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 章 馬定凱唱了反調,鄧曉陽指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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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點了陸東坡之後,馬上又要召開縣委常委會,這次研究的內容不少,算著時間,我就來到了縣委會議室。
常委會的氣氛,像曹河春天常見的天氣,看著晴朗,內裡卻總憋著一股子潮悶,不知哪片雲彩後麵就藏著雨。
梁滿倉縣長坐在我左手邊,微微闔著眼,手裡端著那個紫砂茶杯,有一口冇一口地抿著,眼神卻盯在材料上。
他身體是越發不如以前了,常委會開得長些,整個人就要出去抽兩支菸,放鬆一下筋骨,活動一下腿腳。
但該他坐鎮的時候,他從不會缺席。
馬定凱副書記坐在我右手邊,腰桿筆直,麵前攤開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板,他是那種會把領導的每句話都記下來反覆琢磨的人。
呂連群挨著梁滿倉左手邊,神態放鬆些,手裡轉著一支鉛筆,目光偶爾掃過全場,帶著政法委書記特有的那種超然意味。鄧文東、張修田、粟林坤、苗東方等幾位常委和列席會議的方雲英,也各自端坐,麵色平靜。
議題一項項過。學習上級檔案精神,研究春季農業生產安排,討論幾個基建項目的資金籌措……都是常規動作,波瀾不驚。直到苗東方開始彙報國有企業改革工作。
“李書記,各位常委,”苗東方清了清嗓子,聲音頗為淡定但吐字清晰,“根據縣委部署,我們加強了對全縣國有企業的監管和改革推進力度。從一季度情況看,虧損麵有所收窄,特彆是幾個老大難企業,通過內部挖潛、降低成本,現金流緊張的狀況得到一定緩解。但是,”他話頭一轉,語氣沉了些,“整體仍處於下行區間,市場冇有根本性好轉,曆史包袱依然沉重,改革攻堅的任務,還很艱钜。”
他目光快速掃過我和梁滿倉,繼續說道:“不過,也有亮點。比如讓大家一直比較頭疼的曹河酒廠附屬學校的教職工和資產劃轉縣教育局管理,手續已經全部走完,人員安置平穩。酒廠自身的精簡裁員方案,職代會已經通過,正在穩步實施,第一批三十人的分流名單已經確定,主要是後勤和輔助崗位,補償金正在籌措。酒廠負擔減輕了,就能更專注於主業經營。”
梁滿倉插話道:“三十多人!太慢了吧,一千多人的任務這要搞到什麼時候?”
苗東方道:“梁縣長,這個是,進度不快,但是啊咱們總算起步了,下來之後,我再加強督促。”
梁滿倉轉向我道:“多多少少也算有企色!”
我點了點頭,接過話頭:“梁縣長說得對啊,東方縣長和企改辦的同誌們,這段時間辛苦了。酒廠這個包袱,背了不是一年兩年,能邁出這一步,不容易。這說明瞭什麼?”我環視了一圈,“說明隻要我們下定決心,敢於碰硬,講究方法,就冇有啃不下來的硬骨頭。改革開放走到今天,關鍵就是一個‘活’字。把人的積極性調動活,把資源的配置搞活,把企業的機製用活。經濟這條路,走活了,曹河纔有出路,老百姓的日子纔有奔頭。酒廠的事,開了個好頭,但要鞏固住,不能反彈。後續的資產盤活、市場開拓和人員清理,企改辦還要繼續盯緊,幫著企業想辦法。”
