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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都市現言 > 大院官梯 > 第 23章 於偉正措辭嚴厲,李朝陽熟悉環境

【第 23章 於偉正措辭嚴厲,李朝陽熟悉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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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委書記於偉正在曹河乾部大會上,說出“粉身碎骨”四個字之後,我渾身微微一顫,這四個字太有分量。

一個市委書記,在如此莊重、嚴肅的全市領導乾部大會上,用出這個詞,其分量之重、信號之強,已近乎極致。

若非形勢嚴峻、問題棘手到了非如此不足以警示的地步,一個素以涵養深厚、措辭嚴謹著稱的廳級乾部,斷然不會在此等場合發出如此振聾發聵的聲音。

我的目光迅速掠過台下。那一刻,會場裡幾乎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息靜氣。所有人都眼神一凜,原本可能還有些飄忽或掩飾的視線,瞬間齊刷刷聚焦在於偉正書記那張不怒自威的臉上。

每個人都清楚,“粉身碎骨”這樣的話,從彆人口中說出,或許隻是虛張聲勢的恫嚇,但從這位曾以雷霆手段整肅吏治、親手將數名身居高位的嚴重**分子送上斷頭台的市委書記口中道出,便絕不是鬨著玩兒的。

坐在於書記身旁的市委副書記周寧海,麵色凝重地微微頷首,目光沉毅。而組織部長屈安軍,則下意識地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同樣專注而肅然。

他們二人雖未發一言,但這一點頭、一扶鏡的姿態,與於書記的話語形成了無形的呼應與共振,清晰地傳遞給台下所有人一個信號:市委的態度是高度一致的,書記所言絕非兒戲,其決心與意誌堅不可摧,市委、市政府將是他最堅實的後盾。

講完這極具衝擊力的一段,於偉正書記略微調整了一下語氣,但目光依舊如炬,掃視全場,聲音沉緩而更有力地補充道:“……好啊,同誌們,可能今天我講的話,說得正式嚴肅一些,但,這絕不是危言聳聽啊!黨和人民把這份事業、這副重擔交到我們手上,不是讓我們在這裡屍位素餐、不思進取,更不是讓我們推諉扯皮、陽奉陰違的!屍位素餐就是失職,推諉扯皮就是瀆職!貪汙**就是犯罪,我再著重強調一點,對待**分子,市委絕對是刺刀見紅,絕不手軟!”

於偉正書記一言不發的環顧會場,我能從書記的眼神中看到了殺氣!對,就是殺氣,當年在部隊的時候,團長在總攻大會上的動員,就是這個眼神,這眼神看一眼,都能記一輩子。

偉正書記繼續道:“今天我先把話講到這裡。下一步,市委不聽你怎麼說,關鍵看你怎麼做;不看你怎麼表態,關鍵看你如何轉變。我們要看的是實實在在的行動,是真真切切的作風轉變,是紮紮實實的工作成效!我希望,也相信啊,咱們曹河縣在新一屆班子的堅強領導下,在全體乾部的共同努力下,一定能夠真正走出曆史形成的困境,闖出一條符合曹河實際的發展新路,創造出讓全市刮目相看的新奇蹟!……好吧?我就講這些。”

於偉正書記的話音落下,短暫的寂靜之後,台下猛然爆發出雷鳴般的、經久不息的掌聲。

這掌聲與會議開始時那禮節性的、剋製的掌聲截然不同,它更響亮、更持久,充滿了某種被激發出來的、複雜難言的情緒。

不少人表情激動,麵頰泛紅,整個會場的氣氛被這最後的講話徹底點燃、震動。看著台下那一張張表情各異卻都顯得極為專注的麵孔,我心中暗自感慨:這或許正說明,曹河縣多數的乾部,內心深處還是湧動著希望曹河變好、渴望有所作為的熱忱,隻是被長期的困局、複雜的掣肘和某種慣性所壓抑。

於偉正書記神色平靜,抬手輕輕整理了一下領帶結,然後端起麵前的茶杯,緩緩啜飲了一口,將茶杯沉穩地放回桌麵。他這個動作像是一個無聲的信號,台下熱烈的掌聲才漸漸停歇。

周寧海副書記重新對著話筒說道:“同誌們,剛纔,安軍部長宣讀了市委的任職決定,朝陽同誌和紅旗同誌都作了很好的、態度鮮明的表態發言。特彆是偉正書記站在全市發展大局和曹河縣長遠未來的戰略高度,發表了極其重要的講話,提出了明確而深刻的三點要求。希望大家深刻領會偉正書記講話的精神實質,切實把思想和行動統一到市委的決策部署上來,認真抓好貫徹落實。”

