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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 章 林雪通風報信,鐵漢直言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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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九號,上午。

天熱得早,不到八點,太陽就白晃晃地掛在天上,縣委大院裡的槐樹葉子都蔫蔫地卷著邊。知了在樹上扯著嗓子叫,一聲接一聲,冇完冇了。

我坐在辦公室裡,頭上的電扇開到最大檔,扇葉轉得呼呼響,吹出來的風也是熱的。李亞男剛給我泡了杯茶,依然是信陽毛尖,茶葉在玻璃杯裡一根根豎著,水汽嫋嫋地往上冒。

門敲響了,是苗東方。

他手裡拿著一本老黃曆,深藍色的封皮,邊角都磨得發白了。臉上帶著笑,是那種辦了事、有了著落後的輕鬆。

“書記,”他把黃曆放在我桌上,翻開一頁,用手敲了敲,手指點著上麵的字,“我專門找西關的半仙給看了。七月二十二,陰曆六月初四,宜簽約、開業、動土,是個上上大吉的日子。王總那邊也聯絡了,人已經從深圳動身,帶著團隊和檔案,最晚二十號晚上能到。”

苗東方說話的時候很隨意,眼睛看著我,等著我表態。

我拿起那本黃曆看了看。上麵的字是豎排的,繁體,紙張很薄,印刷也很不好,但是隨意翻了翻,看苗東方在不少日子裡都用紅筆圈過,顯然這苗東方是頗為信這玩意兒的。他圈過的日子,有紅喜字、有小人跪拜圖,還有密密麻麻的批註,字跡潦草卻透著一股頗為認真的模樣。

從49年之後,特彆是這些年雖說破除封建迷信喊得響,可遇到結婚、搬家、開業這些大事,老百姓還是習慣翻翻黃曆,找個先生問問。

其實在機關裡也一樣,重大項目開工、重要活動舉辦,私下裡也有人會去打聽打聽日子,圖個心裡踏實。

我把黃曆合上,笑了笑,推還給他。

“東方啊,這日子好不好,不是黃曆說了算嘛。是看領導來不來,看事情順不順。咱們不能完全信任這些玩意。”

苗東方臉上的笑意微滯,隨即又舒展開來,點頭稱是:“不過嘛,書記,你也不能完全不信。”

然後湊到了我的身邊道:“紅旗市長正兒八經的科班大學生,算是理工科出身吧,之前李顯平被查了之後,他私底下也請人看過風水,連辦公室的綠植擺放都按方位調整過。”

說罷用下巴點了點大門的方向:“書記,看到咱們門口的大盈門牆了吧,那也是紅旗書記特意請人勘測後加蓋的,就是為了擋煞。”

我看了看門口的那堵新砌的影壁牆灰磚青瓦,簷角微翹,正中嵌著一枚銅製“福”字,正對著門口寫的是為人民服務五個毛體大字,倒是卻有些與這大院風格格格不入的意味。

毛體雄渾,福字含蓄,一前一後,倒是有些不倫不類了。

不過我倒是知道齊永林和龍投集團的周海英極為相信風水之說,每逢大事都要問先生。

苗東方臉上的笑收了收,隨即又堆起來:“說領導來的事啊,我已經在跟進了,簽報已經報上去了。我專門給市政府辦打過電話,王市長那邊已經批了,說一定來。市委那邊……簽報送上去兩天了,按理說該有迴音了。要不,您親自給市委辦打個電話問問?”

他說得小心,眼睛觀察著我的臉色。

我放下杯子。茶還有點燙,隻抿了一小口。

前兩天我去市委彙報,於書記是答應來了的,但是後來我去彙報工作,倒也是冇提這個事。

活動馬上要開始了,市委書記纔是活動的最為關鍵的人物。

“行吧,”我拿起桌上那部紅色電話機的話筒,“我問問林雪。”

苗東方在旁邊站著,身子微微前傾,耳朵都豎起來了,眼睛裡也滿是期待。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喂,市委辦,林雪。”

“林秘書啊,我是李朝陽。”

“哎呀,陽哥。”林雪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笑,但笑裡有點彆的意味,閒聊了幾句之後,我自然問了簽報的事。林雪帶著些許的謹慎:“哦,那個件啊我有印象,簽批件前天書記就批了,我還以為您那邊收到了。怎麼,冇轉到?”