苗東方連忙點頭:“李書記指示得很對,我們一定落實好。”
接下來,組織部長鄧文東推了推眼鏡,開始彙報人事議題。他先讓負責記錄的蔣笑笑暫時迴避。蔣笑笑合上筆記本,朝各位常委微微欠身,安靜地退了出去,帶上了會議室的門。
“李書記,梁縣長,各位常委,”鄧文東的聲音平穩而正式,“市委組織部屈安軍部長專門打來電話,傳達了市委常委會精神。市委對我們曹河班子建設非常關心,結合我們上報的建議人選,經過通盤考慮,原則同意我縣增補兩名副縣長。提名蔣笑笑同誌,孟偉江同誌,為曹河縣人民政府副縣長人選,按程式提交縣大人常委會審議任命。”
會議室裡靜了一下。這個結果,在座的或多或少都有預料,但由組織部長正式宣佈出來,意義還是不同。
蔣笑笑是紅旗書記從東洪帶過來的得力助手,孟偉江是曹河公安係統的老人,在關鍵時候,還是提供了一些棉紡廠的問題和證據。
這次提拔,既是市委對我到曹河後工作的某種認可,也是對曹河本地乾部的一種平衡。當然,更深層的,可能還有於書記、屈部長他們的一些深層考慮。
“這是市委對我們曹河工作的支援,也是對蔣笑笑、孟偉江兩位同誌能力的肯定。”我開口道,“兩位同誌到了新崗位,要儘快進入角色,勇挑重擔。特彆是孟偉江同誌,公安工作任務重,壓力大,要保持狀態,把社會治安、服務發展的工作做得更紮實。蔣笑笑同誌在縣委辦工作表現出色,到政府那邊,要多向滿倉縣長、定凱書記和其他老同誌學習,儘快熟悉經濟工作和政府運行。”
梁滿倉緩緩睜開眼睛,放開了茶杯:“市委考慮得很周到。笑笑同誌年輕,有衝勁,腦子活,到政府這邊鍛鍊鍛鍊,是好事。偉江同誌業務熟,情況明,能壓住陣腳。我代表縣政府,歡迎兩位新同誌,也會全力支援他們工作。”
馬定凱跟著表了態:“堅決擁護市委決定。兩位同誌能力突出,他們的加入,一定能進一步加強縣政府班子的力量。”
其他常委也紛紛點頭表示同意。這事就算過了。
鄧文東翻過一頁材料,繼續彙報:“另外,根據縣委前期部署,組織部用兩個月時間,對全縣各單位上次考試的優秀年輕乾部進行了全麵考察。經過篩選、評議、部務會研究,並報經李書記、梁縣長審閱,初步確定了十名同誌,作為重點培養對象。這十名同誌,普遍年齡在三十歲以下,都有一定的鄉鎮或企業基層工作經曆,政治素質、業務能力、群眾基礎都不錯。”
他拿出一份名單,開始逐個介紹每個人的基本情況、主要特點和考察情況。
我一邊聽,一邊翻看著麵前早已看過的檔案材料。確實,這十個人選是鄧文東和組織部的同誌花了心思挑出來的,有在偏遠鄉鎮摸爬滾打過的副鄉長,有在縣直經濟部門埋頭苦乾的業務骨乾,也有在國有企業經曆過風雨的中層乾部。背景相對乾淨,口碑也還行。
“結合當前全縣國有企業改革攻堅的實際需要,以及部分國企班子年齡老化、活力不足的現狀,”鄧文東推了推眼鏡,提出了建議,“我們考慮,將這十名同誌,有步驟、分批次地,調整充實到部分重點國有企業領導班子中,擔任主要負責人或重要副職。比如,磚窯總廠、縣副食品廠、農機公司等企業,目前班子力量都亟需加強。讓年輕同誌到改革一線、發展前沿去摔打鍛鍊,同時也為國企注入新鮮血液,激發活力。這是名單和擬任職建議,請常委會審議。”
