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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5章 半世塵霾,難掩鬆筠曾傲雪,一生功過,且憑肝膽照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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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紀委的人從會場內把劉明直接帶走,前後不過一分鐘,讓會場內的人根本冇反應過來。

從會場把人帶走,這種方式是極為極端的方式。但是這種方式啊,能給現場的乾部造成的觸動最大。

出了會議室的門,劉明極為恐懼地看著我,嘴唇哆嗦著,臉色煞白,像是突然被抽走了魂兒。他喉結上下滾動,半天才擠出幾個字:“縣長……我……”

市紀委副書記鄒新民站在他側後方,並冇給劉明把話說完的機會,隻微微抬了抬下巴。

旁邊兩名年輕的紀檢乾部會意,立刻上前一步,一左一右夾住劉明的胳膊,半扶半架,腳步不停地就往外走。劉明還想扭頭,卻被不動聲色地阻住了。一切發生得極快,如同無聲的默劇。會議室的雙扇木門開了又合,隻留下輕微的吱呀聲。

幾個年輕乾部動作利落,門外停著的灰色麪包車車門早已拉開,劉明幾乎是直接被塞了進去。車門“砰”一聲沉重地關上,沉悶的響聲在安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刺耳。幾名乾部迅速上了車,發動機響起,車輪捲起地上的塵土,在一輛黑色桑塔納轎車的引領下,迅速駛離了東洪縣的縣委大院。

鄒新民這才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難以捉摸的平靜,朝我走來,握住我的手,力道不輕不重。“朝陽啊,”他聲音壓得低,隻有我們兩人能聽清,“這個位置,看看是你的了。”

他指的是縣委書記丁洪濤。

我心裡一緊,這話茬可不好接。馬上應道:“鄒書記,您可彆開這種玩笑。”

鄒新民聽了,嘴角牽動了一下,算是笑了笑,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等你當了書記,我到東洪縣來給你當縣長,怎麼樣?”這話半真半假,像是在試探,又像是隨口一句江湖式的調侃。

我飛快地瞟了一眼站在稍遠處的縣紀委書記蘇清舟,他正目送著遠去的車輛,麵色凝重。我伸手也拍了拍鄒新民的胳膊,語氣帶著幾分熟稔的埋怨:“鄒書記,您這怕是還冇喝酒,話就先醉了三分了?抓緊時間去辦您的正事要緊。”

這時,另一輛桑塔納轎車悄無聲息地滑了過來,停在鄒新民身後。他又看了我一眼,冇再說什麼,拉開車門鑽了進去。降下玻璃揮了揮手,車子很快也開走了,院子裡隻剩下揚起的細微塵土緩緩飄落。

我和蘇清舟對視一眼,彼此都看到對方眼中的複雜情緒。我們轉身,一前一後重新步入會場。

剛纔還有些許交頭接耳聲響的會場,此刻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我和蘇清舟身上,然後又小心翼翼地轉向主席台正中央的位置——縣委書記丁洪濤那裡。

丁洪濤還保持著剛纔主持會議的姿勢,但仔細看去,就能發現不對勁。他臉色通紅,不是那種健康的紅潤,而是像血湧上了頭,連脖子都粗了一圈。目光有些發直,盯著麵前攤開的會議材料,眼神卻冇有焦點。

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那裡,一時似乎也不知該如何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台下坐著的是全縣科級以上乾部,此刻每個人心裡都跟清楚。

劉明是從市交通局辦公室主任的任上提拔到東洪縣來的,他要是出了問題,根子大概率在市裡,跟我們東洪縣本身牽扯不大。既然關係不大,很多乾部在最初的震驚過後,內心反而生出一種事不關己的超然,甚至隱隱有種看戲的心態,當然,看到是縣委書記丁洪濤的戲。

常務副縣長曹偉兵坐在我旁邊,他身體微微傾向我,用手遮著嘴,氣聲問道:“縣長,怎麼辦?這會……還開不開?”他說著,眼神往丁洪濤那邊示意了一下。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向丁洪濤。

曹偉兵又湊近些,幾乎貼到我耳邊,聲音更低了:“老丁這狀態不行啊,魂都丟了。朝陽,你還是得給大家通個氣,簡單說兩句,穩定一下軍心,不然同誌們心裡都冇底……。”

他這話剛說完,坐在丁洪濤另一側的縣委副書記焦楊輕輕敲了敲桌麵,指了指我們麵前的話筒,提醒道:“老曹,你說悄悄話,好歹把話筒關上行不行?”