他稍作停頓,語氣轉為部署工作的務實口吻:“最後,我再強調三點具體意見。第一,要迅速將思想和行動凝聚到全市中心工作大局中來。今年是‘八五’規劃的衝刺之年。現在已是第四季度,時間緊迫,各項經濟工作和年度任務都已進入最後的衝刺、收官階段。市委、市政府作出的‘三化三基’戰略部署,是基於對全市綜合情況的科學研判作出的重大安排。曹河縣作為全市的工業重鎮、國有企業相對集中的縣,在這個關鍵曆史時期,必須勇於擔當,在全市發展大局中當先鋒、走前列、做表率,決不能拖後腿……”

周寧海副書記做完這三點工作強調後,時間已近中午。

市委書記於偉正似乎興致頗高,並未立即返程,於是一眾領導移步縣委招待所,舉行了簡單的工作午餐。

午餐按照規定,標準從簡,也未上酒水,因此進行得很快。

鄭紅旗書記神態輕鬆,言談間已完全是一副“交卸重任”後的釋然,其他幾位曹河縣領導也大多圍著於偉正說話,氣氛相對緩和。

十二點四十分左右,我和縣裡幾位負責同誌,陪同市委書記於偉正、市長王市長、市委副書記周寧海和組織部長屈安軍、副市長鄭紅旗以及市委組織部副部長薑豔紅一行,將他們送出了縣委大院,直至車隊駛離。

送走市領導的車隊,我轉過身,目光落在身後送行的曹河縣黨政領導班子成員身上。短暫的靜默後,縣委常委、常務副縣長方雲英主動上前一步,臉上帶笑,向我伸出手:“李書記,一路辛苦了。”

我伸出手與她相握,微笑道:“方縣長,我們可不是第一次見麵了。”

方雲英是方建勇的本家姑姑,我曾與她有過數麵之緣,她乾練爽利的作風給我留下過印象。

方雲英笑道:“是啊,朝陽縣長——哦,不對,現在應該叫您書記了。前天建勇就給我打過電話,說您要到曹河來,我聽了之後非常高興。晚上要是冇有彆的安排,務必到家裡吃頓便飯,也算為您接風。”

她話語親切,姿態大方,但在這個時間點,在孫浩宇、苗東方等乾部都還在一旁看著的場合,主動而明確地拋出這個邀請,其意義非同一般。這不僅僅是一句客套,更像是一種“地頭蛇”式的姿態展示,是在向我這個新任縣委書記,清晰地表明她個人的態度和背後可能存在的某種支援網絡。

我冇有猶豫,當即應承下來,語氣誠懇:“方縣長盛情,恭敬不如從命。那我就打擾了。”

這時,旁邊的常委、副縣長苗東方臉上帶笑,插話道:“哎,方縣長,李書記是第一次來咱們曹河,按說這接風洗塵,理應在縣委招待所,咱們班子成員一起,也表示個歡迎的心意嘛。”

方雲英麵色平和,但語氣乾脆,轉頭對苗東方說道:“小苗啊,中午這頓飯就是接風。朝陽是建勇的好朋友,跟香梅關係也很好,我讓他到家裡吃飯,這是朋友間的家常便飯,隨意些。”

她一邊走又帶著一絲半開玩笑半認真的口吻說:“你要是想請李書記吃飯,或者想請我吃飯,改天自己單獨‘請示彙報’去,可不許搭我這個順風車。”

這話說得頗有技巧,既點明瞭與我的私誼淵源,又輕輕擋回了苗東方的提議,還帶著幾分長輩對晚輩的調侃意味。

苗東方打了個哈哈,冇再堅持,眼神卻閃爍了一下。

方雲英不再理會他,轉而對我說道:“朝陽書記,您的辦公室紅旗書記昨天就打電話交代安排好了。現在梁縣長還在醫院,縣委、縣政府這邊,我算是跟你打過交道的老熟人了。要不,我先帶您去辦公室認認門兒?順便也熟悉一下大院的環境?”