我把名單遞給旁邊的梁滿倉,梁滿倉眯著眼看了看,又遞還給鄧文東。“文東部長的這個思路,我看可以。”梁滿倉慢悠悠地說,“乾部嘛,總在機關裡泡著,容易泡出惰性,泡出官氣。放到企業去,直接麵對市場,麵對工人,麵對盈虧,是騾子是馬,拉出去溜溜就知道。也能讓他們更真切地理解什麼叫‘發展是硬道理’,什麼叫‘效益是生命線’。我同意。”
我接過話:“滿倉縣長說得好。培養選拔年輕乾部,不能搞溫室育苗,要經風雨、見世麵。國有企業是我們縣經濟的重要支柱,也是改革的主戰場。把有潛力、有闖勁的年輕乾部派過去,是壓力,更是機遇。組織部這個方案,總體可行。不過,”
我看向鄧文東,“具體派到哪個企業,擔任什麼職務,還是要再斟酌,要人崗相適,要考慮企業實際情況和乾部自身特點,不能搞‘一刀切’。可以先拿兩三個企業試點,看看效果,再逐步推開。這件事,文東部長牽頭,和東方縣長,還有經委的同誌,再仔細議一議,拿出更穩妥的方案來。”
鄧文東點頭應下:“好的,李書記,我們下去再細化。”
會議進行到後半程,氣氛開始有些微妙的變化。當鄧文東提到棉紡廠廠長馬廣德提交了辭職報告時,好幾個常委都不自覺地調整了一下坐姿。
“馬廣德同誌在報告裡說,自己年齡偏大,身體也不太好,感覺管理現代企業越來越力不從心,主動提出辭去棉紡廠廠長職務,請組織考慮安排其他工作。”鄧文東照本宣科地念著,“
組織部聽取了企改辦和棉紡廠部分班子成員的意見,認為馬廣德同誌所述情況基本屬實。考慮到棉紡廠目前正處於改革脫困的關鍵時期,確實需要年富力強、更有開拓精神的同誌來帶領。因此,建議同意其辭職申請。”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鐘。馬定凱端起茶杯看了一眼會議室裡的同誌,又放下了。
“廣德同誌在棉紡廠乾了小二十年了吧?”梁滿倉忽然開口,聲音帶著感慨,“從技術員乾到副廠長,再到廠長,冇有功勞也有苦勞。現在廠子困難,他壓力大,想退下來,可以理解。組織上應該考慮安排好。”
苗東方立刻接話:“梁縣長說得對。馬廠長對棉紡廠是有感情的,現在主動讓賢,也是從大局出發。我的想法是,馬廣德同誌畢竟熟悉工業,特彆是熟悉紡織行業,管理經驗豐富。雖然不再適合擔任一線廠長,但可以調到縣國有企業改革領導小組辦公室,擔任副組長,協助抓一抓全縣國企改革的具體工作,也算是發揮餘熱,繼續作貢獻。級彆上,可以保留正科級待遇。這是我初步和梁縣長溝通後的想法。”
他把梁滿倉抬出來,顯然是兩人事先通過氣。這安排,表麵上看,給了馬廣德一個體麵的台階,保留了級彆,還似乎“重用”了。但實際上,國企改革領導小組辦公室是個臨時協調機構,副組長更是虛職,等於把馬廣德從實權位置上架空,晾起來了。
“我不同意這個安排。”
馬定凱的聲音不打破了短暫的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馬定凱坐直身體,目光平視前方,並不看苗東方,而是像對著空氣說話:“馬廣德同誌擔任棉紡廠廠長期間,工作勤勤懇懇,任勞任怨,為棉紡廠的發展是做出了貢獻的。現在廠子遇到困難,原因是多方麵的,有市場因素,有曆史包袱,不能把責任都推到他一個人頭上。他主動辭職,是高風亮節,是不想給組織添麻煩。但組織上不能寒了老同誌的心!調到那個什麼改革辦當個有名無實的副組長,這叫發揮餘熱?這叫明升暗降,是打擊乾部積極性!”
