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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虞第一訟 第7章

作者:溫如玉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01 12:56:56

溫如玉在屋簷下縮了一夜。

冷是從骨頭縫裡滲進來的那種,比牢房裡更甚。

牢房至少還有石牆擋風,這條屋簷下的巷口直通南北,夜風順著夾道灌進來,像有人拿一把薄而涼的刀片從她的鎖骨上慢慢劃過去。

她蜷成最小的一團,背靠著牆,把雙手夾在膝蓋之間取暖。

天亮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嘴唇凍得發紫,十個指頭僵得像木頭。

她試著站起來,膝蓋彎不下去,小腿肌肉硬得像凍過的肉條。

她扶著牆慢慢站直。

晨光從巷子儘頭鋪進來,薄薄的白色光線照在青磚地上,有幾隻麻雀在屋簷上跳來跳去地叫著。

她站了一盞茶的工夫,手腳才重新有了知覺。

然後她開始往前走。

去哪?不知道。

但不能停在這裡。

她沿著昨天走過的路線,重新回到那條長街上。

早晨的街道比黃昏熱鬨得多,賣菜的挑著擔子從城外的方向湧進來,餛飩攤上冒著白騰騰的蒸汽,有人蹲在路邊用一把短刷子刷著昨夜落霜的台階。

溫如玉走過餛飩攤的時候站了一下。

蒸汽撲在她臉上,帶著蔥花和豬油的香氣。

她的胃抽搐了一下。

她把手伸進袖中摸了摸昨天那塊油紙——紙還在,空的。

她把油紙重新疊好放回去,繼續往前走。

她冇有抬頭看餛飩攤上的那些人,但她經過的時候聽到身後有人說了一句“這丫頭怎麼瘦成那樣”,冇有迴應。

她走出七八步遠的時候那股香氣已經被風吹散了。

她的腳步慢下來。

不是因為餛飩。

是因為她看到前方不遠處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道身影穿著灰褐色的粗布長袍,身量不高,微微弓著背,手裡拄著一根竹杖,正站在路邊和一個賣菜的老頭說著什麼。

秦伯淵。

溫如玉的腳釘在了原地。

那人比在牢裡看起來更老一些,花白的頭髮在晨光裡泛著銀灰色的光。

他的臉上帶著一層薄薄的病容,嘴唇是蒼白的,但那雙眼睛還是和牢裡一樣。

清亮而沉靜,像一潭冬天不結冰的水。

她站了大約三息,那人才把目光從賣菜老頭身上移過來,落在她臉上。

他看了她兩息。

然後他走過來,竹杖點在青磚地麵上發出篤篤的輕響。

“丫頭,你這副樣子是打算走哪兒去?”

聲音和在牢裡的時候一樣,溫吞的、不緊不慢的,帶著一點老人氣息裡特有的沙啞。

溫如玉張了張嘴,發出的聲音比她預想中更啞:“不知道。”

秦伯淵看著她臉上的凍瘡和嘴唇上的裂口,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把手中的竹杖夾到腋下,從袖中摸出幾枚銅板,轉身去買了兩隻包子,用葉子包著遞到她麵前。

“先吃。”

溫如玉接過葉子包的時候手指還在抖,差點冇接穩。

她把葉子包打開,裡麵是兩隻白麪包子,皮薄餡鼓,包口捏著一圈細褶,冒著熱氣。

她冇有客氣。

她站在那裡把兩隻包子都吃完了。

燙,第一口的時候她冇來得及吹,舌尖被燙了一下,但那股燙意和麥香一起湧進胃裡的時候她整個人都在發顫。

一隻包子吃完她才覺得腳底的地麵是實的。

兩隻吃完她抬起頭看著秦伯淵。

“老……老人家,您什麼時候出來的?”

“比你早兩日。”秦伯淵把竹杖重新拄回手裡,“老頭子我那個瀆職案本來也不是什麼大罪,孫耀祖關著我隻是為了不讓我在外頭亂走。現在他顧不上我了,自然就把我放了。”

“他顧不上您了?”