我點點頭,順勢問道:“方縣長,既然大家都在這兒,正好問問,咱們縣裡四大班子的辦公地點,是不是都集中在這個大院裡?”

苗東方搶先答道:“李書記,咱們縣裡四大班子,加上紀委,應該說是五大班子,主要的辦公機構基本都集中在這個大院,或者旁邊的配樓裡,工作聯絡比較方便。”

我略作思考,看了看天色,說道:“既然今天時間還比較早,下午也冇有其他緊急安排,不如這樣:下午就請方縣長、苗縣長,還有相關部門的同誌,陪我一起在縣委大院和附近轉轉,熟悉一下環境,也和四大班子在家領導、機關各科室的負責同誌們簡單見個麵,認認人。初來乍到,總要先把‘廟門’和‘菩薩’認清楚嘛。”

眾人自然冇有異議。我又看向一直站在稍後位置、顯得很沉穩的組織部長鄧文東:“鄧部長,按照慣例,新書記到任後,應該去探望慰問一下縣裡的部分老領導、老同誌,聽聽他們的意見和建議。這件事,還請你提前安排一下,列個名單和計劃,我們明後天安平安排時間去拜訪。”

鄧文東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答道:“李書記,您考慮得很周到。這方麵的工作我們已經有所準備,初步擬了一個名單,曾擔任過縣主要領導、德高望重的離退休老同誌。下午我就把詳細名單和安排建議送到您辦公室,請您審定。您看,探望的時間、範圍和具體方式,有什麼特彆要求嗎?”

我想了想,說道:“我本人冇有特彆要求。尊重老同誌,聽取意見,是我們的優良傳統。不過……”我略微沉吟,“你瞭解一下,縣委的方誠同誌,最近身體怎麼樣?在不在縣裡?”

鄧文東眼神微動,立刻點頭:“好的,李書記,我馬上落實。”

方雲英則在旁邊道:“縣長,我大哥這幾天就在縣裡……”

縣委招待所距離縣委大院不遠,午飯後,一眾乾部便在冬日陽光下,步行返回大院。我也得以暫時脫離人群中心稍許,有時間細細打量這座我將要主政的縣城。雖然之前並非冇有來過曹河,但每次都是因公務匆匆而來,匆匆而返,從未像此刻這般,帶著一種“家人”的視角和沉甸甸的責任感去觀察它。街道比東洪縣城更寬闊,樓房也更高些,但許多建築的外牆顯得灰暗,帶著計劃經濟時代國營廠礦宿舍區的統一風格。街上的行人車輛不算稠密,上班時間,偶爾能看到穿著工裝的人騎著自行車駛過。

步入縣委大院,那種熟悉的機關氣味撲麵而來。在方雲英、苗東方、鄧文東等人的陪同下,我開始逐一走訪四大班子主要領導辦公室以及部分重要部門。

所到之處,窗明幾淨,地麵光可鑒人,顯然是經過了精心的打掃準備。乾部們無論年齡大小、職務高低,都表現得恭敬而謹慎,握手、問好、自我介紹,流程規範,言辭得體,但眼神中大多藏著審視、好奇以及一絲的疏離與觀望。整個過程中,我大多隻是點頭、微笑、簡短寒暄,並未多言,更多的是在觀察環境和人。

下午三點左右,我回到位於三樓東側的那間書記辦公室。關上門,喧囂暫隔。我坐在辦公桌後,並未急於處理檔案,而是先拿起了於偉正書記私下交給我的那份乾部名冊。

名冊用簡陋的裝訂機釘在一起,紙張是那種略帶黃色的粗糙稿紙,很有年代感。

我翻開封皮,第一頁就是鄭紅旗的材料。履曆清晰:畢業後分配到市計劃委員會,從科員做起,一步一個腳印,科長、副主任、然後外放平安縣任副縣長,一步步做到縣委書記,再調任曹河。線條簡潔,冇有過於突兀的跳躍,典型的穩健型乾部成長路徑,看得出是紮實乾上來的。這份履曆本身,就透著一股踏實和“守成”的氣息。

接著,我翻到梁滿倉的履曆。他的主要任職軌跡在臨平縣,從普通乾部做到常務副縣長,然後被直接提拔到曹河任縣長。

我暗忖,估計張叔是看重梁滿倉的老實厚道、執行力強。但“老實厚道”在本地或許能維繫局麵,到了曹河這樣關係盤根錯節、矛盾複雜尖銳的地方,僅靠“老實”恐怕難以破局,反而容易陷入被動。

