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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都市現言 > 大院官梯 > 第 1310章 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

【第 1310章 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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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叔特彆強調道:“朝陽,你聽好。這個嚴廳長,此人……極為不好溝通啊,是冇給市裡麵麵子的。”

我對著話筒,語氣儘量放得平緩,帶著晚輩對長輩、下級對老領導應有的尊重:“李叔,到底是怎麼個不好溝通法?是原則性強,還是不近人情?”

聽筒裡傳來一聲悠長的歎息,那氣息穿過遙遠的距離,帶著無奈的質感。“省委調查組,陣仗不小。直接到了市看守所,二話冇說,就提審了葛強。全程錄像,我們的人,連邊都靠不上。”李叔的聲音更沉了,“提審完了之後,葛強立刻就被換了監舍,單獨關押。現在,除了調查組指定的人員,連我們市公安局的想見他一麵都難。”

“李叔,咱們市公安局的人都見不到葛強?這……這於理於法,都說不通啊!葛強是市局羈押的嫌疑人,再怎麼調查,也不能把辦案單位完全排除在外吧?”

“很簡單嘛,”李叔的話調裡透出一種看透世事的疲憊,又夾雜著幾分被冒犯的慍怒,“現在,在我們市公安局,在整個事件裡,被調查組看作是具體的執行者和可能的……。他們認為我們本身就知情,甚至可能參與了某些環節啊,是有意掩蓋了些什麼。所以,我們現在也是被調查的對象,需要避嫌。”說完之後,李叔又補充道:“不過啊,說的也冇錯。”

當初市局快速處理田嘉明這件事,動機複雜。一方麵,確實是出於保護田嘉明這個在抗洪中立下大功的乾部,避免事態擴大影響穩定;另一方麵,也未嘗不是貫徹了市委於偉正書記“冷處理、內部消化”的意圖,將一場可能波及更廣的風波,強行按壓在東原市的地界內。這番操作,在當時看來是權衡利弊後的最優解,如今卻成了市公安局最致命的軟肋。

我抬頭看向窗外,聽到窗外劉進京和劉超英兩個人,一人拿著一把剪刀給冬青修剪造型,兩人頗為悠然得意。

“李叔,”我重新組織著語言,“省公安廳那邊,這次是哪位領導跟著下來的?級彆如何?有冇有可能……從側麵做做工作,畢竟,公安係統是一家嘛。”

李叔立刻回道:“公安廳來的是督察總隊的一位副支隊長,級彆不高,明顯是說不上話的。關鍵,還是嚴廳長本人啊。他這次是代表省政法委,獨立辦案,權限很大。”

“我明白了。”我立刻介麵,“那我馬上給曉勇打個電話,請他無論如何想想辦法。

“我已經給曉勇打過電話了。”李叔的話打斷了我的思緒,語氣帶著一種“早已料到”的無奈。他停頓了一下,回憶曉勇當時的原話,“曉勇說了,這個嚴恪己廳長,在咱們省政法這個圈子裡,是極有名氣的。以前在省司法廳當副廳長,就以鐵腕著稱啊,現在調到政法委,享受正廳級待遇,省裡不少棘手的大案、要案、專案,尤其是涉及內部紀律、清理門戶的,都是他牽頭掛帥。曉勇的原話是——”李叔刻意模仿了一下曉勇的語氣,“‘冇有任何一個人能在他這裡走通後門,油鹽不進,軟硬不吃。他認的,隻有黨章國法,調查程式。’”

我聽著,心裡的希冀又搖曳著黯淡了幾分,這種乾部我是瞭解的,也見過不少,看起來不通情理,但是確是最講黨性和原則的。

李叔繼續說著,聲音裡透出更深的憂慮:“所以啊,朝陽,你得有個思想準備啊。要儘快和田嘉明溝通好,統一口徑,最起碼,要他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做好打算。這邊,我也給瑞鳳市長做了電話彙報。瑞鳳市長的本意啊,是晚上以市政府的名義,在市委招待所設個便宴,請調查組一行吃個飯,也算是儘地主之誼,順便溝通下情況,表明我們市裡積極配合的態度。結果你猜怎麼著?”

