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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章 梁滿倉深感無力,於偉正拍板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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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因為城關鎮與棉紡廠發生土地糾紛,鬨到攔截公路、致使市委書記於偉正帶隊考察的車隊被迫調頭返回後,縣長梁滿倉肩上的壓力很大。

這不僅是工作出了紕漏,更是在市委主要領導麵前露了怯、失了分,顯得曹河縣班子掌控力薄弱。

十二月十四日,週一。清晨的寒氣砭人肌骨,曹河縣政府那座蘇式辦公樓裡,暖氣供應不足,走廊透著陰冷。

二樓那間最大的會議室,窗戶上凝著一層薄薄的白霧。還不到九點,縣政府辦公室主任已經帶著人將會議室打掃了一遍,在長條會議桌上鋪了墨綠色的絨布,擺上一圈白瓷杯,每個杯子裡捏了一小撮茶葉。

原定九點召開的、關於城關鎮西街村與棉紡廠土地糾紛的第四次協調會,才八點五十左右,該來的人就基本到齊了大半。城關鎮鎮長陸東陂、西街村的支書苗樹根和村委會主任早早到了,坐在靠門的一側。

苗樹根裹著一件黑色皮衣,臉頰上的橫肉被凍得發紅,一雙粗糙的大手捧著熱氣微弱的杯子,眼神卻不時瞟向門口和那些局長們。

縣計劃委員會、經貿委、企業局、工業局、土地局、稅務局、工商局等七八個局委的頭頭腦腦們也陸續進來,彼此寒暄著,遞著煙,各自找相熟的人湊在一起低聲交談,會議室裡很快煙霧繚繞,人聲嗡嗡。

縣長梁滿倉進門後,大家都落了座。

梁滿倉坐在長條桌的主位,麵前攤開一個黑色的硬皮筆記本,手裡夾著一支燃了半截的香菸。

他臉色有些晦暗,眼袋明顯,顯然這幾天冇休息好。縣國土局長咧嘴笑著,手裡拿著一疊材料,梁滿倉隻是微微點頭,但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瞟向牆上那個走時略顯滯澀的掛鐘,又或者望向門口。

梁滿倉不喜歡眼前這種場合,更不喜歡和苗樹根這類人物打交道,一個堂堂的人民政府的縣長,把會議都開到村這一級,說出來,也是夠丟人的。

苗樹根這人,早年是村裡一霸,後來靠些手段當上了支書,在整個城關鎮地界上,頗有勢力,行事帶著一股子草莽混不吝的勁頭,軟硬不吃,靠著一雙拳頭,硬是把大半個城關鎮都納入了自己的麾下,縣城裡的頭頭腦腦,也是要給三分薄麵。

可眼下這棘手的土地糾紛,繞不開他,也繞不開他背後那幾千號盯著土地的群眾。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指針慢吞吞挪向九點半。棉紡廠的人,連個影子都冇見。梁滿倉心裡很是不滿。

他掐滅菸頭,清了清嗓子,卻讓會議室裡的嘈雜稍稍低了下去:“辦公室的同誌,棉紡廠那邊,到底通知到位冇有?怎麼到現在一個人影都不見?”

政府辦副主任老陳趕緊從門邊站起身,臉上堆著小心,快步走到梁滿倉身邊,彎下腰壓低聲音彙報:“梁縣長,通知絕對到位了。昨天下午我就親自給棉紡廠馬廠長的辦公室和廠辦都打了電話,再三強調了是週一上午十點,在縣政府二樓會議室。剛纔……剛纔我又讓小王打電話去催了,廠辦說馬廠長他們一早就出發了。您看,是不是路上……”

“路上?”梁滿倉打斷他,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悅,“工人都賭路了,他從棉紡廠到縣政府,騎自行車也就二十分鐘,什麼路能走一個多小時還冇到?”他目光掃過會議室裡或低頭喝茶、或假裝看檔案、或互相使眼色的局長們,心裡那股火氣夾雜著深深的無力感。他這個縣長,從外縣交流過來的,在曹河這塊地盤上,總有種揮之不去的“客軍”感覺。鄭紅旗雖是書記,但主要精力在市裡,縣裡日常這一大攤子,尤其是經濟和企業這塊硬骨頭,主要壓在他肩上。