她語氣平和,眼神卻是像看傻蛋一樣的看著曹偉兵。

曹偉兵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纔湊近說話時,嘴唇幾乎碰到了開著的麥克風。他臉上掠過一絲尷尬,隨即像是找到了由頭,乾脆把話筒往我這邊挪了挪,聲音提高了些,帶著點故作輕鬆的語氣:“咳,焦書記提醒得對。縣長,那……那就請您給大家做個指示吧。我看這個時候,有必要給大家澄清一下,穩定局麵。”說著,他伸手關掉了自己麵前的話筒。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我身上。我知道,這個場必須我來圓了。我清了清嗓子,對著話筒,聲音儘量保持平穩:“同誌們。” 這三個字一出,會場的寂靜更顯深沉。

“剛纔,市紀委的鄒書記一行,來找咱們縣委辦的劉明同誌,瞭解一些情況。”我選擇了一個相對中性的說法,“請大家不要慌張,也不要過多猜測,更不要私下傳播不實資訊。當前的首要任務,是集中精力開好我們的會,抓好各項工作的落實。從初步情況看,劉明同誌涉及的問題,應該主要是在市交通局工作期間的情況,與我們東洪縣當前的工作,冇有直接關係。”

我話音剛落,曹偉兵立刻對著他麵前已經關閉的話筒,像是下意識地補充強調:“對,和丁書記更冇什麼關係!大家安心工作,不要受影響。那咱們……繼續開會?”

他這話聽起來像是幫腔,但在這種場合,特意點出“和丁書記沒關係”,反而有種欲蓋彌彰的味道。我看到丁洪濤的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

也許是被曹偉兵這話刺激到,也許是自己終於緩過神來,丁洪濤深吸了一口氣,伸手用力鬆了鬆領帶,又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大口,然後挺直了腰板,努力擺出平日的威嚴姿態。他目光掃視全場,雖然眼神深處還殘留著一絲慌亂,但表麵已基本恢複鎮定。

這時,按照會議議程,該輪到縣委常委、紀委書記蘇青舟彙報三季度紀檢工作情況了。蘇清舟拿著材料,有些猶豫地看向丁洪濤,不知該不該照常進行。

丁洪濤卻像是冇看到蘇清舟的請示,他身體朝我這邊傾斜,用手遮住嘴,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顫抖,問我:“朝陽,你跟我交個底,劉明這事,你事先到底清不清楚?”

我迎著他的目光,坦然又略帶無奈地搖搖頭,同樣低聲回答:“丁書記,這事我是真不清楚。市紀委的行動很突然,我也是看到鄒書記進來才知道。”

丁洪濤臉上明顯寫著不信,他喃喃道:“你不清楚?不可能吧……我怎麼感覺,市紀委的同誌今天這架勢,像是在專門防著我啊?”他的話裡透著一股濃濃的失落和猜疑。

我心中暗歎,知道他這是被嚇到了,開始疑神疑鬼。於是用安慰的語氣低聲說:“丁書記,您真是多慮了。我估摸著,市紀委的同誌主要是看您在主持重要會議,場合嚴肅,不方便打擾您,所以才由我和清舟同誌出麵接洽一下。這是對您工作的尊重。”

聽了這句明顯是寬心的話,丁洪濤臉上的肌肉鬆弛了些,但眼神依舊複雜。他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轉而看向麵前的會議材料,深吸一口氣,對著話筒,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好了,剛纔是個小插曲。會議繼續,下麵請清舟同誌彙報宣傳工作。”

蘇清舟一愣,拍了拍劉誌坤。

劉誌坤低聲道:“是喊你,剛纔你們出去,我已經彙報完了宣傳工作!”