“被拒絕了?”我幾乎能猜到答案。

“何止是拒絕。”李叔苦笑一聲,“是嚴廳長親自回的話。要求地方政府,從即日起,全程不能與調查組成員有任何工作以外的接觸。除了他們要求的必要配合,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私下與他們見麵、溝通。說是要確保調查的獨立性和公正性。”

我忍不住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低的歎息:“哎呀……”這聲感歎裡,有麵對鐵壁的無奈,卻也對這位素未謀麵的嚴廳長的佩服。

在風氣漸開的九十年代,各種關係學大行其道,能如此堅守原則,近乎不近人情的乾部,實屬鳳毛麟角。“這樣的同誌,原則性這麼強,確實是堅持黨性、鐵麵無私的好同誌。”我這句話,一半是客觀評價,一半也是說給李叔聽,表明我理解其中的難度。

隨即,我又不甘心地追問“李叔,那……那這個嚴廳長,難道就一點不考慮實際情況嗎?不考慮田嘉明同誌的個人貢獻?抗洪搶險,那是實打實的功勞,總不能一棒子打死吧?”

李叔在電話裡的聲音帶著明顯的苦澀:“我溝通過,提了幾句田嘉明的功勞和當時的特殊情況。但嚴廳長的態度非常明確,調查組的職責非常單純,就是依據線索和證據,把‘給子彈’和‘隱瞞’這兩件事的事實本身調查清楚,形成客觀、中立的報告。至於後續怎麼處理,如何權衡功過,那是省裡麵領導基於報告進行決策的事,他們不負責,因此也不會在調查階段啊,聽我們準備的任何關於田嘉明的材料,避免先入為主。之前讓水利局連心局長緊急準備的那些表彰材料、新聞報道彙編,厚厚一摞,現在看來,恐怕是連送出去的機會都冇有了。”

至此,我心裡徹底明白了。這件事,倒不像是省裡麵某些力量要刻意針對東原市,或者針對田嘉明個人。更可能的是,那份《法製觀察報》,引起了上麵真正的重視,省裡力求一個水落石出、不容含糊的真相,所以纔派了這麼一位六親不認、隻認規矩的“黑臉包公”下來。

在這種絕對的程式正義和紀律剛性麵前,所有基於人情、功績、地方穩定乃至政治平衡的考慮,都顯得有些“小兒科”了。

我說:“李叔,我還是想再給二哥曉勇打個電話,讓他無論如何,再想想辦法。就算嚴廳長那裡針插不進,也可以通過公安廳的其他領導哪怕隻是讓調查組在寫報告時,筆鋒能稍微緩和一點點,或許就能為後續的處理留下一點空間。”

李叔在那邊沉吟了片刻。“嗯,”他終於開口,“你試一試吧,於書記對這件事非常、非常在乎就怕往深裡調查啊。”

我心中一凜,握緊了話筒:“李叔,您的意思是?”

“往深裡調查,”李叔一字一頓地說,“就必然會牽扯到於書記當初那個泄洪的決定。當時,基於曆史水文數據和當時的緊急汛情,於書記決定在東洪縣的低窪地帶進行泄洪,保全下遊重點城鎮。從現在的結果看,那個決定可能顯得有些……武斷。作為市委書記,他要在瞬間做出取捨,手心手背都是肉,那種壓力,咱們難以想象。可是,如果把所有事情都攪和在一起,問題就複雜了。田嘉明為什麼能力挽狂瀾?恰恰是因為有了於書記那個頗具爭議的泄洪決定在前。這件事如果被彆有用心的人無限放大,與田嘉明的問題捆綁在一起形成倒逼,於偉正書記本人必然也會陷入極大的被動……”

李叔這番話打開了我心中那個最隱秘的鎖釦。為什麼於偉正書記從一開始就態度鮮明地要“保”下田嘉明?除了田嘉明本身確實在抗洪中表現英勇,立下大功,更深層次、更核心的原因,就在於這裡。田嘉明的“功”和於書記的“決策”,在某種意義上,是命運共同體,是一枚硬幣的兩麵。肯定田嘉明,在一定意義上就是對於書記當時那個艱難決策的追認和背書;而一旦否定田嘉明,或者深究田嘉明的問題,就很難避免有人會順藤摸瓜,將質疑的矛頭指向當初那個泄洪決定的合理性與必要性上。這其中的利害關係牽一髮而動全身。

我感到後背泛起一絲寒意,沉聲應道:“李叔,您放心。這裡麵的輕重緩急,我掂量得清。”

掛斷李叔的電話,聽筒裡傳來忙音,辦公室裡一下子陷入了過分的安靜,隻有窗外麻雀不知疲倦的啾鳴。

冇想到,一份看似不起眼的報紙,竟讓整個東原市都感到了震動。

片刻之後,我重新拿起電話,撥通了省城那個熟悉的號碼。聽筒裡傳來漫長的等待音,一聲,兩聲……。

電話被接起,那邊傳來二哥曉勇沉穩的聲音:“朝陽啊,我正想著,你該來電話了。是不是為政法委嚴廳長帶隊下來的事?”

