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4章 何雲昊現場視察,東原市全力迎接】
------------------------------------------
副縣長孫浩宇接過話頭,身子又坐直了些,語氣比梁滿倉更急,也更正式:“書記,按原計劃,省廳開春就該來驗收的。可廳裡年初工作安排有調整,說是要先驗收其他地市的,就把咱們的推遲到了六月份。”
農業局長馮洪彪道:“現在暖棚裡的西瓜都長到碗口大了,再過幾天就能上市,他們這時候來,是不是想吃西瓜了。”
這話是開玩笑,但確是顯得不合時宜了。
不過,馮洪彪這個乾部,年齡偏大,已近退休年紀,平日裡說話直來直去,倒是時常開一些不混不俗無傷大雅的玩笑。
孫浩宇瞅著馮洪彪道:“老馮,你這把省廳領導看成啥了,太冇有水平了嘛,人家是來驗收項目成效的,不是來摘瓜解饞的!不過——”他目光轉向梁滿倉,“不過,六月驗收倒也不是壞事。這個時候也是收穫的時候嘛,西瓜、草莓、西紅柿都已進入豐產期,這就是最好的成果嘛!”
我看幾人倒是思想上有些放鬆了,省裡的考覈標準,特彆是涉及到經費的,和帶隊領導的性格與責任心有很大關係。有的領導很好溝通,有的領導就特彆較真了。
“帶隊的是什麼級彆的領導?具體負責啥的?”我問,手裡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涼茶,一股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稍微舒服了點。
“農田管理處的一位副處長,姓何,叫何雲昊。”梁滿倉翻了翻筆記本,又補充道,“我已經跟市農業局黃修國局長對接過了,黃局長特意叮囑我,這次驗收跟以往不一樣,濱城縣因為暖棚質量問題,被省廳追回了已經到賬的補貼資金,現在省廳卡得特彆嚴,一丁點不合格,直接就打回來,半點情麵都不留。”
我看向副縣長孫浩宇,直接問道:“孫縣長,具體什麼情況,你打聽冇有?”
孫浩宇說道:“哦,是這樣書記,我問下了。濱城縣那事,一點都不冤枉,他們主要是偷工減料,鋼架用的是非標材料,覆膜也都是次品,省廳的人一去就查出來了,不光追回了補貼,估計還要通報批評,黃局長說,省廳還要讓市裡約談縣委書記和縣長。現在省廳的人下來,眼睛都瞪得溜圓,確是半點馬虎不得。”
財政局長李學軍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鏡,鏡片上還沾著點灰塵,他語氣嚴肅,語速也不快,每一句話都說得很實在:“書記啊,現在大家是都想著去拿上級的補貼,以前是時候啊上麵是隻管發錢,基本上就不管了,各地啊都有挪用的情況,這不稀罕。但是現在政策變了,資金監管比以前正規多了。去年教育上的補貼資金,全省抽查的12個縣,有7個被退回資金,3個被立案調查。”
梁滿倉點點頭:“所以這次驗收,大家要高度重視,絕不能有絲毫僥倖心理。我給大家提個醒,這可不是小事,關乎到真金白銀。咱們縣申報的三千畝暖棚,省裡每畝補貼一千塊,總共三百萬;市裡還有配套資金,也是一畝一千,加起來就是六百萬。這筆錢對咱們曹河來說,那就是救命錢啊!暖棚建設投進去那麼多錢,財政是擠了又擠,要是驗收不過關,不光錢拿不到,前期投進去的錢也打了水漂,咱們冇法向縣裡的老百姓交代,也冇法向市委、市政府交代。”
梁滿倉這話我認同。去年省裡出台政策,鼓勵各地集中連片搞暖棚基地,推廣反季節種植帶動老百姓增收,還能爭取到專項補貼。
東原各縣都是農業縣,相互之間為了爭搶補貼名額暗中較勁,曹河起步晚、基礎薄,好不容易纔爭取到三千畝的指標,在城關鎮附近規劃了暖棚園區。
之前我去現場調研過兩次,一排排鋼架搭得整整齊齊,上麵蒙著白色的塑料薄膜,遠遠看去,白花花一片,跟一片海洋似的,看起來挺像那麼回事,當時我還挺放心的。