可下麵這些局長、主任,有幾個是真正聽他招呼的?他們背後是盤根錯節的本土關係,是苗、鄧、王、馬幾個大姓家族,是幾十年經營下來、動一動就牽全身的利益網。他想調整人?難。

上次動一個交通局局長的位置,在人大選舉環節就差點翻了船,還是幾位老資格的縣人大副主任出麵,纔算勉強實現了組織意圖。眼下這棉紡廠的事,涉及土地、工人、集體資產,更是觸動了不知道多少人的神經。

副縣長苗東方坐在梁滿倉左手邊第二個位置,慢條斯理地翻開自己的筆記本,用一支老式英雄鋼筆在上麵寫著什麼,彷彿對會議室裡的氣氛毫無所覺。

他是縣委常委,分管工業經濟,棉紡廠正在他分管範圍之內。幾個與他相熟的局長,偶爾交換一下眼神,嘴角扯出些難以察覺的弧度。

快十點了。梁滿倉深吸一口氣,知道再等下去,自己這個縣長的權威就要在這煙霧繚繞的會議室裡一點點消散殆儘了。他敲了敲桌子,聲音提高了些:“不等了!我們先把情況再碰一下,議題明確。等棉紡廠的同誌到了,直接討論實質問題,提高效率。”

他儘量讓語氣顯得沉穩有力:“同誌們,這個協調會,是鄭紅旗副市長親自指示召開的。背景大家都很清楚,棉紡廠是咱們曹河的納稅大戶,老牌國企,上千號工人,幾十年來對縣裡的貢獻是實實在在的。現在,全國紡織行業不景氣,廠子遇到了大困難,生產時斷時續,工資都快發不出來了。工人有情緒,要吃飯;縣裡財政也緊張,拿不出太多錢來兜底。這次糾紛的核心,是土地。把市委書記的車隊都擋回去了,性質是很嚴重的。但是西街村部分群眾認為當初土地給廠子用虧了,現在要收回土地,還要租金。國土局的薑濤同誌,”他看向土地局長,“你把前期查閱檔案的情況,再簡單說說。”

國土局長薑濤是個五十多歲、頭髮稀疏的老同誌,扶了扶眼鏡,翻開麵前的檔案夾:“梁縣長,各位領導,根據我們調取的原始檔案和當年縣革命委員會、城關鎮人民公社的批文,1967年,為瞭解決棉紡廠擴建用地問題,經當時的縣革委會批準,城關鎮人民公社與西街村生產大隊協商一致,將村東頭靠近河灘的三百二十畝集體土地,調整規劃用途,劃撥給縣棉紡廠使用,主要用於建設原料倉庫和職工宿舍區。有會議紀要、有簽字蓋章的協議。從法律和行政程式上講,土地的使用權歸屬是清晰的,不存在權屬爭議。”

梁滿倉點點頭,目光轉向苗樹根,語氣緩和了些:“苗支書,國土局查證的情況,你都聽到了。從檔案上看,當年村裡是同意、並且履行了手續的。土地是集體所有,不是哪家哪戶的私產,縣裡根據發展規劃進行調配,符合政策。這一點,你認不認?”

苗樹根早就坐直了身子,聞言,那張黝黑粗糙的臉上的表情恭敬又顯得頗為為難,連連點頭:“認,認!梁縣長,縣裡的檔案,白紙黑字還有紅章,我們村裡班子絕對認!我們堅決擁護縣裡的決定!”

他話鋒一轉,兩手一攤,聲音也大了些,帶著股訴苦的腔調:“可是縣長,我們班子認,不管用啊!村裡那三四千老少爺們,他們不認這個理兒!大家都說,當年那是‘**大協作’,講奉獻,冇話說。可如今是啥年月了?分田到戶都好些年了,啥不講個成本收益?那三百多畝地,可那是我們西街村的地!現在廠子效益不行了,村裡人覺得當年吃虧了,現在不光想要回那一百多畝的閒散地,還說了,凡是以前占了我們村地的國營單位,都得補交這些年的‘租金’!他們說,現在政府修路占地、工廠擴建占地,哪有不給補償款的?憑啥我們西街村的地就白白占了這麼多年?這情緒……我這支書說話,不好使啦!前幾天,幾個老輩人差點把我家大門給砸了。說棉紡廠可以堵路,我們村裡也可以賭路!”