我說:“二哥,就是為這個事。田嘉明同誌是我們東洪縣公安局的黨委書記。這個同誌,我是瞭解的。除了這次防汛抗洪時臨危不懼……局裡麵的精神麵貌、工作作風變化很大,現在東洪縣的社會治安形勢有了根本性好轉……”

我在電話裡,把田嘉明到東洪縣後的工作成績,如何整頓隊伍、如何打擊犯罪說了七八分鐘。曉勇在那邊靜靜地聽著,冇有打斷,偶爾傳來一聲輕微的表示在聽的“嗯”。

等我說完,曉勇纔開口,語氣平和道:“朝陽,你說的這些情況,我大致有所瞭解。不瞞你說,你打電話之前,我已經托人給嚴廳長遞過話了,托的是我們廳政治部的主任,他和嚴廳是多年的老相識,以前在司法係統就經常一起辦案,私交不錯。”

“主任怎麼說?嚴廳長那邊,總該給老熟人一點麵子吧?”

曉勇在電話那頭輕輕歎了口氣:“主任意思很明確,讓我彆抱太大希望。嚴恪己這個人是極其講黨性、原則性極強的乾部。他這次下來,是帶著尚方寶劍的,任務非常明確,就是要拋開一切乾擾,把‘給子彈’和‘市裡隱瞞’這兩件事的事實本身,調查清楚之後,結合調查情況,寫一份處理建議報告。但是,你要清楚,最終怎麼處理田嘉明,還是按照乾部管理權限來。他是你們東洪縣的乾部,就算有問題,主要也應該是由你們東原市內部來處理。到時候怎麼處理還有酌情考慮的空間的。”

說完田嘉明的事情之後,曉勇繼續道:“不過,朝陽,我說句實在話,你彆介意。從純粹的公安業務和紀律角度審視,你當過公安局長,你應該清楚。一個縣的乾部把子彈,拿給社會上的閒散人員,去威脅當時的縣委書記無論放在哪個年代都是極其惡劣的,是嚴重違反紀律、觸犯底線的事情。我現在最擔心的就是這一點啊。從省委、省政府主要領導的角度來考慮問題,他們看待這件事的著眼點,和我們下麵是不一樣的。他們不一定認同,甚至可能反感你們那種‘捂蓋子’、‘內部消化’的做法。這種事,怎麼說呢,它根本上不了檯麵。現在捅到全國,白紙黑字,那誰都下不來台,冇法向各方麵交代。

我說道:“二哥,於偉正書記那邊正在彙報……”

曉勇在電話裡沉默了片刻:“朝陽啊,一個市委書記,到省委主要領導麵前去為下屬說情,就好比你們縣裡一個鄉鎮長在你麵前為某個村乾部說情一樣。田嘉明這件事,在東原市,在東洪縣,可能是做了天大的貢獻,但省裡領導要站在全域性考慮問題,首先要考慮的是紀律的嚴肅性、是組織的威信嘛,現在不光你們麻煩,我看連帶著整個東原市委、也不好交差了。”

曉勇最後說道:“你放心,公安廳這邊,我找時機給周廳長也彙報一下,畢竟,東洪公安出這種事,公安廳的領導臉上也無光,挨板子的時候,廳裡一樣要捱罵。”

掛斷曉勇的電話,我心裡暗道,有些事,在桌麵下可以按照某種心照不宣的規則運行,但一旦被掀到了桌麵上,就必須按明麵上的規矩來辦,否則,可能連桌子都會掀翻啊

而田嘉明本人,自然早已從各種渠道,知道了被調查的情況。此刻,他正坐在東洪縣公安局書記辦公室裡。菸灰缸裡已經插滿了菸頭,青灰色的煙靄緩慢地翻滾、沉降。

電話鈴響起來。田嘉明渾身不微微一顫,然後才伸手拿起話機:“哪位?我是田嘉明。”

電話那頭:“嘉明,是我,海英。”

田嘉明聲音也自然緩和了一些:“海英啊,怎麼樣了?”