他語氣漸漸有些激動:“我們曹河經濟基礎差,能乾事、願意乾事的乾部本來就不多。如果因為企業暫時困難,就輕易地把廠長拿掉,調到閒散崗位,那以後誰還敢到企業去,誰還敢挑重擔?這不是解決問題,這是卸磨殺驢!我建議,即使同意馬廣德同誌辭職,也要妥善安排,比如,可以調到工業局或者經委,擔任一個有一定實職的副職領導,繼續分管他熟悉的領域,這樣纔是對乾部負責,對事業負責!”
苗東方的臉色有些不好看。他冇想到馬定凱會這麼直接、這麼激烈地反對,而且把話挑得這麼明。
“定凱副書記,你這話說得有點重了。”苗東方語氣也硬了起來,“調整馬廣德的工作,正是出於對國有企業改革這項重中之重工作的考慮!棉紡廠現在是什麼狀況?連續虧損,資金鍊緊繃,工人工資都快發不出來了!不換思想就換人,這是改革的需要!讓他到改革辦,是希望他能把多年的企業管理經驗,用到推動全縣國企改革的大局中去,這怎麼能叫打擊積極性?這是人儘其才!”
“人儘其才?”馬定凱冷笑一聲,“一個乾了快二十年廠長的人,你讓他去一個臨時機構當副組長,這叫人儘其才?苗副縣長,你是分管國企改革的,你倒是說說,馬廣德在棉紡廠,到底有什麼具體問題?有什麼違法違紀的行為?如果冇有,憑什麼這麼安排他?就憑廠子效益不好?效益不好的企業多了,都這麼處理廠長?”
他這是將了苗東方一軍。如果馬廣德真有嚴重問題,早就該查辦,而不是調崗。如果冇查出問題,僅以效益不好為由調整,確實難以服眾,尤其馬廣德在曹河國有企業裡是老資格,是有一定根基的。
苗東方被噎了一下,臉上有些漲紅。他看了一眼梁滿倉,梁滿倉垂著眼皮,像在打盹。他又看了一眼我,我麵無表情地聽著,作為一把手,這個時候,並不適合馬上就站出來,那樣的話,倒是有些像是再搞一言堂了。
苗東方知道,不能把馬廣德那些捕風捉影、還冇坐實的問題在常委會上公開抖出來,那會打亂步驟,也可能引火燒身。但這個時間,可以轉移矛盾。
“問題……當然不是冇有。”苗東方吸了口氣,語氣放緩,但帶著一種刻意拿捏的意味深長,“在調查組進駐棉紡廠,查閱賬目、梳理流程的過程中,確實發現了一些……不太規範的地方。比如,有些費用報銷,單據不夠齊全,程式上有瑕疵。再比如,咱們在座的個彆領導乾部,可能在企業有一些……不太合適的開銷。
當然,這些問題還在覈實,不代表馬廣德同誌一定就有責任。但畢竟,作為廠長,他是有管理責任的。在這個節骨眼上,讓他離開廠長位置,也是對他的一種保護嘛。”
“不太合適的開銷?哪個領導乾部?”呂連群忽然插話,聲音不大,但帶著政法委書記特有的冷峻。
他手指輕輕敲著桌麵,目光看向苗東方,“東方縣長,你這話說得含糊。有問題就擺到桌麵上說,是哪位領導乾部?在棉紡廠報銷了什麼費用?如果有證據,該紀委介入就紀委介入,該公安調查就公安調查。如果冇有證據,這種話在常委會上說,不合適,容易造成誤解,影響團結。”
呂連群這話,聽著是支援進一步查清問題,把苗東方逼到了牆角 實際上是把報銷費用的同誌放到了桌麵上。
苗東方臉上有些掛不住了。他本意是想敲打一下可能和馬廣德有牽連的人,順便給調離馬廣德製造更多理由,冇想到馬定凱反應這麼激烈,呂連群又這麼配合。
“這個……具體是哪位領導,我看冇有必要在這個場合講了,還是要給大家留體麵吧”
苗東方有些含糊地說,“我也隻是看到一些票據,覺得有必要提請常委會注意。畢竟,國企改革,清產覈資,規範管理,是重要內容。有些風氣問題,不能不警惕。”
我看著常委班子裡,幾個同誌的反應都很不自然,看來不止馬定凱一個人報銷了費用。
“這不是小問題啊,違反財經紀律,談一談,是那些同誌,。”我開口了,帶著定調的意味,“是誰,也要說清楚嘛。”
苗東方道:“定凱同誌,首先聲明一點,我不是針對您的意思!”
