出。
他的眼眶瞬間紅了,但他死死咬住牙關,不讓任何一滴淚水滑落。
他伸出手,隔著那層冰冷的透明內袋,極其輕柔地、彷彿怕驚擾了沉睡者般,虛虛地撫過李大力冰冷的臉頰。
然後,他緩緩直起身,轉向旁邊的冷藏櫃。
同樣的過程,拉鍊拉開,看到了同樣身著整潔軍裝、麵容平靜卻蒼白、如同沉睡般的二級上士陳海。
對於陳海,葉修的記憶不那麼具體,隻是在資料上認識了對方。
但那份同為戰友、同為東大軍人、同樣犧牲在這片陌生土地上的悲怮,同樣沉重地壓在他的心頭。
他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在兩副年輕而永眠的麵容上緩緩移動,彷彿要將他們最後的模樣,深深地刻進靈魂深處。
足足過了兩三分鐘,帳篷內隻有冷氣設備低沉的運行聲。
終於,葉修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那翻騰的劇烈情感已被強行壓製下去,隻剩下深不見底的沉痛和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
他對著旁邊的營長和軍醫,聲音沙啞但清晰地說:
“好了。蓋上吧。仔細些。”
營長對軍醫示意。
軍醫上前,動作輕柔而專業地將裹屍袋的拉鍊重新拉上,仔細撫平褶皺,確保密封嚴實。
然後,葉修親自上前。
他伸出手,將覆蓋在冷藏櫃上的那兩麵國旗的邊角,仔細地整理撫平,讓鮮豔的紅色和金色的五角星,完全覆蓋住下方的黑色。
他的動作很慢,很專注,彷彿在進行一項無比神聖的儀式。
整理完畢,他後退一步,再次凝視。
“烈士的遺容整理得很好,衣服……也很整齊。”葉修低聲對軍醫說,“謝謝你們。”
軍醫眼眶一紅,低下頭:“局長,這是我們應該做的……冇能救回他們……”
“你們儘力了。”葉修打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量不大,卻帶著一種沉重的理解和慰藉。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兩麵覆蓋在冰冷櫃體上的國旗,然後,毅然轉身,大步走出了帳篷。
門簾掀開的瞬間,熾烈的陽光和熱浪再次將他包圍。
他深深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彷彿要將胸腔裡積鬱的冰冷、悲痛和幾乎窒息的沉重,全部撥出體外。
陽光刺眼,他微微仰頭,眯著眼看向非洲湛藍得冇有一絲雲彩的天空,下頜的線條繃得極緊。
營長跟了出來,默默地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等待著。
幾秒鐘後,葉修低下頭,臉上的所有脆弱和波瀾已經消失不見,隻是眼底深處,那抹沉痛化作了更加堅硬、更加冰冷的決心。
他轉過身,麵對營長,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營長,我現在必須立刻前往聯合國蘇南特派團(UNmISS)指揮部,參加關於卡隆部族事件的緊急高級彆會議,並處理相關外交交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營區內外嚴陣以待的士兵和防禦工事,語氣加重:
“你留在這裡,任務非常明確:第一,組織好部隊,進入最高等級作戰狀態!我帶來的特種作戰小隊,”
他指了指不遠處剛剛從運輸機上卸下裝備、正在一片劃定區域進行簡報和最後檢查的那支精悍隊伍。
“代號‘山狼’,從現在起,歸你直接指揮!
將他們整合進你的作戰序列,賦予他們偵察、警戒、必要時精確打擊的任務權限。
他們熟悉我們的行動模式,是可靠的尖刀。”
“第二,”葉修的目光變得無比銳利,“密切關注UNmISS的指令和前方巴巴羊裝甲團及我方偵察單位傳回的任何情報。
特彆是關於‘w’軍閥和托格武裝屠殺證據的確切位置、其主力動向的情報。
一旦UNmISS正式授權,或出現需要緊急乾預以阻止暴行、保護平民的情況。
我授權你,在確保行動合法性和部隊安全的前提下,可以——也必須——果斷采取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