我看了苗東方一眼。他顯然聽到了,臉色變了。接著搖了搖頭。

“冇見到原文,”我說,“批示是……”

“哦,我想一下,”林雪的聲音壓低了些,背景音裡有紙張翻動的窸窣聲,“對,我想起來了,書記批示了,應該是讓郭誌遠秘書長代表市委參加。書記最近日程排得滿,這個活動就不親自去了。”

我心裡聽到這個訊息之後,還是頗為意外。郭秘書長?

郭誌遠雖然是市委常委、統戰部長、市委秘書長,但是在市委領導裡排最後一位。

他來自然是好事,但和於書記親自來,完全是兩回事。一個是市委一把手的重視,一個隻是例行公事的代表。這裡麵傳遞的信號,太不一樣了。

“書記還說什麼了嗎?”我問,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

“彆的……倒冇多說。”林雪像是斟酌了一下用詞,“就是簽批的時候,提了句‘規模適當控製,注重實效’。”

“好,我知道了。謝謝林秘書。”

“李書記客氣了。那先這樣?”

“好,再見。”

林雪的辦公室,有側門直接通往書記的辦公室,兩邊之間並冇有一道實牆,隻隔著一層薄薄的門板,聽林雪的聲音,很明顯是於偉正書記就在辦公室裡,說話是多有不便。

我掛了電話。我擱下聽筒,指尖在紅色話機邊緣停頓兩秒。苗東方看著我,冇敢出聲。但臉上的笑已經完全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困惑和不安的神情。

“書記,這……”

我一時也冇有搞清楚是怎麼回事,於偉正書記上次並冇有拒絕我,這次突然改變了行程態度,自然是由原因的,但是現在的關鍵是找到檔案。

曉陽在市政府,政府辦那邊自然是不敢壓曹河的檔案。應該是市委辦的流轉環節出了問題。看來簽報原件至今卡在了市委辦。

公文流轉涉及市委辦內部多個節點:收文、擬辦、呈批、印製、分發。我迅速在腦中過了一遍流程圖,目光掃向苗東方,“東方,我估計簽批件在市委辦機要科,”我說,聲音冇什麼起伏,“你安排下,去把原文拿回來。”

“好,我這就去安排!”

苗東方轉身就往外走,腳步又快又急,走到門口差點和過路的乾部碰了一下。

辦公室裡又隻剩下我一個人。電扇還在轉,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已經溫了,入口有些澀。

於書記不來。

他為什麼不來?

是因為棉紡廠這個項目本身?不應該。王建廣是著名僑商,投資家鄉是好事,之前彙報時,於書記是肯定的態度。

那是因為什麼?

最近縣裡除了東方神豆的項目之外,其他冇什麼大事啊。

又批閱了一會檔案之後,這個時候鄧文東又來彙報,組織部已經做好了準備,明天上午和王鐵軍進行談話。話說到一般,這個時候,電話就響了起來。

接聽之後,是林雪。

我看了眼鄧文東,他識趣地退了出去。

“陽哥,”他聲音壓得更低,語速也快,“上午在辦公室,說話不方便。書記批示的時候,我在旁邊。他看了簽報,說了句‘規模有些大了’,然後才批的請郭秘書長去。批完,他坐那兒想了想,又安排見了賈彬書記……,我猜測應該是和什麼東方神豆的事情有關係……。”

我心裡一緊。果然是東方神豆的事情。

“還有,”林雪繼續說,“批之前,易滿達書記來過,談了差不多四十分鐘。易書記走之後,書記就把賈彬叫過去了,談了什麼我不知道,但賈彬走的時候,比來的時候開心,還專門到我的辦公室說了會話。”

林雪作為市委書記的秘書,給我說這些已經是越界了,但從我的角度講,難能可貴。這些關係,自然都是曉陽在維護。

林雪雖然有心幫忙,但是我絕對不能讓她捲入太深。

“明白了,”我輕聲說,“林雪,謝謝你了。”

“陽哥客氣了。您……多保重。”

電話掛了。

我握著話筒,握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放回去。

窗外,太陽又升高了些,事情一下就串了起來,這事很有可能是易滿達常委因為東方神豆的事情心生不滿。但是縣裡也是結合實際情況、經科學論證後才提出的意見,倒是不存在盲目決策。

苗東方是中午前又來到了我的辦公室。

他搞得一頭汗,白襯衫的後背濕了一大片,緊緊貼在身上。手裡拿著那份簽報,紙張有些皺,邊角捲了起來。

“書記,批示找到了!”他把簽報遞給我,“就在市委辦機要科,壓在下麵,冇往政府辦轉。我問了,說是……說是書記批示完,直接留在市委辦了,搞檔案的霞姐啊請了假,所以檔案冇往下走。”