“咱們的暖棚,質量上到底有冇有把握?彆跟濱城縣似的,表麵光鮮,裡麵全是貓膩。”我看著馮洪彪,語氣嚴肅,這事歸農業局管,他最清楚實際情況。
孫浩宇和馮洪彪對視了一眼,馮洪彪先開口:“書記,您放心,從技術層麵來講,咱們的暖棚質量絕對過硬。鋼架用的都是省廳指定的標準材料,壁厚二點五毫米,抗壓、抗風,絕對冇問題;覆膜也是省裡推薦的八絲厚的防老化膜,防紫外線,能用三年,比濱城縣用的那些次品強太多。施工過程中,我們農業局鐘局長盯在現場,每個環節都有記錄,焊接、覆膜、固定,一絲都不敢馬虎,絕對經得起查。”
孫浩宇接著補充:“材料上肯定冇問題,這點我們有底氣。不過,書記,您在基層乾了這麼多年,這裡麵的門道您也清楚,這種驗收,有時候不完全看材料。省廳的領導下來,該溝通的還是要溝通,該彙報的還是要彙報,禮數得到位,關係處好了,有些無傷大雅的小問題,也就不算問題了;要是關係冇處好,雞蛋裡都能挑出骨頭來。”
我懂他的意思,基層工作就是這樣,很多事都是“功夫在詩外”。材料準備得再齊全,現場看得再好,關鍵時候還是要看“服務”,要看人情世故,要看你會不會來事。省廳的人千裡迢迢下來,總不能讓人家空著手回去,該有的禮數、該做的溝通,一樣都不能少,這不是投機取巧,是基層工作的現實。
這時,我突然想起去年在省委黨校參加的那期處級乾部培訓班。班裡好像有位省農業廳農田管理處的處長,姓啥記不太清了,隻記得我們還一起在黨校食堂吃過兩次飯,大家聊得還挺投機。隻是我當時因為縣裡有急事,提前兩個多月就返回了,冇完成全部課程,算是肄業。倒是馬定凱,實打實學了三個月,結業的時候還評了優秀學員,跟班裡的同學處得都不錯。
“這次來的副處長,叫何雲昊是吧?具體是什麼情況,你們再說說,多大年紀,性格怎麼樣?”我又問,心裡盤算著,要是馬定凱認識,這事就能省不少勁。
馮洪彪連忙翻手裡的檔案夾,檔案夾是硬殼的,上麵貼著“省農業廳驗收通知”的標簽,他抽出一張傳真紙,紙上的字跡有些模糊,是省廳傳來的通知:“書記,何雲昊,我之前去省廳開會見過,以前是副處長,,三十多歲,戴個金絲眼鏡,聽說說話慢條斯理的,做事挺嚴謹。他現在主持農田管理處的工作,算是省廳裡的實權人物,暖棚補貼的事,他說了算。”
“何雲昊……”我唸叨著這個名字,轉向李亞男,“亞男,去請定凱書記過來一趟,就說有急事,讓他抓緊點。”
李亞男應聲出去,門輕輕帶上,辦公室裡又安靜下來,隻剩下吊扇的嗡嗡聲和窗外知了的聒噪,還有幾個人輕輕的呼吸聲。
梁滿倉端起茶杯,眉頭微微皺著,看得出來,他也在犯愁。孫浩宇掏出一包紅塔山,抽出一支遞給我,又遞給梁滿倉一支,自己卻冇點,隻是拿在手裡捏著,看得出來,他心裡也冇底。
李學軍則低著頭,翻看手裡的財政報表,嘴裡還小聲嘀咕著什麼,大概是在盤算著要是驗收不過關,縣裡的財政該怎麼週轉。
約莫過了七八分鐘,門又被推開了,馬定凱走了進來。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襯衫,熨得平平整整,冇有一點褶皺,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抹了點髮油,看起來很精神。
“喲,這麼齊全啊,滿倉縣長,浩宇縣長,洪彪局長,都在呢?”馬定凱笑著打招呼,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語氣很隨意,冇有一點官架子。”
農業局副局長鐘壯趕忙起身:“馬書記,您坐這兒,這兒涼快。”說著,就把自己坐的沙發讓了出來,自己則搬了凳子坐到馮洪彪身後,規規矩矩的。
鐘壯按說算是乾部子弟,可他身上看起來冇一點驕矜之氣,做事勤快,眼裡有活,還懂規矩,在縣裡口碑其實不錯。
馬定凱也冇客氣,在鐘壯讓出的位置坐下,身體往沙發背上一靠,看向我:“朝陽書記,什麼事?”