梁滿倉的眉頭一擰:“樹根同誌,群眾有想法,有情緒,可以理解。但基層組織的戰鬥堡壘作用要發揮出來嘛!村黨支部、村委會是乾什麼的?就是要宣傳黨的政策,化解基層矛盾,引導群眾依法、依規、合理地表達訴求。合理的部分,縣委縣政府一定會考慮,想辦法解決;但不合理、不合法的要求,絕不能開口子!你們村兩委,特彆是你這個支書,要把工作做細!”

苗樹根臉上的橫肉抖了抖,露出一絲苦笑,那笑容裡混雜著無奈:“梁縣長,我的好縣長喲!您說的這些道理,我在村裡大會小會,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可大夥兒不聽啊!他們說,‘苗樹根,你是不是收了廠裡的好處,替公家說話?’‘當年劃地,誰問過我們老百姓了?’……我要是再逼得緊,怕是這頂烏紗帽,鄉親們都要給我擼嘍!”

他頓了頓,看著梁滿倉越來越沉的臉色,索性把話挑得更明瞭一些,語氣也硬了幾分:“梁縣長,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群眾工作,我是真做不通了。要不……縣裡覺得我能力不行,壓不住場子,您就換個人來當這個支書。我表個態,我肯定支援新班子的工作!”

“苗樹根!”坐在梁滿倉右手邊代理主持縣公安局工作的副局長老孟,猛地一拍桌子,沉聲喝道,“注意你說話的態度和場合!這是在向縣長彙報工作,不是你在村裡開他媽的社員大會!討價還價,像什麼樣子!”

苗樹根被喝得一縮脖子,但隨即又梗了梗,臉上那股混不吝的勁頭又上來了,聲音低了些,但話更衝:“孟局,我是個大老粗,說話直,不會拐彎抹角。可我說的都是實在話,是大夥兒的心裡話。這工作,難做!縣裡要是有辦法,就派人下來,我配合!”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隻有煙霧無聲地盤旋上升。幾位局長眼觀鼻鼻觀心,副縣長苗東方依舊不緊不慢地在本子上寫著什麼,彷彿冇聽見這邊的爭執。

梁滿倉心裡一陣發堵,他知道苗樹根這話半真半假,有撂挑子的威脅,也有實情。

村乾部不是國家乾部,待遇不高,約束也相對少,真擺挑子不乾了,西街村那攤子事一時半會兒還真找不到合適又能壓得住陣的人接手,搞不好更容易出亂子。

他強壓下心頭的火氣和無力感,知道跟苗樹根在這會議室裡較勁毫無意義。他擺擺手,示意老孟不必再說,目光轉向一直沉默不語的苗東方,點名問道:“苗縣長,你是分管工業的副縣長,西街也是你的老根據地,棉紡廠的事,你最清楚。這件事,你怎麼看?下一步,廠裡和村裡的矛盾,怎麼化解?廠子的改革,怎麼推進?”

苗東方彷彿才從自己的思緒中回過神來,放下筆,雙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姿態端正,語氣是慣有的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梁縣長,我完全同意您剛纔的分析和指示。土地權屬清晰,這是前提。群眾工作要耐心細緻,這是方法。具體到棉紡廠和西街村的糾紛,我認為還是要本著尊重曆史、麵對現實、依法依規、協商解決的原則來辦。”

梁滿倉繃著嘴,一臉嚴肅的聽著。

“廠子那邊,要他們加快內部整頓,拿出切實可行的改革方案,特彆是職工安置和債務處理,這是根本。村裡這邊,鎮裡和村裡要繼續深入做工作,把道理講透,把利害說清。我們分管的部門,一定全力配合縣裡的統一部署。”

這番話滴水不漏,原則正確,態度端正,可仔細一品,全是正確的空話套話,冇有半點實質性的、可操作的提議,更把皮球輕輕巧巧地踢回給了梁滿倉和“鎮裡村裡”。

梁滿倉看著他這副四平八穩、不粘鍋的樣子,心頭的火“噌”地又冒了上來,聲音不由得提高了幾分,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苗東方同誌!你是分管工業的副縣長,棉紡廠搞到今天這個半死不活的地步,發不出工資,工人要上訪,土地糾紛鬨到市領導麵前!你一句‘配合縣裡部署’,就完了?你的責任呢?你的具體思路呢?在其位要謀其政!不能占著位置不拉磨!”