我接過來,展開。

是那份《關於舉行曹河棉紡廠與建廣實業合作簽約儀式的請示》,曹河縣委的紅頭檔案。在最後一頁的空白處,有多個領導的批示,曉陽、成功副市長、登峰副市長、瑞鳳市長、誌遠秘書長、寧海副書記,最上麵是於偉正書記的一行字,筆力遒勁,是於書記的筆跡:

“很好。請誌遠同誌代表市委參加。於偉正。七月十七日。”

“很好”兩個字,寫得格外用力,最後一筆拖得很長。但和下麵一句連起來看,這很好兩個字,就顯得極為敷衍了。

我的目光在這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書記,”苗東方抹了把額頭的汗,小心翼翼地問,“那儀式還按原計劃辦嗎?規模要不要調整?”

“辦,”我把簽報合上,放在桌上,“為什麼不辦?王市長要來,郭秘書長也代表市委來,這就是市委、市政府對我們工作的支援嘛。規模嘛……稍微控製一下吧,主席台少擺兩把椅子,宣傳報道的篇幅壓一壓,具體你和定凱把握一下。”

“那於書記那邊……”

雖然我也心有疑慮,但是當著苗東方的麵,我不能流露半分動搖。我抬手把簽報往檔案夾裡一夾,語氣平穩:“領導有領導的考慮,”我打斷他,“我們按批示辦。對了,下午你跟我去棉紡廠看看,準備得怎麼樣了。”

“好,我這就安排車。”

苗東方走了。辦公室裡又安靜下來。

我拿起那份簽報,又看了一遍。於書記的批示,每一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的意思也明白。但那股不對勁的感覺,像一團濕棉花,堵在胸口,讓人悶得慌。

中午,我在食堂簡單吃了飯。縣委食堂的飯菜還是一如既往的簡單,青菜豆腐,土豆絲,一個葷菜是紅燒肉,肥多瘦少,油光光的。

打飯的師傅認得李亞男,給我多舀了一勺肉。

吃完飯,回到辦公室,想休息會兒,卻睡不著。正想著,電話響了起來,拿起來之後,是曉陽。

“晚上週寧海副書記約吃飯,”曉陽說話向來乾脆,“李叔也來。在老地方,東北菜館,六點半。”

“好,我知道了。”

“你聲音怎麼了?”曉陽很敏感,“聽著冇精神。”

“冇事,天熱,”我說,“晚上見麵說。”

掛了電話,我躺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下午三點,我和苗東方坐車去棉紡廠。

簽字儀式是提前一個月就在準備,縣交通局已經在重新鋪設道路,車窗開著,熱風呼呼地往裡灌,帶著塵土和瀝青被曬化的味道。

苗東方做了簡要彙報,車子開進大門,周鐵軍早就帶著廠裡的班子在現場等待。廠區裡很安靜,聽不到機器的轟鳴聲老的紡紗車間已經停產了,工人都集中到了新改造的服裝車間。

車子在三層的辦公樓前停下。周鐵漢大熱的天,他還穿著長袖的灰色工裝,釦子扣到最上麵一顆,顯得很是規矩。

“書記,苗縣長,”他迎上來,腰板挺得筆直,說話帶著點政法乾部的乾脆勁。

“周廠長,”我跟他握手,他手心裡全是老繭,握起來又硬又糙,“天這麼熱,怎麼不穿涼快點?”

“習慣了,”周鐵漢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在外麵跑,長袖擋灰,也防曬。”

苗東方在旁邊說:“老周這是保持革命本色,艱苦樸素啊。”

“啥本色不本色的,”周鐵漢擺擺手,“就是乾活方便。書記,苗縣長,咱們先去車間?”

“走,看看去。”

服裝車間是原來的一號倉庫改造的,麵積很大,層高也高。走進去,一股混合著布料、機油和新鮮油漆的味道撲麵而來。

車間裡很亮,頭頂上裝著幾十盞日光燈,白慘慘的光照得人睜不開眼。

最顯眼的,是那幾百台縫紉機。

嶄新的縫紉機一排排整齊地排列著,像等待檢閱的士兵。每台縫紉機旁都配了把木凳子,凳麵上鋪著棉墊子。機器之間留著足夠的過道,地上用白漆畫了線,區域劃分得清清楚楚。

幾個穿著藍色工裝的老師傅正在調試機器,手裡拿著扳手、螺絲刀,彎腰低頭,動作熟練。聽到腳步聲,他們抬起頭,看見我們,愣了一下,隨即站起來,有些拘謹地搓著手。

“忙你們的,”我朝他們擺擺手,“我們就看看。”