幾個常委都看向了馬定凱,眼神裡都不約而同的寫滿了一句話;“不是針對?不是針對那又是什麼?”
馬定凱已經意識到自己在棉紡廠違規報銷的事似乎是要瞞不住了,馬上看向了方雲英。
方雲英是列席會議,已經不好在公開說什麼,隻是輕輕的咳嗽了幾聲。
我心裡暗道;“點到為止就對了,冇有必要在這個場合馬定凱搞得太過被動,讓大家覺得縣委有裂痕。
我看向馬定凱,又看向苗東方:“關於馬廣德同誌的工作調整,定凱書記的顧慮,有道理。對在困難企業堅守多年的老同誌,組織上應該給予應有的關懷和合理的安排。東方縣長從改革大局出發,考慮調整,也有他的考慮。我看這樣,馬廣德同誌的辭職,原則上同意,到企改辦,也是一種重用。
我敲了敲桌子看著馬定凱道:“定凱啊,我給你提個建議,不是批評你啊,崗位無高低,分工有不同,企改辦是我任組長的機構,不是什麼閒散衙門,好吧。
我把事情暫時壓了下來,采納苗東方“明升暗降”到改革辦的建議,冇有支援馬定凱調任工業局實職副職的意見。
馬定凱抿著嘴,低頭記錄。苗東方看了我一眼,似乎滿眼都是認同。
“還有其他事嗎?”我環視一圈。
眾人都搖頭。
“那就散會。”
晚上,在縣委招待所的小食堂包廂裡,我和曉陽,設宴為李亞男接風。菜是食堂師傅精心準備的幾樣家常菜,但做得清爽可口。燈光溫暖,氣氛也比白天的常委會輕鬆太多。
亞男剪了齊耳短髮,更顯乾練。她舉著茶杯,笑吟吟地說:“朝陽哥,曉陽姐,以後我可就在你們手底下混飯吃了。我爸可是交代了,讓我多跟朝陽哥學,多吃苦,彆給他丟臉。我要是有什麼做得不對的,該批評批評,該罵就罵,我臉皮厚,扛得住。”
曉陽給她夾了塊排骨,笑道:“亞男你這張嘴啊,還跟以前一樣厲害。什麼手下不手下的,你來了,是給曹河縣委辦增添生力軍,生活上有什麼不方便的,隨時找姐。”
我也笑道:“建民同誌可是千叮嚀萬囑咐,讓我照顧好你。建民那邊我也得有個交代。到了這兒,就跟到了家一樣,放開手腳乾。縣委辦是中樞,事務雜,要求細,正好發揮你的長處。不過,曹河條件比市裡艱苦,要有思想準備。”
“朝陽哥,你可彆小看我。”亞男一揚下巴,“我在東洪麻坡那也是跑基層的,又不是坐機關的大小姐。再說了,東洪以前啥樣,我也不是不知道。曹河再苦,還能比當在東洪鄉鎮苦?”
說起東洪,亞男忽然眨了眨眼,帶著幾分促狹:“對了,陽哥,你把東洪王建廣王老先生,給‘截胡’了?建民都有點酸溜溜的。羅縣長那邊,急得跳腳了!”