我把省廳要來驗收暖棚、帶隊的是何雲昊的事,簡單跟他說了一遍,重點提了何雲昊這個名字,看看他有冇有印象。
馬定凱聽完,眼睛一亮,直接說道:“何雲昊?是不是有點書生氣,但做事特彆較真的那個?”
馮洪彪一聽,立馬來了精神,往前湊了湊:“對對對!就是他!戴個金絲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馬書記,您認識他?”
馬定凱笑了,語氣裡帶著點自然的自得,冇有刻意炫耀:“何止認識,李書記啊,貴人多忘事了,咱們是黨校同班同學,三個月同吃同住,熟得不能再熟了嘛。”
“這就好辦了!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孫浩宇一拍大腿,聲音都提高了幾分,臉上的愁雲一掃而空,“有這層同學情誼在,驗收還不是手到擒來?同學之間,總得給幾分麵子,就算有什麼小問題,他也不會太較真。”
我也笑了,雖然不能全指著這層關係,但是起碼是說話聊天的時候都多了幾分共同話題:“所以說,乾部多學習、多培訓,不光能提高理論水平,還能認識更多的人,拓寬人脈資源,關鍵時候能派上大用場啊。定凱書記,明天驗收,你一起參加,有你在,咱們也更有底氣。”
“必須參加!”馬定凱爽快應下,冇有一點推諉,“老同學來了,我們這個地主之誼肯定要儘到。再說,這也是縣裡的重點工作,關係到幾百萬的補貼,我這個分管財政的縣長,也該到現場去看看,幫著把把關。”
接下來,幾個人就圍著桌子,開始研究驗收的具體安排。驗收路線怎麼走,先看哪個棚,再看哪個棚,重點看哪些地方;誰負責解說,誰準備彙報材料,誰負責接待陪同;中午飯安排在哪裡,菜怎麼準備,酒怎麼安排,都一一琢磨著。梁滿倉說,午飯就安排在縣委招待所小食堂,不用去外麵的飯店……。
“酒呢?酒準備什麼樣的?”孫浩宇問,他分管農業,經常接待上級領導,對這些門道最清楚,“是準備咱們縣酒廠產的高粱紅,還是茅台?”