“這是從上海請來的師傅,”周鐵漢在旁邊介紹,“帶咱們的工人熟悉機器。王總那邊說了,等正式簽約,還會派一批技術骨乾過來,帶三個月,保證咱們的工人能獨立上崗。”

我走到一台縫紉機前,伸手摸了摸機頭。很有質感。針板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

“這些機器,都是王總從廣州運來的,”苗東方說,“書記啊,你看這邊的,這是最新的電動平縫機,一台頂老式腳踏的三台效率。不得不說啊,大老闆就是有錢,王總人家這次是真下了本錢。”

“下本錢是好事啊,”我看著那一排排機器,“說明人家對咱們有信心,對這個合作有信心。咱們更得把事辦好,不能辜負了這份信任。”

“書記放心,”周鐵漢接過話頭,“車間改造、設備安裝,都是我親自盯的。水電線路全部重新走了一遍,他們要求的消防器材也配齊了。安全第一,生產第二,這個道理我懂。”

我從車間這頭走到那頭,又看了看旁邊的裁剪區、熨燙區、成品檢驗區。區域劃分得很清楚,該有的設備也都到位了。牆上是新刷的標語:“質量是企業的生命”、“安全重於泰山”、“團結拚搏,振興曹河”。紅底白字,在日光燈下格外醒目。

“工人情緒怎麼樣?”我問。

“穩下來了,”周鐵漢說,“剛開始那陣,確實有點亂。老廠子停產,新車間冇開工,大家心裡冇底,怕冇活乾,怕發不出工資。我和幾個車間主任、班組長挨家挨戶做工作,把合作的前景、王總的實力、縣裡的支援,都給大家講清楚了。現在基本上都明白了,這是好事,是大夥的新出路。”

“有冇有特彆困難的職工?”

“有,”周鐵漢不迴避,“廠裡統計了,有二十七戶,家裡是雙職工,都在棉紡廠,一下子兩個人都冇活乾,日子確實緊巴。我跟縣裡彙報了,民政局那邊給了點臨時補助,廠裡也從工會經費裡擠了一部分,先讓他們把眼前的難關渡過去。等新車間開工,他們第一批上崗。”

我點點頭。周鐵漢這人,看著粗,心細。當過兵的人,又在政法隊伍這麼多年,是知道怎麼帶隊伍的,也知道怎麼關心人。

從車間出來,又去看了職工食堂、澡堂、宿舍。食堂正在翻新,灶台重新砌了,換了新的蒸飯櫃;澡堂的淋浴頭換了一批,下水道疏通了;宿舍樓的外牆重新粉刷過,看起來整潔了不少。

“這些都是王總墊的錢,”周鐵漢說,“合同裡寫了,算是前期投入,以後從利潤裡扣。但人家這份心,咱們得領。”

苗東方揹著手頗為感慨的道:“這個書記啊,我補充一句,都說咱們這邊注重工人權益,但是我這幾次去南方考察,我覺得,有些合資企業在這一點比咱們做的好,你看洗衣機,咱們縣裡買的起的都是少數,可人家廠裡每間宿舍都配了洗衣機,再比如這洗澡的吧,咱們縣裡都還是集體澡堂,人家早就裝上了獨立淋浴間,熱水24小時不斷。這一點,還真他孃的要向資本家學習……”

苗東方這些倒是說的不錯,但學的不該是資本家,而是他們背後對人的尊重與體察。

一圈看下來,冇有再開大規模的座談會,而是直接到了周鐵漢的辦公室。

辦公室在一樓,窗戶朝東,下午的陽光斜射進來,屋裡熱得像蒸籠。一台老式的華生牌電扇在牆角搖頭晃腦地吹,風是熱的。

進門之後,周鐵漢快走兩步拉上了窗簾,然後纔拿起水壺和茶杯給我倒了杯水,茶色清亮,茶葉在杯中緩緩舒展。

周鐵漢給我們泡了茶,茶葉是最普通的那種茉莉花茶。

“書記,苗縣長,喝水。”他自己拿起一個更大的搪瓷缸,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然後在對麵坐下。

“鐵漢,”我端起茶杯道,“我看了廠裡的情況啊,目前來看運轉還是比較順利嘛,說說,現在廠裡最大的困難是什麼?”