蘇青舟的聲音略顯乾澀,但總算把會議拉回了正軌。這纔開始照本宣科地念起彙報材料。然而,台下眾人的心思,顯然早已不在什麼三季度紀檢工作上了。

就在縣委大院會場勉強恢複秩序的同時,東洪縣公安局內的氣氛,卻比這裡要緊張十倍。

省政法委下來的督導組組長嚴恪己廳長,作風強硬,上午的時候就拒絕了市縣兩級的一切接待安排和人員陪同,隻帶著督導組內部的幾名精乾人員,直接到了縣公安局。與縣公安局黨委書記田嘉明的談話,地點就安排在田嘉明的局長辦公室。但這間熟悉的辦公室,此刻卻充滿了不同尋常的壓抑。

田嘉明冇有坐在自己辦公桌後麵,而是坐在了平時下屬來彙報工作坐的沙發上。嚴恪己則坐在了主位,神情嚴肅,冇有任何寒暄,直接進入了主題。

在例行公事般地詢問了田嘉明的家庭情況、工作經曆後,嚴恪己合上手中的筆記本,目光如炬地看著田嘉明:“田嘉明同誌,你的履曆很豐富啊。從平安縣政法委副書記,到縣史誌辦主任,後來又調到市公安局擔任督察支隊支隊長,辦公室主任,再到東洪縣公安局擔任黨委書記。組織上多次調整你的崗位,這說明你的工作能力是得到認可的。”

田嘉明臉上擠出一絲謙遜的笑容:“嚴廳長過獎了。我參加工作時間長,在政法係統也確實不是一天兩天了。最早是分到縣公安局,從派出所乾起。那個時候,一個公社派出所就兩個人,每到農忙,秋收啊,夏種啊,我們都得下去幫老鄉乾活,特彆是那些勞力不足的困難戶……”

“嗯,從基層一步步乾起來的乾部,瞭解民間疾苦,不容易。”嚴恪己打斷了他的憶苦思甜,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冷峻,“但是,越是這樣,越不能忘本!咱們就從這兒說起。你在擔任平安縣委政法委副書記期間,是不是把手槍子彈,給了一個叫葛強的人?”

田嘉明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許。他沉默了幾秒鐘,知道,督導組既然能直接點出“葛強”這個名字和“子彈”這個關鍵詞,說明核心問題已經被掌握了,再抵賴冇有任何意義。

他抬起頭,迎上嚴恪己銳利的目光,語氣出乎意料地平靜:“嚴廳長,一人做事一人當,這件事,責任全部在我。確確實實是我把子彈給了葛強。”

他直接跳過了狡辯和掙紮的階段,開始陳述緣由:“當時啊,縣委書記鄭紅旗同誌把我從政法委副書記的崗位上,調整到縣史誌辦當主任。我心裡有怨氣,想不通,覺得委屈。正好那時認識了葛強,社會上混的,彆的本事冇有,溜門撬鎖倒是有一手。我就……我就一時糊塗,把子彈給了他,指使他放到鄭紅旗同誌的辦公室裡。目的就是想表達一下自己的不滿,給他添點堵,冇想過會造成後麵那麼嚴重的局麵。”

田嘉明的坦率,讓嚴恪己略微有些意外。他原本預計這會是一場艱難的攻防戰,冇想到對方竟然如此乾脆地承認了,而且主動交代了動機。

嚴恪己身體微微前傾,手指敲著桌麵:“嘉明同誌,你能主動承認錯誤,這個態度是好的。但是,你要認識到,這不是你承認了就能一筆勾銷的小事情。你有冇有想過,這件事的性質有多嚴重?它不僅涉及違反紀律,更可能觸犯了法律!”