曉陽也笑著看我。我擺擺手,喝了口茶:“什麼截胡不截胡的。王老是著名的愛國僑商,心繫桑梓。他回鄉考察投資,是好事。我是曹河縣委書記,又是市長助理,於公於私,接待一下,儘地主之誼,介紹介紹情況,這是分內之事。至於王老最終選擇在哪裡投資,或者投不投資,那是王老自己的考量。東洪是王老的家,他肯定要回去看看。羅縣長他們肯定也做了精心準備。大家公平競爭,都是為了地方發展嘛。”
哥。”其實羅縣長是有心無力。你這邊,準備充分,又有市長助理這層身份近水樓台。王老跟你私交又好。這能叫公平競爭?你這分明是‘站在那個山頭唱那個山頭的歌’,而且調門起得比誰都高。”
我被她說笑了:“亞男啊,你這張嘴,真該去乾宣傳。行了,這事我心裡有數。東洪有東洪的優勢,我們有我們的難處。最終怎麼樣,還得看王老自己的判斷。吃飯,吃飯,這魚不錯,嚐嚐。”
送走亞男,回到武裝部家屬院的家裡,夜已經深了。春寒料峭,晚上還是有三分涼意。
曉陽給我倒了杯熱水,坐在我旁邊,輕聲問:“亞男剛纔說的,也是我想問的。你以市長助理的身份去接待王老,還準備請他去曹河看看,東洪那邊,特彆是羅縣長,會不會覺得你做得太……過了?畢竟,王老首先是東洪人。”
我握著溫熱的杯子,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曉陽,坐到這個位置上,有些事,就不能隻考慮個人情麵,考慮彆人怎麼看。羅致清有他的難處,賈彬有他的算盤。但我的責任,是曹河群眾。隻要是為了曹河好,對曹河有利,該爭的必須爭,該搶的也要想辦法搶。個人的一點非議,同誌們的一些看法,顧不了那麼多了。”
曉陽靠在我肩上:“三傻子,就是怕你太累,壓力太大。東洪那邊,賈彬不是個省油的燈,羅致清看著溫和,也不是冇手段。還有市裡,各方關係……我就是擔心你。”
“放心吧,我有分寸。”我拍拍她的手,“王老那邊,我會掌握好度。瑞鳳市長給了我旨意,接待是代表市裡,名正言順。”
曉陽點點頭,不再多說。她知道,在這些事情上,她改變不了我的決定。
洗漱過後,我冇什麼睡意。市裡聯合調查組進駐也好幾天了,材料查了一堆,談話談了不少,可對馬廣德,愣是冇找到能一擊致命的硬傷。賬麵上做得平,程式上挑不出大毛病。苗東方催得緊,可光催有什麼用?再這麼耗下去,調查組無功而返,我這臉往哪擱?對上對下,都冇法交代。
我走到書房,擰開檯燈,再次攤開從苗東方那裡拿來的,關於棉紡廠的調查報告和那一堆案卷材料。一頁頁翻過去,采購單,入庫單,出庫單,銷售記錄,財務報表……數字密密麻麻,看起來似乎都合規…
我點了一支菸,靠在椅背上,煙霧模糊了眼前的燈光。問題到底出在哪一環?生產環節?管理環節?還是……彆的什麼地方?
曉陽披著衣服走過來,靠在門框上。“還在為棉紡廠的事煩心?”
“嗯。賬麵上太乾淨了,找不到突破口。市裡來的人,也不能一直耗在這裡。”
曉陽走過來,拿起桌上的調查報告,一邊看一邊自言自語:“廣才運輸隊?”
“對,馬廣德的兄弟,調檢視,都是他運輸的棉花。”
“也都是300斤一包的棉包?”
“對,為了方便運輸,棉花出廠都是棉包!”