周鐵漢想了想,說:“困難肯定有,但都能克服。設備有了,車間有了,工人也有了。現在最關鍵的,是二十二號的簽約。隻要合同一簽,王總那邊第二批設備、第一批訂單就能到位。有了訂單,機器轉起來,工人有活乾,有錢拿,心就定了。”

“技術呢?”苗東方問,“咱們的工人以前是紡紗、織布,現在是做服裝,隔行如隔山。能跟上嗎?”

“這個我也琢磨了,”周鐵漢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筆記本,沾了嘴上的唾液,手指撚開了筆記本,上麵用圓珠筆記著密密麻麻的字,有些地方還畫了圖,憨厚的笑道:“書記啊,您彆笑話我,我啊是個粗人,這不是到了這邊之後啊,也第一次學繡花,所以啊就用笨辦法,畫了些圖!”

他把筆記本鋪在桌上,我大致看了一眼,標題是紡織廠夜校筆記,從針腳走向、布料拚接、繡花位置都標得密密麻麻。”

看到這裡我的心裡踏實了,這周鐵漢確實是不懂業務,但是他願意鑽研,我笑著肯定道:“不懂服裝,但必須懂管理。廠長嘛,不一定非要懂技術,但得會管人、會算賬、會抓生產。”

他把筆記本推到我麵前翻了幾頁:“書記您看,這是我和財務科一起做的預算。設備折舊、水電費、工人工資、原材料成本,一筆一筆都算清楚了。王總那邊給的加工費,我也瞭解了市場價,咱們有得賺,但利潤空間不大。要想掙錢,一是得提高效率,二是得保證質量,三是得控製損耗。這三條,我準備抓死。”

我翻著那個筆記本。字寫得很工整,一筆一劃。數字列得清清楚楚,加減乘除,有些地方還用紅筆標了注。看得出來,他是真下了功夫。

“效率怎麼提?”我問。

“定定額,搞計件,”周鐵漢說得很乾脆,“乾得多,拿得多。質量怎麼保?建檢驗組,一道一道查,不合格的返工,返工還不行,扣錢。損耗怎麼控?領料、用料、餘料,全部登記,誰浪費誰賠。這些規矩,開工前就跟大家講清楚,簽字畫押,貼在車間裡。製度管人,比人管人強。”

苗東方笑了:“老周,你這套是司法局管犯人帶來的吧?”

“隊伍就得這樣帶,特彆是大隊伍,”周鐵漢也笑了,“我之前管監獄那會兒,被子要疊成豆腐塊,毛巾要搭成一條線,吃飯不準剩飯。為啥?養成好習慣,接受改造嘛。打仗的時候才能聽指揮、守紀律。廠子也一樣,冇規矩,不成方圓。”

我合上筆記本,遞還給他。

“鐵漢,你說得對啊。一把手可以不懂技術,但必須懂管理。管理是什麼?就是定規矩、抓落實、看結果。你能想到這些,很好。但光想還不夠,得做,得堅持做。剛開始,肯定有人不習慣,有人罵娘,你得頂住壓力。”

“書記,您放心,”周鐵漢收起筆記本,臉色嚴肅起來,“我周鐵漢彆的不敢說,認準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來。既然組織上讓我來當這個廠長,我就得把這個廠子管好,讓工人有飯吃,讓廠子有效益。不然,我對不起組織,也對不起這一千多號工人。”

他說這話時,腰板挺得更直了,眼神裡滿是執著。

我肯定道:“還有冇有需要縣委幫助的?”

周鐵漢略作思考,很是為難的道:“書記,要說事還真他孃的有一件,還他媽真的遇到鬼了。”

我聽到這話忙問:“怎麼回事?”

周鐵漢道:“媽的,這個馬廣德陰魂不散啊,廠裡幾個工人都反映,大晚上看到馬廣德了,現在搞得人心惶惶的。”

我媽的糾正道:“鐵漢,你是黨員領導乾部,怎麼能信這些?”

周鐵漢搓了搓手,看了眼樓上辦公室:“書記,我原本也不信,但是我有一次加班和一個人打了照麵,回想起來,也覺得是馬廣德。”

苗東方鄭重的點頭道:“李書記,這樣,我去請西關的半仙,看他有冇有抓鬼這項業務……”

我馬上批評道:“胡說八道拉,老子在死人堆裡睡覺都冇遇到這些東西,更彆說在活人堆裡搞封建迷信!鐵漢,你馬上組織保衛科、工會和車間骨乾成立巡邏隊,不要信這些牛鬼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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