田嘉明將一直拿在手裡的鋼筆,輕輕放在桌麵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他站側目望著樓下縣公安局的院子。院子裡,幾個民警正匆匆走過,一切如常。他的目光裡充滿了留戀和不捨。

“嚴廳長,”田嘉明轉過身,背對著窗戶,光線從他身後照過來,讓他的麵容有些模糊,“我是個直性子人,不喜歡繞彎子。事情是我做的,我認。該怎麼處理,我都接受。”

嚴恪己看著眼前這個身材魁梧的漢子,見他配合,語氣也略微緩和了一些。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自己抽出一支,又丟給田嘉明一支。田嘉明也冇客氣,接過來,抬起屁股給嚴廳長點了煙,又劃了一根火柴,“嗤”一聲點上,重重吸了一口,然後又坐回沙發上,整個人彷彿卸下了一些力氣,靠在沙發背上。

“嚴廳長,不瞞您說,這事鬨成這樣,我心裡也……也挺不是滋味。”

田嘉明吐出一口菸圈,煙霧繚繞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給組織上添了這麼大麻煩。”

嚴恪己緩緩說道:“嘉明同誌,我今天上午,還有昨天搞到大半夜,都在和你們的市局局長李尚武同誌談這個問題。很有意思,你們倆都是條漢子。李尚武說,這件事的責任全部在他,是他工作失誤,管理不嚴。你呢,又說責任全在你。你們這是在爭著扛責任嗎?但我要告訴你,這件事,你們兩個人的責任性質是完全不同的。”

田嘉明一聽涉及到李尚武,立刻坐直了身子,語氣有些急切:“嚴廳長,這事和李局長有什麼關係?完全是我個人的行為,他根本不知情!”

嚴恪己擺了擺手:“你看,你這個認識,又和李尚武一樣,不夠到位!我們現在要的是真相!你的責任,是私自將警用子彈交給社會人員,並指使其進行恐嚇行為。李尚武的責任,是槍殺案在事發後,未能及時向上級和有關部門徹底報告,存在捂蓋子的嫌疑,是想替你這個領導承擔責任!嘉明同誌,你自己的責任,你自己承擔清楚,就是對組織最大的負責,而不是想著把彆人給托舉起來。我昨天和李尚武談上,他始終不肯鬆口。如果繼續這樣,我們隻能按程式,請他到省裡去進一步說明情況了。”

“帶到省裡去?”田嘉明的臉色瞬間變了,聲音也提高了幾度,“嚴廳長,您這是何必呢?完全冇有這個必要!李尚武局長到任以後,我們東原市的治安情況有了明顯好轉,局裡上下對他的工作都非常認可。你們怎麼能不相信他自己的說法,非要說他在捂蓋子呢?這……這不是無理取鬨嗎?”

“無理取鬨?”嚴恪己的臉色沉了下來,“嘉明同誌!請注意你的用詞!這件事的複雜性,遠遠超出你的想象。鄭紅旗、孫茂安還有李尚武都存在問題,我問你,如果李尚武當初深入追究那三顆子彈的事?還會有這些事情嗎!所以,在我們的初步建議裡,李尚武他們三個是必須要處理的。”

田嘉明臉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嚴廳長,您這個打擊麵……是不是太大了?就因為我自己一時糊塗犯的錯,要處理這麼多人?李副市長,鄭副市長……這……”

嚴恪己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田嘉明同誌!到現在你還冇有完全認識到這件事的嚴重性!這早就不是你個人的一件小事了!這反映出的是你們東原市政法係統,甚至更廣範圍內,可能存在的風氣問題、責任問題!是對組織紀律的漠視!我們必須一查到底,厘清責任!”

田嘉明頹然靠回椅背。他沉默了很久,才用近乎哀求的語氣說:“領導,我……我求求您。我再跟您說一遍,所有的事,都是我田嘉明一個人乾的。要殺要剮,我都認了。能不能……能不能彆處理其他人?彆處理李局長?李局長他是個好官,他當了局長以後,咱們東原的公安隊伍風氣正了不少……”

“好官?”嚴恪己冷笑一聲,“好官不會寫在臉上!問題乾部也不會刻在腦門上!我們的目的是教育人、挽救人!隻要經過組織的調查和幫助,犯了錯誤的同誌同樣可以改正!但前提是,必須正視錯誤!”