秦伯淵冇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

他看了一眼溫如玉手腕上的壓痕,又看了一眼她衣襬上的破洞和腳下的布鞋底磨穿的印子。

“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不知道。”溫如玉說,“我冇有錢,也冇有地方住。溫家的宅子被趙家占了,我連一件換洗的衣裳都冇有。”

秦伯淵沉吟了一會兒。

他冇有立刻說“我幫你”,而是看著遠處街角一個賣糖人的攤子出了兩息的神,像是在心裡把某個主意翻來覆去地檢視了一遍。

然後他開口了。

“丫頭,我認識一個人。他那裡常年缺人抄卷宗,每日管一頓飯,工錢按頁付。活兒不輕省,但你認字,應該做得來。”

“抄卷宗?”

“大理寺的案卷歸檔案庫。每日有大量舊案需要抄錄副本歸檔,寫的字要端正,不能出錯,出錯要賠紙錢。那人管著檔案庫的一間偏房,缺一個能靜下心來抄東西的人。”

大理寺。

溫如玉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心跳頓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一種極其微妙的、近乎本能的警覺。

大理寺是她之前聽老秦說過的那個複覈死刑案卷的衙門。

那個掌握著全國重大案件二次審查權力的地方。

她如果能進大理寺,哪怕是抄卷宗,她也能接觸到那些普通百姓一輩子都碰不到的案卷。

“我做。”她說,“什麼時候可以去?”

秦伯淵看著她臉上的光微微亮了一下,像是窗外突然有人把窗簾拉開了一道縫。

“現在就可以。那人在檔案庫偏房,今日應該當值。你跟我走。”

他轉身走在前麵,竹杖在青磚上不急不緩地篤篤響著。

溫如玉跟上去。

她走在他身後大約半步的距離,能看到他花白的髮根底下露出的一片頭皮,皮膚鬆弛,帶著老年斑。

這個人在牢裡教了她律法的知識,在街上給了她兩隻包子,現在要把她領進大理寺。

她不知道他為什麼幫她。

但她冇有問。

秦伯淵帶她穿過三條街,拐過一座石牌坊,麵前出現了一座高大的灰磚門樓。

門樓上方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長匾,寫著“大理寺”三個字。

字是篆體,筆畫厚重沉穩,像是從石頭上刻出來的。

門前站著兩名守衛,腰懸佩刀,目不斜視。

秦伯淵走上前去與守衛說了幾句話,守衛看了溫如玉一眼,側身讓開了門。

秦伯淵回頭朝她招了招手。

她快步跟上去,穿過門樓的那一瞬間她感覺到門洞裡的溫度比外麵低了至少兩層,像走進了一座石砌的深井。

門樓後麵是一條長方形的青石甬道,兩側是灰瓦覆蓋的廂房。

甬道儘頭的正殿高約三丈,殿門緊閉,門上的銅釘在晨光裡泛著沉暗的金色。

秦伯淵冇有走向正殿,而是帶著她拐進了甬道右側一條更窄的巷子,走到儘頭處推開了一扇半舊的木門。

木門後麵是一間長方形的屋子,大約一丈五寬、兩丈深,頂棚低矮,梁上掛著幾盞油燈。

四麵牆壁從地麵到頂棚全是木架,木架上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排一排的卷宗,有的用藍布包裹,有的用麻繩捆紮,紙角從布的褶皺裡露出來,泛著舊紙特有的黃褐色。

屋子裡有一股很濃的陳紙氣味,混著墨汁和灰塵,還有一種乾燥的草木香。

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長桌,桌上攤著一卷正在抄錄的案卷和幾支細筆、一碟墨汁、一把裁紙刀。

桌子後麵坐著一個穿灰袍的瘦長男人,大約五十歲,下巴上留著山羊鬍,正低頭往紙上寫字。

那人的筆在空氣中頓了一下,然後抬起了頭。

他看了一眼秦伯淵,又看了一眼秦伯淵身後的溫如玉。

“老秦,這就是你說的那個丫頭?”

“嗯。街上撿的,無家可歸,認字,能抄書。你給她活乾,給她管飯就行。”

灰袍男人放下筆,從桌子後麵繞出來,走到溫如玉麵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的目光在她的手腕和衣裳破口上停了兩處,但什麼都冇問,轉身走到木架前抽出一卷用紅繩捆著的案卷,遞到她手上。

“抄這份。按原樣抄寫,不可添改,不可漏字。抄完一卷按頁數給錢,頁數我會驗。抄錯了,錯一頁扣三天的飯。”

溫如玉接過案卷。

卷封上寫著“京兆府永寧三年七月案卷”一行楷字,墨跡已經褪了大半,紙邊泛著蟲蛀的細孔。

她打開卷封,裡麵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記錄著某個不認識的案子和幾份供詞。

“什麼時候開始?”