這話說得相當重了。會議室裡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苗東方臉上。幾位副縣長和局長們表情各異,有的低頭假裝喝茶,有的目光閃爍,但無人出聲打圓場。

苗東方臉上依舊冇什麼波瀾,隻是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靠在椅背上頗為從容,語氣依然平穩,甚至帶上了一點淡淡的委屈:“梁縣長,我理解您的心情,棉紡廠的問題確實很棘手。但責任劃分,我們也要實事求是。我是分管副縣長,可廠子的經營決策、曆史包袱、市場變化,這些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縣裡重大的決策,都是要上政府常務會、甚至常委會研究的。具體到這次糾紛,涉及土地、國資、集體、群眾多方麵利益,需要多個部門協同,也不是工業局一家能拍板解決的。您是一縣之長,總攬全域性,壓力大,我們都理解。但有些責任,也不能全推到分管副職頭上吧?”

他這話軟中帶硬,暗指梁滿倉有推卸責任之嫌。旁邊的副縣長孫浩宇也適時地低聲插了一句:“是啊梁縣長,我們當副職的,有時候權限就那麼大,協調起來也難,很多事……心有餘力不足啊。”

梁滿倉隻覺得一股鬱氣堵在胸口。他知道,自己一個人,吵不贏這一屋子的嘴。苗東方在曹河經營多年,從城關鎮黨委書記乾起,根深葉茂,在座不少局長都與他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他梁滿倉一個外來戶,想憑縣長權威硬壓,談何容易。

如果苗東方這個分管領導真心實意想解決問題,棉紡廠的改革何至於推不動,矛盾何至於激化到攔市委書記車隊的程度?

他不再看苗東方,也不想再聽那些冠冕堂皇卻毫無用處的扯皮。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棉紡廠代表依舊空著的座位上,聲音帶著疲憊和決絕:“看來,這會今天是開不下去了。主角不來,我們在這裡說破天,也是紙上談兵。西街村群眾的工作,鎮裡、村裡繼續做,要講究方法,注意態度。至於棉紡廠……”他加重了語氣,“辦公室記錄清楚,棉紡廠主要領導無故缺席縣政府重要協調會議,貽誤工作。讓他們廠黨委、廠領導班子,就今天的問題,向縣委、縣政府做出書麵說明!等他們什麼時候有了端正的態度,什麼時候再研究!”

他拿起桌上的筆記本霍地站起身:“散會!”

說完,梁滿倉頭也不回,大步走出了會議室。留下滿屋子的人麵麵相覷,隨即也窸窸窣窣地開始收拾東西。

苗樹根撇撇嘴,裹緊皮大衣,和村委會主任低聲嘀咕著什麼,也晃悠著出去了。

苗東方慢條斯理地合上筆記本,仔細地套上鋼筆帽,臉上依舊看不出什麼表情,隻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冷意。

梁滿倉剛回到自己的縣長辦公室,還冇坐下喝口水,就聽到外麵走廊傳來一陣略顯淩亂而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壓低嗓門的說話聲。很快,辦公室的門被敲響,政府辦副主任老陳探進頭來,臉上帶著尷尬和不安:“縣長,棉紡廠的馬廠長他們……到了。”

梁滿倉“嗯”了一聲,冇說話,走到窗邊,背對著門,看著樓下院子裡那幾棵掉光了葉子的老槐樹。

片刻,棉紡廠廠長馬廣德、黨委書記和一位副廠長,三人額頭上都帶著汗,急匆匆地出現在門口。馬廣德五十多歲,身材有些發福:“梁縣長!哎呀呀,實在是對不住,對不住!我們來晚了,來晚了!”

這時,苗東方也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站在辦公室門口,臉色沉靜,但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滿和責備:“老馬!你們怎麼回事?縣政府通知八點五十前到,九點準時開會!梁縣長和這麼多局委的領導,在會議室乾等了一個多小時!你們棉紡廠的架子就這麼大?眼裡還有冇有縣委、縣政府?還有冇有點組織紀律性?”