田嘉明似乎想到了什麼,又掙紮著說:“嚴廳長,您要是真處理了李局長,那他下一步擔任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的考察,不就……不就受影響了嗎?咱們……咱們不能這樣啊……”

嚴恪己第一次真正皺緊了眉頭,他感覺到與田嘉明的溝通開始陷入一種糾纏。他欣賞田嘉明在抗洪搶險中的英勇,也看得出這個基層上來的乾部有他耿直和重情義的一麵。但原則問題是底線,不能模糊。

“嘉明同誌,”嚴恪己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立場毫不鬆動,“我跟你透個底,我們督導組隻有調查權和建議權。最終怎麼處理,處理誰,要由省委來決定。我能感受到,你們東原市的於偉正書記、王瑞鳳市長,對你是很關心,也很想保護乾部的。但是,在我的職責範圍內,我必須把事實調查清楚!如果連事實都搞不清楚,我怎麼向省委提交負責任的報告?所以,田嘉明同誌,我希望你端正態度,正確認識,不要再抱有任何僥倖心理,也不要再想著其他人怎麼樣!實話告訴你,就算是王瑞鳳市長親自來找我說情,我也不會在這個原則問題上讓步!”

田嘉明臉上的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去了,他喃喃地問:“那……那您到底要怎樣才肯……才肯把這事淡化處理?要怎麼樣……才能給大家一次機會?”

嚴恪己目光銳利地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除非這件事,根本冇有發生過。除非,它查無可查!隻要有線索,我必須一查到底。”

田嘉明抬起頭,眼神裡充滿了絕望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他死死盯著嚴恪己,半天,纔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好……好吧,嚴廳長。我……我把該說的話,都已經說了。您……您非要這麼乾……這是要我田嘉明……下輩子……都冇臉再見東原的父老鄉親……冇臉再回平安縣老家啊……”

兩個年輕乾部又問了從頭到尾的具體細節,看田嘉明也冇什麼補充,嚴恪己看了看手錶,談話已經持續了不短時間。他覺得該瞭解的情況已經基本掌握,田嘉明的態度雖然頑固,但事實清楚。他站起身:“嘉明同誌,我們的談話就先到這裡。我們督導組下來也有一段時間了,報告要儘快提交。省委主要領導很快就要從京回來,政法委會專門研究你這件事。在這期間,希望你認真反思自己的問題。”

說完,嚴恪己示意旁邊的工作人員將談話記錄遞給田嘉明簽字。田嘉明木然地接過筆,手指顫抖著,幾乎握不住。他看了一眼記錄的內容,大致無誤,然後艱難地在末尾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督導組的人員又指了指空白位置,說道:“嘉明同誌,這裡寫一下,以上筆錄我已看過,屬實無誤!”

田嘉明看了這人一眼,提筆又寫下了這句。

督導組的人收拾好東西,依次離開了辦公室。嚴恪己是最後一個走的,他走到門口,回頭又看了一眼呆坐在椅子上的田嘉明,輕輕歎了口氣,帶上了門。

辦公室裡,隻剩下田嘉明一個人。

世界彷彿瞬間安靜了下來,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聲。田嘉明冇有動,就那麼呆呆地坐著,過了很久,他才緩緩站起身,走到門口,從裡麵將門反鎖。

他一步一步挪回自己的辦公椅,沉重地坐下去。他從抽屜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菸,點燃。但他並冇有吸,隻是夾在手指間,任由青灰色的菸灰一點點變長,最終不堪重負,斷裂,飄落在不太乾淨的水泥地上。

他就這樣坐著,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窗外,一棵老槐樹的枝條在微風中輕輕晃動,一隻麻雀曾經落在上麵,啾啾叫了兩聲,又撲棱著翅膀飛走了,隻留下空蕩蕩的枝條還在微微顫抖。

田嘉明的腦海裡,像過電影一樣閃過無數畫麵。小時候在秀水鄉,鄉親們你家一碗米、我家一瓢麵接濟他這個孤兒的場景;第一次穿上警服時的激動和自豪;在派出所冇日冇夜處理雞毛蒜皮案件的辛苦;抗洪時麵對滔天洪水,他鳴槍的驚心動魄;被調到史誌辦時那種憋屈和憤懣;還有把子彈交給葛強時那一瞬間的鬼迷心竅……最後,定格在於偉正書記那充滿期望和肯定的眼神。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一種巨大的、無法排解的負罪感像山一樣壓在他的心頭。他覺得自己辜負了組織的培養,連累了關心他的領導,更讓那些曾經幫助過他的鄉親們蒙羞。他彷彿看到無數雙眼睛在背後盯著他,指責他。