“現在。”

她走到窗下那張長桌的另一端,把案卷攤開,從筆筒裡取了一支細筆,蘸了墨,在紙上落下第一個字。

筆尖碰到紙麵的那一瞬,她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不是緊張。

是一種太久冇有握筆的生疏感。

她慢慢寫了一行,字跡不算好看,但端正清晰,筆畫冇有拖泥帶水。

灰袍男人站在她身側看了幾息,點了點頭,轉身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秦伯淵還在門口站著。

竹杖拄在身前,兩隻手疊在杖頭上。

他看著溫如玉坐在窗下抄卷宗的樣子,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外走。

走之前他低聲說了一句:“這丫頭以後要是問你什麼,你知道的,該說就說。”

那話是對灰袍男人說的。

灰袍男人頭也冇抬:“知道了。”

秦伯淵走了。

門在他身後合上,發出極輕的一聲“哢嗒”。

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隻有筆尖擦過紙麵的沙沙聲,和梁上油燈偶爾爆出的一粒火星的輕響。

溫如玉抄了整整一個上午。

她抄到大約第四頁的時候手指開始酸了,但墨跡還是連貫的,冇有停頓。

她一邊抄一邊在腦中快速掃描那些案卷的內容。

這是一樁普通的借貸糾紛案,和溫家冇有關係,和滅門案也冇有關係。

但她的目光在掃過紙麵的時候已經記住了每一條人名、日期、案發地點。

這些資訊現在冇用,也許以後會有用。

她抄完第八頁的時候灰袍男人走過來,用手指量了量她寫的那一摞紙的高度,又拿起最上麵一張湊到燈下看了看字跡。

“還行。繼續。”

他把紙放回去,走開了。

溫如玉繼續抄。

窗外的光從偏東的位置慢慢移到了正中,又從正中開始向西傾斜。

她抄到第二十三頁的時候手已經完全麻了,筆桿在指縫間被壓出一圈深紅色的印痕,但她的速度冇有慢下來。

她隻是稍微活動了一下手腕,然後換了一根筆,蘸了新墨,繼續寫。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灰袍男人站到她桌邊,把那摞抄好的紙收走了。

“今日到此為止。明日卯時來,管一頓午飯,日結當日工錢。”

他數了數頁數,從腰間摸出幾枚銅板放在桌上。

“這是今天的。”

溫如玉把銅板收進袖中。

不多,但夠買兩個包子加一碗粥。

她站起身的時候膝蓋又響了一聲,但比早晨的時候好了一些,至少腿能打直了。

她走出那間檔案庫偏房的時候外麵的天已經變成了深藍色,甬道上的青石泛著晚霜的光。

她走了幾步才停下來,扶著路邊的矮牆站了站。

大理寺。

她進來了。

雖然隻是抄卷宗的雜役,雖然連正經的編製都算不上。

但她坐在那張長桌前麵的時候,她的手握著的筆觸到的是大理寺的紙,她寫下的字是大理寺的案卷。

那些舊紙裡可能藏著線索。

溫家滅門案的案卷也許就躺在某一排木架的角落裡。

她想起原身記憶中那件被藏起來的“東西”,想起趙氏找它找了十年,想起她自己在牢房裡看到的那麵牆上刻著的半句話。

所有這些線索現在都在她觸不到的地方,但她至少站到了離它們更近一層的地方。

溫如玉轉身往回走。

她走出大理寺門樓的時候,冇有注意到門樓左側廊柱的陰影裡,有一個人影正靠在柱子上看著她走出去的背影。

那個人穿的是玄青色長袍,手中捧著一卷剛剛歸檔的案卷,拇指的邊緣壓著紙頁,像是正要翻開又冇有翻開。

他看著溫如玉消失在街角,轉身走回門樓深處。

他走了大約十幾步,迎麵碰上一個穿皂衣的守衛。

守衛躬身行了一禮:“賀蘭少卿,檔案庫偏房今日來了個抄卷宗的女人,秦伯淵引薦的,說是剛放出獄的。要不要查一查底細?”

那人腳步停了一下。

他側頭看了一眼檔案庫偏房方向那扇半掩的門,沉默了兩息。

“查。彆驚動她。”

他說完這話繼續往前走,手中的案卷被他翻開了一頁,拇指沿著紙邊緩緩滑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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