馬廣德掏出手帕擦著額頭,連連彎腰,語氣更加惶恐:“苗縣長,誤會,天大的誤會!我們接到的通知……是九點在城關鎮會議室開會啊!廠辦的人傳話傳錯了!我聽到訊息就趕緊帶人過來,一路緊趕慢趕……這,這都怪我,管理不嚴,督查不力!我回去一定嚴查,是哪個環節出的紕漏,一定嚴肅處理,給縣委、縣政府,給梁縣長、苗縣長一個嚴肅的交代!”

“通知都能傳錯?你們廠辦是乾什麼吃的?”苗東方語氣嚴厲,“這是極其嚴重的作風渙散問題!必須查清楚!責任人要處理,你們領導班子也要深刻檢討!書麵檢查,明天一早送到梁縣長和我辦公室!”

“是是是,一定,一定深刻檢討!”馬廣德點頭如搗蒜,又看向梁滿倉的背影,小心翼翼地說:“梁縣長,您看這會……”

梁滿倉這才緩緩轉過身,臉上冇什麼表情,目光平靜地看著馬廣德三人,那目光卻讓馬廣德心裡一陣發虛。“會已經散了。”梁滿倉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馬廣德同誌,你們棉紡廠現在問題很多,工人有情緒,生產上不去,土地糾紛鬨得沸沸揚揚,市委於書記都驚動了。在這個節骨眼上,你們領導班子居然連一個重要的協調會都能遲到,說是通知傳錯?我看,是思想根源上出了問題,是根本冇把縣委縣政府的要求、冇把廠子裡上千工人的吃飯問題放在心上!”

馬廣德臉色一白,還想辯解:“梁縣長,我們……”

梁滿倉抬手止住他的話頭:“不必解釋了。回去之後,立刻召開班子會,就今天無故缺席會議、對待縣裡工作部署敷衍了事的問題,進行深刻反思。同時,三天之內,我要看到你們廠關於解決當前困境、推進內部改革、特彆是妥善處理與西街村土地糾紛的方案!如果拿不出來你們這個班子,就要考慮考慮是不是還能承擔起帶領棉紡廠走出困境的責任了!”

說完,梁滿倉不再看他們,拿起桌上的一份檔案看了起來。這是明確的逐客令了。

馬廣德三人臉色灰敗,喏喏連聲,退了出去。苗東方看了梁滿倉一眼,也轉身離開了。

走廊裡,幾位還冇走遠的局長,隱約聽到了縣長辦公室裡的動靜,互相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記錯地點?這種級彆的會議通知,廠辦再馬虎,也不至於把“縣政府”聽成“鎮政府”。

下午的時候,市委書記於偉正的辦公室裡,卻是另一番景象。辦公室寬敞明亮,暖氣充足,窗台上的幾盆綠植長得鬱鬱蔥蔥,與窗外冬日的蕭瑟形對比鮮明。

於偉正手裡拿著一份曹河縣關於國有企業問題彙總的彙報材料,卻冇有看進去。車隊被攔,考察中止,這不僅僅是曹河一縣的問題,更暴露出在改革開放、經濟轉型的深層矛盾下,基層治理的脆弱和一些地方勢力的尾大不掉。曹河的班子,看來是到了非動不可的時候了。

輕輕的敲門聲響起。“進來。”於偉正抬起頭。

市委副書記周寧海推門進來,臉色平和:“於書記,您找我?”

“寧海來了,坐。”於偉正指了指對麵的沙發,自己也從辦公桌後走出來,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林雪進來泡了兩杯茶,剛要轉身。於偉正交代,林雪啊,我和周書記要談工作,這會不見客人了!”

林雪點了點頭,就退了出去。

於偉正靠在沙發背上,揉了揉大腿,問道:“寧海啊,你從東寧到東原來,也有一陣子了。我一直在思考,你覺得和咱們東原相比,咱們東寧最大的不同在哪裡?或者說,差距在哪裡?”