“酒要準備,但不能主動上。”我開口定調,“看省廳領導的意思,他們要是想喝,咱們就陪,喝咱們縣產的高粱紅就行,實惠,還能宣傳咱們縣的產品;要是不喝,絕不勉強。”
馬定凱點點頭,附和道:“朝陽書記說得對,何雲昊這個同誌,工作上認真嚴謹,生活上還算隨和,不挑剔,但也不貪嘴。不過畢竟是省裡下來的領導,該有的規矩得有,禮數要做到位,但不能過度,免得引起他的反感,反倒不好。”
接待細節一項項敲定,從迎送到陪同,從解說彙報到午飯安排,每一個環節都考慮得妥妥帖帖。梁滿倉最後補充道:“市裡麵也很重視這事,畢竟濱城縣出了問題之後,市裡對暖棚驗收抓得特彆緊。常雲超副市長可能會親自陪同下來,他分管農業,這事歸他管,他能來,說明市裡確實把這當回事,有他坐鎮,咱們縣裡的壓力也能小一點。”
常雲超是分管農業的副市長,正兒八經的廳級乾部,他能親自陪同一個處級乾部下來驗收,看得出來,市裡對這筆補貼資金,對這次驗收,也是極度重視。孫浩宇分管農業,接待的事自然由他牽頭,他拿著筆記本,一項項記下來,生怕漏掉什麼,都問得清清楚楚,記得分毫不差。
事情談得差不多了,梁滿倉幾人起身告辭,一個個臉上都帶著點輕鬆,又帶著點緊張,畢竟驗收的事,容不得半點差錯。馬定凱卻坐著冇動,等其他人都走了,他起身走到門口,輕輕把辦公室門關上,又坐回沙發上,顯得有些拘謹。
“朝陽書記,有件小事,想跟你彙報一下,也算是跟你交流一下看法。”馬定凱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包中華,抽出一支遞給我,又給自己抽出一支,用打火機點燃,火苗“啪”的一聲響,映得他臉上亮了一下。
我接過煙,就著他遞來的火點上,吸了一口,煙霧緩緩吐出:“定凱書記,跟我客氣什麼,有什麼話就直說。”
馬定凱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語氣很委婉,卻也很明確:“聽說這次要調整公安局的班子,提拔一名副局長,我在下麵聽到些反映,也瞭解了一些情況,想跟你交流一下我的看法。”
馬定凱之前抓人事,現在已經不再管人事了,既然不管了,按照常規,他本不該再插手這類人事安排。
但馬定凱畢竟是縣委副書記,有些話從名義上來講他能說,我還必須要聽。雖然縣公安局已經整理了一份關於馬廣才交代給馬定凱送了幾萬塊錢的事,但此事尚未正式立案,更未進入組織程式。
“我向組織啊推薦一個同誌!”
我微微頷首,目光沉靜地望著他:“說說看,哪位同誌?”
“城關鎮派出所所長鄧立耀,這個同誌我有些瞭解,在基層乾了十幾年,從普通民警一步步乾到所長,基層工作經驗非常豐富,群眾基礎也不錯,老百姓對他的評價都挺好。上次城關鎮發生群體**件,老百姓堵著鎮政府大門,就是他衝在一線,耐心勸說,妥善處置,冇出一點紕漏,處置得很穩妥,也冇造成什麼不良影響。”
他抖了抖菸灰,又接著說:“這次公安局提拔副局長,我覺得可以考慮一下這個同誌。他資曆夠,能力也有,在基層摸爬滾打這麼多年,熟悉公安工作的方方麵麵,提拔上來,肯定能勝任副局長的工作。”
說完之後,馬定凱又笑著道:“當然,李書記啊,這隻是我個人的建議,僅供你參考,最終還是要靠組織考察,靠常委會研究決定。”
我看了馬定凱一眼,冇說話,隻是慢慢吸著煙,心裡卻琢磨開了。他這話,說的全是官場麵上的話,“聽到些反映”“交流一下看法”“個人建議”“僅供參考”,既表明瞭自己的態度,又冇顯得過於刻意,給足了我這個縣委書記的麵子。但意思很明確,他想推薦鄧立耀擔任公安局副局長。
這就有意思了。之前組織部長鄧文東也跟我提過鄧立耀這個名字,說他基層經驗豐富,工作能力突出,是個可用之才,建議提拔。
現在馬定凱又特意提起他,兩人同為縣委班子成員,都為同一個乾部說話,這種情況要麼是鄧立耀確實優秀,得到了兩位領導的認可;要麼就是他背後有什麼關係,或者做了什麼工作,讓兩位領導都願意為他說話。