梁滿倉在會上被“氣”得腦出血,某種程度上也印證了這一點——他或許是個好人,但未必是能駕馭曹河複雜局麵的“強人”。

我一頁頁翻看著名冊,對縣裡四大班子領導的基本情況、任職經曆、籍貫、學曆等有了初步的印象。

很快,一個突出的感受浮現出來:曹河縣的乾部關係網絡,確實如鄭紅旗所言,乃至之前我所聽聞的那樣,錯綜複雜。名冊上,姻親關係、同鄉關係、校友關係,尤其是曹河縣第一中學畢業的甚多。這些關係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張若隱若現、卻又無處不在的關係網。

我暗自感慨,這種情況,說特殊也特殊,每個地方都有其獨特的人情社會底色;說普遍也普遍,在九十年代初期的基層縣域,這種基於地緣、血緣、學緣構建起來的人際網絡,乃是普遍存在的現實。

看罷人事材料,我心裡清楚,既然到了曹河,有些“碼頭”該拜還是要拜,有些關係該聯絡還是要及時聯絡。這不是庸俗的“關係學”,而是開展工作、瞭解情況、爭取支援的必要環節。我首先拿起電話,撥通了副主席鐘毅書記的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鐘毅書記那熟悉的中氣十足的聲音傳來:“喂?”

“鐘書記,我是朝陽啊。”我恭敬地說道。

“朝陽啊!”鐘毅書記的聲音立刻提高了八度,帶著爽朗的笑聲,“我已經聽說了!今天去曹河報到吧?好,好啊!曹河是我的家鄉啊!你能到曹河工作,看來咱們兩個的緣分還冇儘呐!”鐘書記的話語裡透著毫不掩飾的親切和感慨。

我說道:“鐘書記,我也冇想到組織上會把我安排到曹河來。以後工作中,還希望老領導多回曹河檢查指導,多給我們提寶貴意見啊!”

鐘毅書記笑道:“你小子,不錯!冇想到剛到任就想著給我老頭子打電話。既然你電話打過來了,朝陽啊,這樣,過年前後吧,我抽時間回縣裡看看。到時候提前給你打電話。曹河縣,我是有很深感情的。那裡的群眾非常淳樸,也非常友善。隻要你真心實意為老百姓做事,大家肯定會熱忱歡迎你、支援你的。”

我誠懇地說:“鐘書記,我剛來第一天,情況還不熟悉。但曹河縣基礎很好。今天一路看來,縣城的麵貌、整體的框架,確實能看出當年的底子和規劃,這都是您老人家當年在曹河大刀闊斧、辛勤耕耘打下的基礎啊,來之不易。”

鐘毅書記在曹河擔任過副縣長、縣長時間不短,許多重點工程、改革舉措確實是他主政時期推動的。

鐘書記聞言,語氣變得有些複雜,歎了口氣:“唉,朝陽啊,不瞞你說,最近……也有一些老家的鄉親,還有以前的部下來看我,多多少少也反映了一些縣裡的情況。說實話,我聽了之後,心裡很不是滋味,很痛心啊!畢竟,曹河是我的老家,是我的根,是我付出過心血和感情的地方。曹河現在的局麵,有曆史原因,也有現實困難,有特殊性,也有普遍性。但是,總歸一點,曹河要發展,離不開縣委的堅強領導,離不開乾部群眾的團結奮鬥。你一定要懷著對曹河人民的深厚感情去工作,既要敢於碰硬,也要注意方法。”

我立刻表態:“鐘書記,請您放心。我對曹河人民是有感情的。曹河縣的國有企業,不應該、也不可能是現在這個局麵。我一定想方設法,依靠大家,努力推動曹河的改革和發展,爭取早日讓老區煥發新的活力啊。”

鐘毅書記聽完,沉默了片刻,意味深長地說道:“朝陽啊,你能有這個認識和決心,我很高興,也很欣慰。……唉,有些事啊,我現在身份不同了,有些話不好多說,說多了,地方上的同誌不高興;說少了,看到家鄉這個樣子,我又於心不忍。……等有機會吧,有機會我回曹河,咱們當麵再好好聊。”

我明白他話中的未儘之意和複雜心緒,恭敬地說:“鐘書記,隨時歡迎您回來指導工作。您多保重身體!”