周海英的語氣帶著明顯的寬慰意味:“風聲不小啊。不過我已經親自給我家老爺子打了電話,詳細說了你的情況。老爺子也知道你的事了,他答應幫忙想想辦法,在合適的時候,跟有關領導遞個話。”

田嘉明心裡掠過一絲複雜的暖流,但隨即被更深的焦慮淹冇。周鴻基秘書長肯出麵,分量自然不輕。他嗓音有些發乾地說:“海英,代我謝謝秘書長。隻是……這次的情況,恐怕冇那麼簡單。”

周海英打斷他,語氣篤定:“嘉明,你先彆急著謝,也彆自己嚇自己。為了你的事,老爺子很重視,專門問了細節,還讓我隨時跟他通氣。”

田嘉明嘴角不自覺地泛起一絲苦澀的弧度“剛纔,朝陽縣長也給我來了電話,他也在想辦法往省裡遞話。還有於書記,這次去開會……。”

周海英立刻接過話頭:“所以啊,嘉明,這事到最後,說不定就是上麵某位領導一句話的事。關鍵是你自己要穩住陣腳,彆自亂陣腳。”

一邊聽著電話,田嘉明一邊搖了搖頭,目光空洞地望著對麵牆上那張有些褪色的東原市行政區劃圖,東洪縣行政區劃圖。

田嘉明把目光落在了平安縣秀水鄉那個熟悉的地方,彷彿能穿透圖紙,看到自己一路走來的坎坷。

周海英繼續道:“嘉明啊,再說句實在的,”周海英的聲音暢快了些,“就算……我是說萬一,萬一你不在東洪縣公安局乾了,也冇什麼大不了的!天塌不下來!我正謀劃著去省城江州拓展業務呢。省裡現在明確提出了‘再造一個江州新城’建設新城靠什麼?靠鋼筋水泥,咱們兄弟聯手到江州乾建築公司……”

田嘉明此刻對下海經商這條路,內心深處既陌生又隱隱排斥,還存著一絲能夠度過此次危機的幻想。他含糊地應道:“患難見真情啊。下一步具體怎麼安排,我還是想等調查組正式和我談過之後再說。”

兩人又聊了幾句,周海英主要是寬慰田嘉明,給他打氣。最後,田嘉明顯得有些猶豫,話語吞吐起來:“海英啊,還有個事,想麻煩你一下。”

周海英爽快地說,帶著江湖義氣:“嘉明,你直說,隻要我能辦到。”

田嘉明斟酌著詞句,說道:“就是……我那部分……分紅,……直接讓我家屬去領?手續上,做得更……穩妥些?”

周海英與田嘉明合作在東洪縣開設龍投家電專賣部,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自從專賣部開業,生意確實蒸蒸日上。

周海英馬上說道:“嘉明,我懂你的意思。瓜田李下,要避嫌。放心吧,這件事我會親自安排。”

掛斷周海英的電話,田嘉明重重地喘了一口粗氣,他劇烈地咳嗽了兩聲,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在牆上掛著的東原市地圖和東洪縣地圖上。

他的思緒不受控製地飄回了平安縣秀水鄉,回到了那個物質匱乏卻充滿野趣的童年。他想起了小時候和爺爺一起放牛的情景。那時候多麼簡單快樂啊,拿著一根細細的柳條當皮鞭,光著腳丫,跟在沉默寡言的爺爺身後。

爺孫倆就躺在村後河堤旁茂密的蘆葦蕩邊,看著自家那頭老黃牛和幾隻山羊靜靜地低頭吃草,天空湛藍,雲朵悠悠。

田嘉明從小冇有父親,母親改嫁後也少有音訊,是爺爺一口米一口粥地把他拉扯大。在他七八歲的時候,積勞成疾的爺爺也撒手人寰,他就和年邁的奶奶相依為命。

他的童年是吃百家飯、穿百家衣長大的,秀水鄉那些樸實的鄉親們,是一口飯一口湯地把他這個孤兒托舉起來,勒緊褲腰帶供他上了高中。

因為他刻苦努力,成分又好,大齡青年被推薦上了工農兵大學,畢業分配到了縣公安局,端上了令人羨慕的“鐵飯碗”。

在公安局,田嘉明踏實肯乾,不怕吃苦,更不怕危險,衝鋒在前,再加上腦子活絡,懂得感恩回報,很快就從一個小公安員,因為業務能力突出、敢打敢拚,被提拔為管刑偵的副局長,後來又當了縣政法委副書記。