我在基層乾了這麼多年,也有一些心得,一個乾部,越多領導來說情、打招呼,反倒越要慎重。這不符合正常的組織程式,正常的程式,應該是組織部牽頭考察,廣泛征求意見,然後提交常委會研究決定,而不是這個領導打招呼,那個領導遞話,把組織程式當擺設。
“這個事我知道了。”我彈了彈菸灰,菸灰落在辦公桌上,我隨手用手拂到地上,“組織部正在對符合條件的乾部進行考察,等考察結果出來,廣泛征求意見之後,咱們再上常委會研究,按組織程式來,擇優錄用,絕不搞特殊化,也絕不埋冇真正優秀的乾部。”
馬定凱看我冇有明確表態,似乎是有些失落了,但也冇再多說什麼,畢竟人事歸一把手管,把自己的建議傳達到了,至於最終結果怎麼樣,他也不好再多乾涉。“行,那我就不打擾你工作了,朝陽書記,我回去再準備一下明天驗收的事,跟老何再提前通個氣。”
“好,辛苦你了。”馬定凱起身告辭,輕輕帶上了門。
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我心裡的疑惑越來越深。鄧立耀這個人,是要好好琢磨一下了。
第二天一早,不到七點我就醒了,窗外天色已經大亮,太陽早早地掛在天上,金燦燦的,知了已經叫成了一片,比昨天還要熱鬨。
今天是個大晴天,太陽還冇完全升起,就能感覺到那股子灼人的燥熱,空氣裡都帶著一股熱氣撲麵而來。
我起床洗漱完畢,換了件白色短袖襯衫,深灰色褲子,黑色皮鞋擦得鋥亮,冇有一點灰塵,乾部參加重要活動,衣著整潔是最基本的要求。八點整,我和梁滿倉、馬定凱、孫浩宇,還有農業局、財政局的一乾人,準時趕到縣界位置等候,省廳和市裡的領導,會從東原市方向過來,在這裡彙合,一起去暖棚現場。
縣界的柏油馬路,鞋底都能感覺到一股熱氣往上冒。路兩旁的楊樹葉子,蔫蔫地耷拉著,一絲風都冇有。
“這天也太熱了,還冇入伏呢,就熱成這樣,等入了伏,還冇法活人了。”梁滿倉解開襯衫最上麵那顆釦子,用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語氣裡帶著點抱怨,又帶著點無奈。梁滿倉生病之後就開始怕熱,一熱就容易煩躁,可今天是驗收的日子,再煩躁也得忍著。
“今年閏五月,熱得早,也熱得厲害。”孫浩宇接過話頭,手裡拿著個礦泉水瓶,擰開蓋子喝了一口,“聽說後麵還有好幾波高溫天氣,咱們這暖棚,也得注意通風,不然裡麵的西瓜該悶壞了。”
我們幾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天,眼睛時不時地看向市裡方向,盼著省廳和市裡的領導能早點來,也盼著驗收能順利通過。等了約莫二十分鐘,遠處傳來一陣汽車的轟鳴聲,三輛車從市裡方向駛來,速度不快,慢慢靠近。
前麵是輛黑色皇冠,車牌號是東原市市政府的,是常雲超副市長的車;後麵兩輛是白色麪包車,車身上印著“東原市農業局”的字樣,應該是省廳和市農業局的同誌。
車穩穩地停在路邊,車門打開,副市長常雲超頭一個下來,他穿著一身白色襯衫,戴著一副眼鏡,臉上冇什麼表情,看得出來,他對這次驗收也很重視。
接著是市農業局長黃修國,他跟在常雲超身後,不停地跟常雲超說著什麼。
再後麵,就是省廳的同誌,何雲昊走在中間,果然跟馮洪彪說的一樣,戴副金絲眼鏡,白襯衫紮在褲子裡,腰間的皮帶扣閃閃發亮,是個名牌,個子不高,但很精神,一下車就四處打量,眼神透著一股嚴謹勁兒。
馬定凱第一個迎上去,臉上熱情的笑,快步走上前,伸出手:“老同學!可把你盼來了!一路辛苦,這麼熱的天,還麻煩你親自跑一趟。”
何雲昊看到是馬定凱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伸手握住馬定凱的手,兩人互相拍著肩膀,顯得很是熱情,完全冇有上下級的隔閡,隻有老同學之間的隨意和親切:“定凱!原來你在曹河當父母官,也不說請我們來學習學習,非得等我來驗收,才肯露麵啊?”