掛斷鐘毅書記的電話,我略微平複了一下心情,又撥通了在京的方建勇的電話。

方建勇接起電話,背景音有些嘈雜,但很快清晰起來:“朝陽?怎麼樣,第一天到曹河,感受到曹河人民的‘熱情’了嗎?”他語氣輕鬆,帶著調侃。

我也笑著迴應:“方司長,您這可是在京裡當‘大官’,不能忘了我們這些鄉下的窮親戚啊!曹河是您的家鄉,現在也是我的工作地了。我是真心希望曹河能越來越好,這離不開您這位家鄉驕子的關心和支援嘛!”

方建勇淡然一笑:“放心吧,朝陽。知道你去曹河我已經給我姑姑打過電話了,我姑姑對你來曹河,還是非常歡迎的,她本來在住院,我都讓她務必去參加你的見麵會。”

我說:“方縣長我下午已經見到了,我們還聊了一會兒,晚上就要去她家裡吃飯。”

方建勇“哦”了一聲,隨即語氣稍微正經了一些:“朝陽啊,我姑姑……她家庭條件在縣裡算是比較好的,人也很能乾。我那個姑父彭樹德……也是個能人。”

我心裡一動,問道:“你姑父……就是在縣機械加工廠當一把手的彭廠長吧?”

方建勇有些驚訝:“哎?不愧是縣委書記啊,來了第一天,就能把我姑姑和姑父的情況摸得這麼清楚?”

他當然不知道我正在翻看乾部家屬關係資料。

我手裡正拿著方雲英的補充材料,上麵清楚地記載著:方雲英,女,家庭關係欄:丈夫,彭樹德,曹河縣機械加工廠廠長、黨委書記……方家在曹河確可算是“名門”,方成方信雖已都退了下來,但影響力猶在。

我看著材料方雲英本人從縣棉油廠一名乾部,一步步走到縣婦聯,再到縣政府辦,直至成為常務副縣長,其成長軌跡背後,很難說冇有家族因素的影子。

與之相比,苗家的勢力雖也不小,但至少在明麵的政界影響力上,似乎略遜一籌。當然,縣委班子裡還有一位姓鐘的副縣長,履曆上看不出與鐘毅書記的直接關聯,但我心裡猜測,至少有五六成可能是鐘家的本家或遠親。

我客氣道:“建勇啊,你現在可是國家部委的副司長,手裡的政策資訊、項目資源都很豐厚。我還打算找個時間,組織縣裡有關部門,專門到京去拜訪你,彙報工作,爭取支援呢!”

方建勇坦然說道:“哎呀,朝陽,不來京不知道自己官小。總以為在地方上個副廳級是個了不得的人物,到了部裡才知道,一塊板磚拍下去,能拍到三個處長。我這副司長,在部裡麵也就是個乾具體活兒的‘排頭兵’,每天忙得腳不沾地,經常加班到晚上十來點,洗漱完就半夜了。我倒是羨慕你啊,一方大員,地方諸侯,封疆大吏,那才叫一言九鼎,實實在在做事情。”

我笑道:“建勇啊,你這話我可不信。你媳婦香梅書記不也是在臨平縣擔任縣委書記嗎?你們兩口子,一個在京運籌帷幄,一個在地方大展宏圖,這纔是最佳搭配。跟我說這個,我可不當真啊。”

方建勇也笑了:“朝陽,我說的是真心話。這邊工作壓力確實大,部長要求高,司裡任務重,經常要下去調研。我們前兩天剛從東北迴來,這不,後天又要去西南,這一出去,又是大半個月。不像你們,守著一方水土,看得見摸得著。”

我們又聊了幾句近況,便結束了通話。隨後,我又給臨平縣委書記吳香梅打去電話。吳香梅在電話裡顯得很乾練:“朝陽啊,怎麼樣?乾部大會開完了吧?感覺如何?”

我說:“香梅書記,大會開完了,算是正式接過了擔子。對了,明天我們偉兵同誌要去你們那裡報到。”

吳香梅說:“已經接到通知了。安軍部長要親自送他過來,組織部長出麵這足以體現市委組織部對這次乾部交流的重視嘛。你放心,偉兵同誌我見過。你在曹河那邊怎麼樣?頭三腳難踢,壓力不小吧?”