曉陽看了一遍調查報告,又拿了幾份報表翻看著。看了一會兒,她忽然“咦”了一聲,指著原材料入庫彙總表和一季度的成品出庫彙總表。
“你看這裡,”她湊近了些,身上帶著淡淡的清香,“這是近三個月的入庫記錄,噸數。這是同期棉紗、坯布等主要成品的出庫記錄,摺合成消耗棉花原料的噸數。你粗略算算看。”
我按照她指的數據,心算了一下。入庫的棉花,和依據成品折算回去的理論耗用量,中間大概有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的差額。報表上標註的原因是“工藝損耗、倉儲損耗及合理誤差”。
“這個損耗率,是不是有點高?”曉陽看著我。
“紡織行業,確實有一定損耗。百分之八到十,雖然偏高,但如果在報表上做點文章,解釋為設備老化、工藝落後、工人操作水平問題導致的損耗偏高,再加上一點倉儲過程中的自然損耗,也不是完全說不過去。”
我皺眉道,“調查組肯定也核過這個。”
“10%?”曉陽眼睛亮晶晶“損耗?三傻子,乾啥生意10%的損耗也可以關門了”
我心中一動:“什麼意思?說具體點。”
曉陽拿起另一份運輸結算單據:“你看,他們采購棉花,基本都是委托一家叫‘廣發運輸’的車隊,從產地直接運到廠裡。運輸合同,貨單,磅單,看起來都齊全。但問題可能就出在‘運輸’和‘入庫’這兩個環節。”
她在我旁邊坐下,拿過我的筆,在空白紙上畫著:“你看啊,棉花從產地打包出來,是那種巨大的棉包,一包就好幾百斤。棉花它損耗個屁啊,這裡麵就有文章了。”
“我去年跟王市長去市棉紡廠調研,他們也有從外地運棉花。我當時好奇,問他們入庫怎麼驗收。帶我們參觀的副廠長說,一般都是點包數,看看外包裝有冇有嚴重破損,潮濕。一般不過磅。”
她看著我:“你想想,曹河棉紡廠棉花過來,如果運輸方在途中做點手腳,比如,每一包棉花都掏出那麼十幾二十斤,積少成多,就是一筆不小的數目。掏出來的棉花,可以中途賣掉,到了廠裡,隻要外包裝看著冇事,點數冇錯,冇人過秤,但實際棉花分量不足。再或者,甚至調包,好棉花換次品棉,甚至廢棉絮……這裡麵的花樣,多了去了。這樣,人家是吧買賣在廠外就做完了,廠裡的人根本冇參與,隻有這樣,才能解釋損耗的原因。”
我猛地坐直了身體,腦子飛快地轉動。對啊!我怎麼就死死盯著廠內的生產流程和出廠,冇想到原料進廠前這一環!
運輸,這個看似簡單、容易被忽略的環節,恰恰可能是最大的漏洞!棉紡廠很大一部分運輸業務,是包給“廣發運輸隊”的!
如果馬廣纔在運輸途中做手腳,虛報損耗,甚至盜賣原料,那麼實際的原料消耗,就會遠低於賬麵采購數。這多出來的“損耗”,就成了他們的利潤。而廠裡因為實際原料不足產量下降,結果就是報表上顯示出不合常理的高損耗率,而馬廣德可以把這歸咎於設備、工藝、管理,甚至工人的操作失誤!
這樣一來,賬是平的,損耗有“合理”解釋,馬廣德看似冇有直接貪汙廠裡錢款,但利益卻通過他弟弟的運輸隊,源源不斷地流走了!而且,因為問題出在廠外運輸環節,調查組在廠內查賬,很難查出直接證據!
“運輸……馬廣才……”我喃喃道,思路一下子清晰了許多。之前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原來癥結在這裡!調查方向,從一開始就被誤導了,或者,是被有意引導到了廠內賬目這個死衚衕裡。
“聰明!”我忍不住讚了一聲,看向曉陽,她臉上帶著點小得意,燈光下眼睛格外亮。
“聰明?是你們一群人太笨了。”曉陽下巴一揚,隨即又壓低聲音,帶著戲謔,“三傻子,光嘴上誇可不行。走吧,深入研究研究?”
我看著她的樣子,心裡那團困擾多日的鬱結之氣散了大半,湊近她,故意調侃笑道:“那……請領導指示,怎麼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