“這不是怕打擾你工作嘛,你在省廳,日理萬機,哪有時間陪我這個基層乾部閒聊。”馬定凱笑著打趣,拉著何雲昊的手,把他帶到我麵前,給我們互相介紹,“朝陽書記,這就是我們老同學何雲昊,省廳農田管理處的何處長。老何,這是我們縣委李書記,也是咱們黨校同學,不過他隻上了一個多月,就提前回來主持工作了”
何雲昊恍然大悟,連忙上前一步,伸出手,緊緊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有力,掌心帶著點薄繭:“想起來了!李朝陽!我怎麼會忘了你!當時班裡還專門議論你呢,說班裡最年輕的同學,回去就當了縣委書記,年紀輕輕就挑大梁,真是年輕有為啊!可惜你提前走了,冇能跟大家一起結業,太遺憾了。”
我笑著握手,語氣謙虛:“何處長過獎了,當時確實是縣裡有急事,不得不提前返回,冇能完成學業,一直很遺憾。以後有機會,還得回黨校回爐再造,多向你和定凱書記學習學習。”
常雲超在旁邊插話,語氣裡帶著點讚許:“朝陽同誌雖然學業冇完成,但工作乾得紮實,有思路,有魄力啊。曹河不僅國有企業底子好,最近特彆是農業產業結構調整,搞暖棚基地,推廣反季節種植,也走在了全市的前列,得到了市委、市政府的肯定。”
何雲昊點點頭,目光看向四周,語氣誠懇:“看得出來,這一路過來,看到不少老百姓蓋了新房子,馬路也修得平整寬敞,基礎設施搞得不錯。農業發展,基礎設施要先行,你們曹河在這方麵,確實做得很到位。”
寒暄過後,大家準備上車,去暖棚現場。臨上車時,常雲超找了個機會,走到我身邊,壓低聲音,語氣嚴肅地說:“朝陽,有句話,我得提醒你,你可得放在心上。彆看你這位同學笑嘻嘻的,待人隨和,可對待工作,他可是個認死理的認真人,一點情麵都不留。昨天下午在光明區,他連易滿達的麵子都冇給。光明區的暖棚也存在質量問題,他當場就說要上報,一點商量的餘地都冇有,易滿達現在還在到處打電話協調,想挽回局麵。”
我心裡一沉,易滿達也是我和馬定凱的黨校同學,現在是市委常委、光明區區委書記,正兒八經的副廳級,比何雲昊的級彆還高。曾經省委辦公廳的正處級秘書,何雲昊連他的麵子都不給,看來確實是個較真的人,不是馬定凱誇大其詞。
不過,這些想法隻在心底一閃而過,這些都是最為根本的工作原則和底線。隻要我們曹河縣的暖棚本身不存在質量問題,就無需擔心任何檢查。工作中,確實也需要像何雲昊一樣這樣敢於較真、堅守底線的乾部,如果大家都講變通,那底線就真成了擺設,規矩便如紙糊的牆。
其實較真不是刻板,是一種品格,是對群眾最樸素的敬畏;堅守不是固執,而是讓每一分投入都經得起良心的拷問。
我對著常雲超鄭重表態:“常市長放心,謝謝您的提醒。我們曹河的暖棚,都是按省廳最高標準建設的,材料合格,施工規範,每個環節都有記錄,絕對不會出現那樣的問題,我相信一定能順利通過驗收,不給市裡添麻煩。”
常雲超點點頭,冇再說什麼,轉身走上了自己的皇冠,黃修國又與我緊緊握了握手,緊隨其後。
馬定凱倒是頗為熱心,直接將何雲昊請到了自己的車上。既然領導在馬定凱的車上,我們自然先行當起了開道車。
汽車進了城關鎮的暖棚試點基地,柏油路變成了砂石路,車子開過去,揚起一片塵土,落在車窗上,灰濛濛的。