周寧海略一沉吟,知道於偉正此問必有深意。他放下茶杯,字斟句酌地說:“於書記,談‘差距’可能不太準確。東原有東原的底子和特色,東寧有東寧的活力和勢頭。如果非要比較,我覺得可能是在乾部的思想觀念和乾事創業的那股子‘精氣神’上,有些差彆。東原的乾部,穩妥、紮實,但有時候可能過於求穩,創新突破的勁頭不如東寧。東寧這兩年,乾部隊伍的精神麵貌變化很大,等靠要的思想少了,主動謀事、敢於碰硬的勁頭上來了。”

於偉正微微點頭,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著:“是啊,乾部是關鍵。一個地方的發展,核心是領導班子,是主要領導乾部的見識、魄力和擔當。”他話鋒看似隨意地一轉,目光卻變得深邃了些,“上次開會,研究國企改革的時候,你提過一句,說可以考慮讓李朝陽同誌到曹河去擔任書記。當時議題集中,冇來得及深入討論。今天正好有點空,你再具體說說,你當時是基於哪些考慮?”

周寧海心裡微微一凜。他當時在會上“貌似無意”地提及李朝陽,其實是頗有深意的。作為東原公認的“悍將”和“福將”。但實在是冇必要去曹河,打住這張牌,是想朝陽留在東洪,這裡麵自然是有一種微妙的博弈。冇想到,於偉正不僅記得,還在此刻單獨提起,語氣平和,彷彿真的在認真考慮這個建議。

他迅速調整好心態和表情,顯得更加懇切和深思熟慮:“於書記,不瞞您說,我當時提這個想法,也是經過一番瞭解和思考的。曹河縣的情況,您比我更清楚,曆史包袱重,這就需要一位有魄力、有辦法、也有足夠底氣和協調能力的同誌去掌舵啊。朝陽同誌的經曆很豐富,思路開闊,敢闖敢試,也不乏處理複雜關係的智慧和韌性啊。”

於偉正靜靜地聽著,臉上帶著難以捉摸的笑意。等周寧海說完,他才緩緩開口:“寧海同誌,你對朝陽同誌的評價很中肯,他的能力和成績,市委是看在眼裡的。不過,”他稍稍停頓了一下,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你談的這些,更多是著眼於他個人的能力和履曆。還有一點,你冇有點明,或許你覺得不便明說,但我想,這同樣是我們考慮乾部使用時,一個不可忽視的因素。”

周寧海做出認真傾聽的姿態。

於偉正繼續道:“那就是朝陽同誌所擁有的超出他職務本身的一些資源嘛。關係是生產力,也是戰鬥力。”

周寧海立刻點頭,臉上露出恍然和敬佩的神色:“於書記,您看得深啊。不過現在看來,我當初的無心之言啊,是意氣用事了。我認為朝陽同誌目前不太適合去曹河縣,畢竟東洪這些工作,也離不開他……”

於偉正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接著說:“曹河的問題啊,不能再拖下去了。紅旗同誌兼任縣委書記,市政府那邊一大攤子,精力實在牽扯太大。梁滿倉同誌呢,是個老實肯乾的同誌,但在曹河那個地方,有時候光有‘老黃牛’精神還不夠,還需要‘開山斧’的魄力。獨木難支啊。朝陽同誌在省委黨校的學習,還有一個多月結束。但曹河的發展,曹河的穩定,還能不能再等一個多月?我看,很懸。今天上午,曹河那邊又因為棉紡廠土地糾紛的事,協調會開成了‘啞巴會’,梁滿倉差點下不來台。這說明什麼?說明矛盾不僅冇緩解,還在激化,說明縣裡一些乾部,心思根本冇用在解決問題上。”

周寧海道:“但是東洪的問題?”

“東洪我認為羅誌清同誌還是合適的,至於縣委書記嘛,組織部門提出了賈彬同誌,我和華西也通了氣,他也覺得這個方案啊甚好!”

周寧海道:“書記,這個態度我要保留,我認為朝陽在東洪可能更合適。”

於偉正笑了笑道:“寧海同誌啊,我和朝陽同誌的嶽父鄧牧為同誌,也通了氣,他的站位就比我們高啊,他是支援我們市委決策的!”

周寧海看於偉正態度已定,當初自己倒是有一些搬起石頭砸自己腳了,既然大局已定,多說無益。

談話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氣氛總體是融洽而務實的。於偉正道:“我們先走程式,儘快召開五人小組會議,到時候再決定讓朝陽什麼時候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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