田嘉明始終冇有忘記家鄉的恩情,參加工作後,無論職位高低,對老家的子弟都頗為照顧,能幫一把是一把,老家誰家有紅白喜事,他隻要走得開,都儘可能參加,從未忘本,更從來冇有看不起那些窮親戚。

就連從龍投集團家電專賣部分到的那些錢,大部分都悄悄資助了家族裡生活困難的子侄輩讀書、蓋房或者謀個生計。

田嘉明望著牆上那兩張冰冷的地圖,久久無法回神。他努力回想,卻始終拚湊不起早已冇有印象的父母的清晰模樣,但爺爺那張被歲月和勞苦刻滿皺紋的臉,奶奶那慈愛而憂愁的眼神,卻清晰如昨。

一路走來,從秀水鄉的放牛娃到東洪縣的公安局黨委書記,隻有他自己才知道,一個毫無背景的農村苦孩子,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是多麼的不容易,背後付出了多少常人難以想象的艱辛、隱忍甚至是屈辱。

這一刻,田嘉明心裡充滿了無儘的感慨,甚至生出一絲荒謬而強烈的念頭:如果能回到小時候,就那樣無憂無慮地跟著爺爺在老家河邊放牛,當一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放牛娃,平淡終老,或許纔是人生中最簡單、最快樂的時光吧?至少,心裡不用像現在這樣,裝著這麼多沉甸甸的秘密、算計和恐懼。

“咚咚咚”,一陣剋製而清晰的敲門聲,將田嘉明從紛亂如麻的思緒中猛地拉回了現實。他慌忙從褲兜裡掏出一方手帕,迅速擦了擦有些濕潤的眼角,又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聲音恢複正常說道:“請進。”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公安局政委萬金勇笑著走了進來。萬金勇年紀比田嘉明稍長幾歲,身材微胖,臉上總是帶笑,但一雙眼睛卻透著精明。

田嘉明調整了一下麵部表情,指了指對麵的椅子:“老萬啊,有事?”他注意到萬金勇手裡拿著一捲圖紙。

萬金勇走到辦公桌前,並冇有立刻坐下,而是將圖紙在桌上攤開一角:“是這麼個事,集資房項目,一期工程不是快竣工了嗎?樓房都封頂了,外牆也弄得差不多了。現在有個事要定下來,就是給小區大門題字立碑。局裡麵的同誌們私下裡議論,都一致認為,這個字啊,得由您來題最合適。由您來給咱們的家屬院提個名字。”

田嘉明聞言,趕忙擺手,語氣誠懇地推辭:“哎,老萬,這可不行,絕對不合適。一期項目能這麼順利啟動,多虧了朝陽縣長親自協調。真要題字,論功勞、論資格,也應該請朝陽縣長來題嘛。我的字,野路子,拿不出手,刻在門上讓人笑話。”

萬金勇臉上的笑容不變,帶著推崇:“田局長,您這就太謙虛了,過度謙虛可是驕傲啊!朝陽縣長我們是知道的,他鋼筆字寫得好,是出了名的,但毛筆字確實不常練,春節值班室門口的春聯,不都是您的手筆嘛!”

田嘉明還是搖頭,態度堅決:“政委,我的字,平時寫著玩玩還行,怎麼能正式刻在小區大門上呢?這不合適,太招搖了。咱們縣書法家協會那麼多老先生,像退休的政協劉副主席,字寫得比我好多了,是公認的大家,還是請他們來吧,顯得隆重,也支援了縣裡的文化事業嘛。”

萬金勇卻不依不饒,上前一步,熱情地拉住田嘉明的胳膊,半是認真半是玩笑地往門口拽:“哎呀,老劉一個字50塊錢,現在經費緊張,何必給他150?走走走,大家都等著呢,給個麵子!”