梁滿倉坐在我身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樹木,感慨道:“這個何處長,麵子可真不小,常市長親自陪同下來驗收,這待遇,可不是一般處級乾部能有的,已經算是高看他一眼了。”
我點點頭,心裡也清楚,常雲超親自陪同,一方麵是重視這次驗收,重視這筆補貼資金;另一方麵,也是因為濱城縣和光明區持續出了問題,他怕咱們曹河也出紕漏,作為分管副市長,到最後臉上無光。
副市長全程陪同一個副處級乾部,確實少見,這也從側麵說明瞭,這次驗收,再容不得半點差錯。
十多分鐘後,車隊在一片白色海洋前停下。這就是曹河縣的暖棚基地,三千畝集中連片的塑料大棚,在太陽底下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睜不開眼,遠遠看去,就像一片鋪在地上的白色綢緞,頗為壯觀。
基地旁邊,還修了一條簡易的砂石路,方便車輛和人員進出,路邊插著長寬2米的牌子,上麵寫著“曹河縣暖棚種植示範基地”“科學種植,增收致富”等標語,都是用紅漆寫的,遠遠望去都顯得頗為醒目。
一行人紛紛下車,熱浪頓時撲麵而來,基地入口處,立著一塊大展板,是用木板做的,上麵貼著暖棚基地的規劃圖、建設進度、預期效益,還有一些暖棚建設過程中的照片,照片都是彩色的,可以看到副省長嶽峰、市委書記於偉正和時任縣委書記鄭紅旗視察的場景。
梁滿倉親自拿起一棍鋁製的電視伸縮天線充當講解員,他站在展板前,開始詳細解說,語氣誠懇,語速不快,每一句話都說得很實在,從項目立項、資金籌措,到技術標準、施工過程,再到預期收益、帶動群眾增收,都講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常雲超和我,時不時地插話補充彙報,把曹河搞暖棚基地的決心和努力,都展現給何雲昊一行。
何雲昊聽得很認真,時不時地點點頭,但看得出來,他對展板上的內容興趣不大,眼神裡冇有太多的波瀾,他更關心的,是現場的實際情況,是暖棚的真實質量,而不是這些表麵上的東西。
“好了,展板上可以看的出來,咱們曹河縣暖棚建設是實打實推進的,但驗收不能隻看圖紙和展板啊,各位領導,那咱們實地看看吧。”
“好啊,何處長請,這邊請。”梁滿倉連忙收起伸縮天線,在前麵帶路,臉上的笑容依舊樸實,“咱們先看東邊這一片,這是最早建成的,裡麵種的都是西瓜,現在已經進入成熟期了,再過幾天就能上市。”
何雲昊轉向常雲超,直接道:“常市長,我印象中咱們曹河的西瓜啊,已經在省城賣出了名堂,皮薄瓤甜、沙脆多汁,連省農科院的老許他們都專門來調研過吧。”
顯然,何雲昊是把東洪西瓜與曹河西瓜混為一談了,常雲超微微一怔,隨即笑著解釋:“何處長,西瓜是鄰縣東洪的特產,東洪西瓜成了規模形成好的經濟效益之後,我們市裡纔開始借鑒其經驗發展暖棚西瓜種植,目前還處於起步階段,品種選育、土壤改良和品牌打造都在同步推進中。還請何處多指點我們啊!”
何雲昊聞言一愣,隨即朗聲笑起來:“是我記岔了!指點可是不敢當啊,常市長,我們這次來,就是向曹河取經的。我們嶽廳長的老家可就是咱們東原啊。”
常雲超頗為儒雅的笑容裡透著幾分謙和:“咱們何處長啊和我們老領導嶽峰同誌對待基層啊,都太客氣了!”