我說道:“壓力肯定有,千頭萬緒。下午我給建勇和鐘毅書記都打了電話。晚上,要去雲英副縣長家裡吃頓便飯,你不來?”

吳香梅說道:“小姑是個能乾的人啊,小姑父是彭樹德……是個能人,但性格也挺強。你去坐坐也好,多瞭解情況。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給我電話。”

“好啊,多謝香梅書記!”

放下電話之後,我就想到了蔣笑笑,白天我就注意到,縣委辦公室副主任蔣笑笑一直在鄭紅旗身邊忙前忙後,行事乾練,分寸感也好。她是鄭紅旗從平安縣帶過來的,如今鄭紅旗離任,她的去留是個問題,也是個機會。

我直接拿起電話,撥通了縣委辦的座機,找蔣笑笑。

電話很快被接起,傳來一個清晰乾練的女聲:“您好,縣委辦。”

“笑笑嗎?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李書記!”蔣笑笑的聲音立刻帶上了一絲恭敬和些許緊張,“我馬上過來!”

放下電話冇多久,門口就響起了輕微而規律的敲門聲。

“請進。”

蔣笑笑推門進來。二十七八歲的縣委辦副主任看起來青春洋溢,齊耳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的微笑得體親切,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和筆。“李書記,您找我。”

我指了指辦公桌對麵的椅子:“笑笑,坐。我們隨便聊聊。”

蔣笑笑小心地坐下,姿態端正,目光平視著我,等待吩咐。

我看著她,笑了笑:“笑笑,放鬆一些嘛,我不找你你就不來找我?”

“書記,我都來了三趟了,你一直在打電話!”

我笑著指了指門:“不隔音?”

“隔音,聽不清裡麵說什麼。”

我笑了笑想著和蔣笑笑上次見麵的時候,就道:“上次見你,還是在市裡羊肉湯館吧?那時候你還是縣委辦的一個科長,時間真快,現在都已經是曹河縣委辦的副主任了,獨當一麵了。”

蔣笑笑微微欠身:“李書記記性真好。都是組織培養,紅旗書記信任。歡迎您到曹河來工作,以後請您多批評指導。”

我擺擺手:“我們之間就不說太多客套話了。笑笑,你給我簡單說說,現在縣委辦的基本情況怎麼樣?人員、分工,還有目前主要的工作狀態。”

蔣笑笑顯然早有準備,翻開筆記本,條理清晰地彙報起來:“李書記,縣委辦公室目前行政編製17個,實有在崗16人。辦公室原有主任一名,因為……因為之前李顯平書記的事情,被市紀委調查後免職了。紅旗書記考慮到穩定過渡,一直冇有任命新的主任,目前由我暫時負責辦公室全麵工作。辦公室下設綜合科、秘書科、資訊科、行政科和督查室。目前各項工作基本能夠維持日常運轉,保障縣委主要領導和常委會的服務工作……”

我聽完,點了點頭,冇有立刻對辦公室工作做出評價,而是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問道:“笑笑啊,紅旗書記現在要走了,你……下一步有什麼個人打算嗎?是打算跟著紅旗書記去市裡,還是有彆的考慮?”

這個問題顯然有些突然。蔣笑笑臉上閃過細微的波動,但很快恢複平靜。她放下筆,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語氣鄭重地說:“李書記,紅旗書記專門給我談了這個問題,書記說讓我在市裡,說您剛來,總的有個熟悉的人,我願意留下來。”

我看著蔣笑笑說的認真,心裡快速權衡。她是紅旗用熟的人,能力自然不錯,對縣委辦和曹河的情況也熟悉。如果能留下來,無疑能幫我儘快掌握情況、打開局麵。雖然我和紅旗書記關係不錯,但前提是,她必須真正“換腦子”,從“鄭紅旗的副主任”轉變為“李朝陽的副主任”。

我略一沉吟,直接說道:“笑笑,既然你服從安排,那我就不跟你繞彎子了。我剛到曹河,千頭萬緒,縣委辦公室是中樞,冇有一個熟悉情況、值得信任的同誌幫我打理這一攤子,我不放心。我的意思是,希望你能繼續留在縣委辦,把這一攤子給我擔起來。當然,主任的職務,你還年輕,咱們需要按程式來。你看怎麼樣?”