田嘉明執拗不過,看萬金勇態度如此堅決熱情,周圍幾個副局長、科長也在一旁笑著勸進,又想到這確實是凝聚警心、安撫隊伍的一件好事,田嘉明半推半就地跟著萬金勇一行人,來到了縣公安局後院平房改造的老乾部活動室。

所謂的老乾部活動室,條件比較簡陋。擺了幾張舊桌子,供老乾部們練書法、下圍棋、象棋、打撲克;另外兩間小的,打通了放了一個掉漆的乒乓球桌。

田嘉明路過乒乓球室時,看到白色的牆壁上滿是黑灰色的腳印,知道這是年輕人打球時因為空間狹窄,救球時不小心蹬上去的。

他笑著指了指牆壁,對萬金勇說:“政委啊,我看這乒乓球室還是小了點兒,同誌們活動不開,憋屈。下次有機會,得找個大點的地方,讓大家能放開手腳活動。”

萬金勇立刻接過話頭,語氣帶著彙報工作的認真:“田書記,您忘了?咱們正在規劃籌建的二期項目裡,專門設計了活動中心,留了足夠的空間做乒乓球室、棋牌室,比現在這個寬敞明亮多了。”

說著,兩人走進了最大的那間書法活動室。裡麵已經有二三十位乾部等著,有頭髮花白、穿著軍綠色警服的老同誌,也有穿著嶄新執勤服的年輕乾警,看到萬政委真的把田嘉明請來了,大家都自發地鼓起掌來。

田嘉明心裡明白,在一個單位當一把手,除了要把業務工作乾得漂亮,能切實為職工解決最實際的困難,特彆是住房這樣的頭等大事,最能贏得人心,這種時候的擁戴,往往是最真實、最不含水分的。

他拱了拱手,對大家說,語氣帶著親切:“各位老領導,各位同誌,你們這可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你們當中,毛筆字寫得比我好的大有人在,讓我來題字,這不是讓我出醜嘛!”

眾人紛紛說道,氣氛熱烈:

“田書記,您就彆客氣啦!您的字有勁!”

“田局,您就題一個吧,我們都信服!這是大家的意思!”

“再推辭,可就是看不起我們啦,哈哈!”

田嘉明看到中間的長條書桌上已經鋪好了一張大幅的宣紙,鎮紙壓著四角,旁邊的端硯裡墨已研得濃稠發亮,各種型號的毛筆懸掛在筆架上。他笑了笑,不再推辭,走到桌前,挽起袖子,選了一支大小適中的兼毫筆,在硯台裡飽蘸濃墨,輕輕掭去多餘的墨汁。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屏息凝神,聚攏過來。

田嘉明凝神靜氣,懸腕運筆,一筆一劃,寫得十分認真。他的毛筆字確實有些功底,結構端正,筆力沉穩,轉折處見鋒芒,帶著一股正氣。不一會兒,“警馨苑”三個遒勁有力、飽滿大氣的大字便躍然紙上。最後一個“苑”字的最後一筆穩穩收住,力透紙背。

題字完成,田嘉明輕輕放下毛筆,活動了一下手腕。周圍立刻響起一片掌聲和讚歎聲。

“好字!田書記好書法!”

“真有氣勢!不愧是咱局長!”

“這字刻出來,絕對提氣!”

田嘉明身為一把手,知道這掌聲和讚歎裡,既有對自己字的認可,更包含著同誌們對即將入住新房的期盼和感激,以及對局主要領導的一種恭維。

他連忙拱手:“各位老領導,同誌們,獻醜了,實在是獻醜,寫得不好,大家多包涵,多提意見。”

萬金勇看著紙上墨跡未乾、神采飛揚的字,高興地說:“田局,字是寫好了,但這落款和印章還得麻煩您。您的印章在辦公室吧?我讓人去取?”

每個領導乾部一般都有私章,用於一些正式場合。田嘉明想了想說:“印章是在辦公室抽屜裡。一會兒讓我辦公室的小王拿過來蓋上去就行。”

看著各位老同誌和年輕乾部興致都很高,圍著自己問新房交付和裝修的事情,田嘉明心裡也暫時被這人情味和歸屬感沖淡了一些。

他提高聲音,用充滿信心的語氣對大家說:“同誌們!‘警馨苑’一期工程,經過大家一年多的共同努力,主體已經全麵完工了!下一步就是配套和驗收。我在這裡表個態,局黨委一定儘全力協調,爭取最快速度,確保質量,讓大家能在春節前,拿到鑰匙,搬進新房!到時候,喬遷新居,歡歡喜喜過個年,那可是雙喜臨門啊!”

“好!”眾人紛紛叫好,氣氛更加熱烈。在這一刻,田嘉明找到了一種久違的溫暖和踏實感。

田嘉明微微皺眉,心裡暗自感慨:“人活著,是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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