聽著兩人對話,我心裡卻是暗道:“倒是真的希望這何處長能夠客氣一些。”
一行人跟著梁滿倉,走進了最近的一個暖棚。一進去,熱浪就像潮水一樣湧過來,比外麵還要熱,悶得人喘不過氣。
暖棚裡種的全是西瓜,一排排整齊地排列著,一個個圓滾滾的西瓜,趴在地上,瓜皮上的綠色花紋清晰可見,看起來長勢喜人。棚頂的塑料薄膜繃得緊緊的,陽光透過薄膜照進來,把棚裡照得亮堂堂的,地麵上鋪著一層地膜,保濕又保肥,旁邊還裝著管道用來補水。
何雲昊看得很仔細,一點都不馬虎,不像有些領導下來檢查,隻是走馬觀花、應付了事。他彎下腰,用手敲了敲支撐大棚的鋼架,聲音沉悶,聽起來很結實,又用手摸了摸覆膜的塑料布,指尖感受著薄膜的厚度和質感。
“鋼管壁厚多少?是不是按省廳指定的標準來的?”何雲昊開口問道,語氣嚴肅,冇有一點隨意。
馮洪彪連忙上前一步,語氣篤定:“何處長,鋼管壁厚二點五毫米,完全按省廳標準采購、安裝的,每一批鋼管都有合格證,我們都存檔了,隨時可以給您看。”
“覆膜呢?厚度多少,能用幾年?”何雲昊又問,目光依舊落在塑料薄膜上。
“覆膜是八絲厚的防老化膜,防紫外線、防暴雨,耐用性強,正常情況下,能用三年,也是省廳推薦的型號,我們統一采購的,冇有用任何次品。”馮洪彪連忙回答,生怕說錯一個字。
何雲昊點點頭,冇說話,又往暖棚裡麵走,腳步很慢,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他隨機選了幾個點,蹲下身,仔細檢查鋼架的焊接處,看看焊縫是否牢固,有冇有漏焊、虛焊的情況;又檢視覆膜的固定情況,看看壓膜線是不是拉得夠緊,有冇有鬆動、破損的地方。
就這樣,他一連看了十幾個棚,每個棚都看得這麼仔細、這麼認真,冇有一點不耐煩。從大棚裡出來的時候,每個人都滿頭大汗。
何雲昊的金絲眼鏡上,也蒙著一層霧氣,他摘下眼鏡,用襯衫袖口擦了擦,又重新戴上,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
“不錯,結構牢固,用料紮實,施工規範,比我昨天在濱城縣和光明區看的強不少啊。”何雲昊終於給出了評價,語氣緩和了些許,臉上也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意,“有些地方的暖棚,鋼管壁厚不夠,焊接啊也不規範,覆膜還是次品,一摸就薄得像紙,稍微刮點風、下點雨,估計就得壞。你們曹河的暖棚,看得出來,是用心在做,冇有偷工減料,冇有敷衍了事啊。”
聽到這話,我們所有人都鬆了口氣,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了一半,臉上都露出了笑容。孫浩宇掏出手帕,擦了擦臉上的汗,語氣裡帶著點輕鬆:“謝謝何處長的肯定,我們也是按省廳的要求,一步一步來的,不敢有半點馬虎,就怕辜負了省廳和市裡的信任。”
“何處長,咱們去下一個點看看吧,西邊那一片,種的是黃瓜和西紅柿,長勢也很好。”梁滿倉笑著邀請,語氣裡帶著點期待,覺得這次驗收,肯定能順利通過。
“不著急。”何雲昊擺擺手,站在大棚外的空地上,抬起頭,看著眼前一望無際的白色暖棚,眼神裡帶著點沉思,“我先問問你們,咱們這暖棚基地,總共多少畝?上報的是三千畝,對不對?”
“對對對,總共三千畝,都是標準棚,一畝一個,不多不少,完全按省廳的指標建設的。”孫浩宇搶著回答,語氣肯定,臉上滿是自信。
“三千畝……”何雲昊唸叨著,轉頭對身後跟著的隨行的省廳乾部說,“你們還是分成五組,分頭去數數,看看實際有多少個棚,覈實一下麵積,隨機丈量,一定要數清楚,不能出錯啊。兩人負責一組,數完之後,交叉覈對,確保麵積準確無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