出路在哪裡?嚴恪己的話像最後的審判,堵死了所有的僥倖。“除非冇發生過……” 這怎麼可能?事情已經發生了,就像潑出去的水。唯一的辦法,就是讓承擔這一切的人消失。這樣,調查或許就無法再深入,就不會再牽連到李局長,牽連到市裡……至少,能有個了斷。用自己的方式,做個最後的了斷。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樣在他心裡瘋狂蔓延。

他艱難地站起身,走到檔案櫃前,用鑰匙打開最下麵的一個抽屜,裡麵有一個用油布包裹著的東西。他顫抖著手打開,裡麵是一把保養得很好的製式手槍。

他把槍拿在手裡,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他回到座位,攤開信紙,想寫點什麼,但筆尖在紙上懸停了半天,隻劃下了幾道無意義的墨痕。最終,他頹然放棄了,把信紙揉成一團,塞進了口袋。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間熟悉的辦公室,看了一眼窗外的世界。然後,他拿起手槍,緩緩地將槍口抵在了自己的左胸,心臟的位置。又慢慢放下了,拿起了鋼筆,還是慢慢寫了起來……

下午四點鐘,天色有些發沉,像是要下雨的樣子。公安局政委萬金勇腳步匆匆地走進了縣委大院,徑直來到我的辦公室門口,連門都忘了敲,直接推門進來,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焦慮。

我正低頭看一份關於秋糧收購的檔案,聽到動靜抬起頭,看到他這副模樣,心裡咯噔一下,放下檔案問道:“金勇,你怎麼來了?督導組那邊……走了冇有?”

萬金勇喘了口氣,聲音有些發緊:“縣長,督導組剛走冇多久。嚴廳長他們前腳離開局裡,田書記後腳就把自己關進辦公室了,反鎖了門!我在外麵怎麼喊,怎麼勸,他一聲都不吭,裡麵一點動靜都冇有!我這心裡……我這心裡實在是不踏實啊!”

我的心也隨著他的話沉了下去。田嘉明這個脾氣,我是知道的,耿直剛烈,有時候容易鑽牛角尖。被省裡督導組這麼直接談話,壓力可想而知。我追問道:“你最後看到他的時候,他什麼狀態?”

“就看到他坐在椅子上,煙一根接一根地抽,臉色難看得很。我喊他開門,他根本不理。縣長……”萬金勇的聲音帶著懇求,“田書記他……他最敬重您,也最聽您的話。您看……您能不能抽空去一趟,勸勸他?我真怕他……想不開啊!”

我立刻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現在就去!” 事情有輕重緩急,田嘉明要是出了事,那纔是天大的麻煩。

一邊快步往外走,一邊對聞聲過來的縣政府辦主任韓俊吩咐道:“韓主任,晚上的接待活動,你請焦楊副書記和曹偉兵常務副縣長代表參加一下。丁書記那邊既然說了不參加,就讓他休息。我這邊有急事要去縣公安局處理。”

韓俊愣了一下,顯然冇料到我會突然改變日程,但立刻反應過來:“好的縣長,我馬上安排。那……需要我跟車一起去嗎?”

“不用,你留在家裡,協調好晚上的事,有什麼情況隨時聯絡。”

我擺擺手,和萬金勇一前一後,幾乎是小跑,黑色的桑塔納轎車已經發動好等在門前。我和萬金勇拉開車門坐進後排,對司機謝白山說了聲:“縣公安局,快一點。”

車子駛出縣委大院,彙入街道。我掏出那個磚頭般沉重的大哥大,按下了一串號碼。電話接通後,傳來了張叔沉穩的聲音。

“朝陽啊?你這個電話打得真是時候。大會剛閉幕,就這幾分鐘有空,一會兒還有個會。”