蔣笑笑聽完,身體明顯微微一震,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主任是縣委常委,副縣級。

她立刻站起來:“書記,感謝您的信任!我……我一定竭儘全力,做好服務工作,絕不讓您失望!”

“好,坐下說。”我壓了壓手,“信任是相互的。我把辦公室交給你,你也要儘快進入角色。以後,縣委辦的工作,既要講規矩、講政治,更要講效率、講擔當。特彆是資訊的收集、整理和研判,要主動、要全麵、要準確,不能等、不能靠。無論是黨委的工作,還是政府那邊主要領導關注的工作,隻要是事關曹河發展穩定大局的,縣委辦都要及時掌握動態,做好分析,為縣委決策提供參考。這一點,你的思想認識要再提高。”

“是,李書記,我明白了!我一定加強學習,改進工作。”蔣笑笑用力點頭。

“嗯,那就先這樣。對了,晚上我要去方縣長家吃飯,你去街上,幫我買點像樣的水果點心,不用多,但要精緻些,第一次上門,空手不合適。錢的事你記下來,記住不用公家的錢,一個月找曉陽報銷一次!”

“找曉陽秘書長?怎麼縣長,幾個水果咱還用市裡的辦公經費?”

蔣笑笑誤解了我的意思,解釋清楚之後,蔣笑笑眼神複雜。那意思似乎是你這縣委書記三瓜倆棗的水果錢都拿不出來吧!似乎又不是。

“好的,李書記,我馬上去辦。”蔣笑笑記下。

“還有,”我想了想又問,“住宿,縣委這邊是怎麼安排的?”

蔣笑笑馬上折返回來,笑著彙報道:“剛纔來三趟啊就是這個事,你看我還搞忘了,目前有幾個備選方案。一個是武裝部家屬院,三居室,比較安靜;一個是縣委家屬院有週轉房,一棟小院,就在大院裡麵,方便;還有就是住在縣委招待所後院的這套領導專用套房,條件是最好的,服務也方便。看您傾向於哪裡?”

招待所和外招有冇有分開?

“哦,冇有分開。”

我略一思索。住在招待所固然方便,但過於顯眼,縣委家屬院人多眼雜。武裝部家屬院相對獨立安靜……“就武裝部家屬院那套吧。你儘快把鑰匙準備好,安排人簡單收拾一下,該配的生活用品配齊,元旦後吧,元旦後搬過去。”

“好的,李書記。”

蔣笑笑離開後,我開始看檔案。不多會,她提著精心挑選的果籃和點心禮盒來到辦公室。我看了看,點點頭:“走吧,一起去。”

正打算出門,正好遇到也準備下班的方雲英。她看到我和蔣笑笑,特彆是看到蔣笑笑手裡提的東西,臉上露出笑容:“朝陽書記,你還這麼客氣!”

我笑道:“方縣長,第一次登門,哪有空手的道理。就這點心意,下不為例。以後我再去蹭飯,可就真不帶了。”

方雲英也不再推辭,笑著引我們往外走。從三樓下來,穿過縣委大院,不時遇到下班的乾部。大家紛紛停下腳步,恭敬地打招呼:“李書記!”“方縣長!”方雲英也自然地為我介紹一兩位碰到的科局負責人。我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我們三人身上,特彆是看到蔣笑笑跟在我身邊,許多人眼神中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方雲英家住在縣委家屬院一片相對獨立的區域,是幾棟帶著小院的兩層樓房,但絕不奢華,符合她常務副縣長的身份。

進門後,方雲英熱情地招呼:“老彭,快來看,李書記和笑笑主任來了!”

彭樹德繫著圍裙從廚房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一副居家男人的模樣。“哎呀,李書記,歡迎歡迎!快請坐!笑笑主任也來了,稀客啊!”彭樹德主動伸出手,與我用力握了握,聲音洪亮:“李書記!歡迎你來曹河工作!早就聽建勇說你了,年輕有為,在東洪乾得漂亮!”

我也微笑迴應:“彭廠長,久仰了。曹河機械加工廠,可是咱們縣裡國有企業的標杆,還能保持盈利和發展,非常不容易。彭廠長功不可冇啊。”

方雲英忽然像是想起什麼,有些好奇地問我:“哎,朝陽,你怎麼知道老彭是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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