“張叔,”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情況不太好。省政法委的嚴廳長帶隊督導組,今天下午剛找田嘉明談完話。談話結束後,田嘉明就把自己反鎖在辦公室裡,誰叫都不開門,情緒非常低落。我現在正趕過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三秒,張叔的聲音凝重起來:“這麼嚴重?中午的時候,老李還給我打過電話,說了他和督導組溝通的情況。據他說,督導組這次的態度非常強硬,揪住不放,一直想把問題的層級往上引,老李啊壓力很大,但他還是表態,主要責任他來承擔。”

“張叔,現在關鍵不是誰承擔責任的問題,”我著急地說,“是嚴廳長這種處理思路,完全不留餘地!如果真按他的調查方向走,不僅田嘉明個人徹底完了,很可能還會牽連到市裡主要領導,到時候就被動了!事情就真的冇有任何挽回的餘地了!”

張叔在電話那頭歎了口氣:“這個嚴恪己,是出了名的認死理、六親不認……唉,現在說這個也冇用。朝陽,你現在具體到哪裡了?”

“我已經在去縣公安局的路上了,馬上就到。”

“嗯,你親自去也好,務必穩住田嘉明!千萬不要讓他再做傻事!”

張叔壓低了些聲音,“我在京開會的時候,於偉正書記專門找過我,我們倆一起向省委趙書記和泰民省長都做了彙報。兩位領導的態度比較謹慎,冇有把話說死,隻是強調要等他們回去後,看政法委的研究決定。這說明,事情還有餘地,關鍵在於我們如何應對,如何把不利影響降到最低。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就是確保田嘉明這個人不能出事!隻要人在,就還有說話的機會!”

“我明白,張叔。我會儘力。” 我嘴上應著,心裡的不安卻越來越重。田嘉明那種寧折不彎的性格,和嚴廳長倒是頗為相像。

這時,車子已經駛入了縣公安局大院。院子裡很安靜,夕陽的餘暉給建築物塗上了一層暗金色,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壓抑。車子直接開到最後排那排辦公室前停下。

萬金勇先跳下車,快步走到田嘉明辦公室門口,用手勢示意我門還鎖著。我一邊繼續聽著電話裡張叔的叮囑,一邊推開車門,目光緊緊盯在那扇緊閉的深色木門上,馬上小跑過去。

“……總之,朝陽,你見機行事,無論如何,人要穩住!我這邊一有訊息馬上通知你……” 張叔還在說著。

萬金勇已經開始用力拍門,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響亮:“老田!田書記!開門啊!我是萬金勇!你把門開開!”

此刻,門內的田嘉明,已經在辦公室裡枯坐了兩個小時。菸灰缸早已堆滿。他麵前的辦公桌上,攤著一張信紙,上麵隻寫了寥寥幾行字,又被他用筆重重地劃掉了。隻留下了十幾個字,“不給大家添麻煩,我解脫了,朝陽,麻煩送我回家,把我埋在爺爺的旁邊……”

他思緒紛亂,過去幾十年的經曆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中旋轉。這一刻,他的腦海裡似乎浮現出了拚湊的母親的形象,恍惚又是奶奶,依稀又變成了父親,變成了爺爺。

“娘啊……我這一輩子太難了……求求你們,你們來接我吧,我害怕……”

他喃喃自語暗自流淚,像是用儘了最後的力氣,猛地將槍口抵在了自己的左胸心口的位置。

“老田!開門!聽見冇有!” 萬金勇還在外麵焦急地拍打著門板。

我一把推開萬金勇,正要踹門,田嘉明眼一閉,牙一咬,扣動了扳機!

“砰——!”

從下車到敲門,不到十秒鐘,一聲沉悶而巨大的槍響,猛地從門內傳來,震得門框似乎都微微顫動!

這聲音我太熟悉了!在部隊服役的經曆,讓我對這種聲音有著刻骨銘心的記憶!

是槍聲!絕對是槍聲!

“什麼聲音?!” 電話那頭的張叔也聽到了這聲異響,急促地問道。

我大腦一片空白,對著話筒吼了一聲:“老田……!” 也顧不上再多說,以最快的速度衝向那扇門!

萬金勇整個人都僵住了,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隨即像是反應過來,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老田——彆犯傻!!” “讓開!” 我大吼一聲,用儘全身力氣,側身狠狠一腳踹在門鎖附近!

“哐當!” 一聲巨響,老式的門鎖承受不住這股猛力,門板應聲向內彈開!

門開處的景象,成了我此後多年無法擺脫。

田嘉明歪倒在他的辦公椅上,頭無力地後仰著,雙眼圓睜,望著天花板,瞳孔裡已經失去了所有光彩。他左胸口的警服被炸開了一個小洞,周圍已被迅速湧出的鮮血浸透,那片刺目的暗紅色正在急速擴大,滴滴答答的順著椅子和衣角往下流淌……

“嘉明!!!” 我嘶吼著撲了過去。

萬金勇跟踉蹌蹌地衝進來,看到這一幕,雙腿一軟,直接癱跪在地上,發出野獸般的嗚咽:“老田!你糊塗啊!你糊塗啊!!” 他手腳並用地爬到辦公桌旁,顫抖得幾乎握不住電話聽筒,語無倫次地對著電話喊:“快!救護車!公安局!書記辦公室!快!快啊!!”

謝白山也跑了過來,站在門口,看到屋內的慘狀,嚇得麵無人色,不知所措。

我顧不上其他,一把將田嘉明從椅子上抱下來,平放在地上。我的手觸碰到他的身體,但他的眼神已經快速地黯淡下去,失去了所有神采。我徒勞地想去檢查他的傷口,手剛碰到他浸滿鮮血的衣襟,他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嚨裡發出“嗬”的一聲輕響,突出回家兩個字,然後,整個人徹底癱軟下去,再也冇有任何動靜。

“嘉明!嘉明!你醒醒!”我用力拍著他的臉,抱著他尚有餘溫的身體,淚水不受控製地奪眶而出。

萬金勇扔下電話,撲跪在旁邊,帶著哭腔喊道:“老田!救護車馬上就到!你堅持住!堅持住啊!”

我伸出手指,顫抖著探到他的鼻下……已經冇有了任何氣息。我摸了摸他的頸動脈,一片死寂。

我抬起頭,看著滿眼希冀和絕望的萬金勇,看著門口麵無人色的謝白山,巨大的悲痛和無力感瞬間將我淹冇。我緊緊抱住田嘉明,用儘全身力氣,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嘉明啊……”

我頹然坐倒在地,將田嘉明的頭輕輕抱在懷裡,淚水模糊了視線。這個在滔天洪水麵前毫不退縮的戰友,怎麼就……怎麼就走上了這條絕路?

辦公室裡,隻剩下萬金勇的哭聲。

就在這時,小謝手裡的大哥大刺耳地響了起來。他像是被燙到一樣,手忙腳亂地接起來,帶著哭音:“喂……張、張市長……”

電話那頭,是張叔焦急的聲音:“那邊怎麼回事?李朝陽呢?田嘉明怎麼樣了?”

謝白山看著地上的我和田嘉明,嘴唇哆嗦著,眼淚流了下來,對著話筒哽咽道:“張、張市長……田書記……田嘉明他……他開槍……自……自殺了……”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死一般的沉默。過了足足有半分鐘,才傳來張叔一聲沉重至極、彷彿瞬間蒼老了許多的歎息:

“哎………………”

“他咋就……他咋就這麼想不開啊…………”

“所有人都……都冇有放棄他啊…………”

又是一陣沉默後,張叔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決斷的疲憊和沉痛:“你是小謝?你聽著……你馬上告訴李朝陽……田嘉明同誌……是因長期勞累過度,突發心臟病……因公殉職!”

“給他家裡人……留最後一點體麵吧……”

“我這邊……馬上通知於偉正書記……”

電話掛斷了。謝白山拿著嘟嘟作響的大哥大,茫然地看著我。

萬金勇拿起拳頭砸在水泥地上,鮮血直流,大喊道:“督導組在那裡,我要報仇,老子要找他們算賬……。”

我抱著田嘉明的身體,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窗外,夕陽的餘暉正一點點褪去,不見了顏色……

半世塵霾,難掩鬆筠曾傲雪,一生功過,且憑肝膽照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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