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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雍寶鑒錄 第3章

作者:沈弈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19 22:35:54

第6章 第五天------------------------------------------。,看著門口的光一點點變亮。先是灰濛濛的,然後透出一點白,最後變成淡金色,從門縫裡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賣菜的挑著擔子過去了,扁擔吱呀吱呀地響。兩個婦人站在路邊說話,聲音時高時低,時不時笑幾聲。有孩子在跑,腳步聲劈裡啪啦的,追著喊著跑遠了。,一枚一枚排在櫃檯上。陽光落在那些銅錢上,把那個“千”字照得發亮。,腦子裡又想起昨晚義莊裡那個人說的話——“你師父冇死。”。那躺在堂屋裡那個是誰?。師父還躺在那兒,白布蓋著,安安靜靜的。那塊白布已經放了五天,落了一層細細的灰。,再看看那張臉。但他冇動。——,端著一碗粥。,頭髮用紅頭繩紮著,紮得有點歪。她把碗放在櫃檯上,看見那四枚銅錢,愣了一下。但她冇問,隻是把碗往沈弈麵前推了推。“師兄,吃飯。”,喝了一口。粥還是熱的,熬得爛爛的,米粒都化開了。他喝了半碗,放下。,看著他。她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沈弈冇抬頭,但知道她在看他。

“有話就說。”

小滿抿了抿嘴:“師兄,今晚還出去嗎?”

沈弈冇回答。

小滿低下頭,兩隻手絞在一起,指節都絞白了。過了好一會兒,她輕聲說:“我跟你去。”

沈弈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她。

“說什麼胡話。”

“我冇說胡話。”小滿抬起頭,眼眶有點紅,但冇有哭,“你一個人出去,我在家等,我怕……我怕你回不來。”

沈弈看著她,心裡軟了一下。

這丫頭今年十五,跟著師父五年,他跟著師傅十九年。從記事起就在這鋪子裡,冇出過幾次門,冇見過幾個外人。這幾天的事,嚇壞她了。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她的頭髮很軟,帶著一股皂角的味道。

“你跟著我,我更回不來了。你聽話,在家等著。”

小滿還想說什麼,門口的光突然暗了一下。

有人來了。

還是那個姓秦的老頭。

他站門口,往裡看了一眼,看見小滿,又看看沈弈,笑了笑。那笑和平時一樣,眯著眼,臉上的褶子一層疊一層。

沈弈站起來。

小滿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那老頭,往後退了一步,冇走。她站在櫃檯邊上,兩隻手還絞在一起,但冇動。

老頭冇在意。他走進來,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櫃檯上。

是那幅畫。

“再幫我看看。”他說

沈弈看著那幅畫,冇動。

“昨天不是看過了?”

“昨天是昨天。”老頭說,“今天是今天。”

沈弈沉默了一會兒,拿起那幅畫,展開。

還是那個仕女,還是那棵花樹。豐滿肥體的唐裝女子,站在粉白的花樹下,微微側著頭,看著畫麵之外。陽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畫上,那些粉白的花瓣像是活了一樣。

沈弈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然後他看到了。

仕女的手。

右手微微抬起,食指和中指併攏,其餘三指彎曲。那手勢很自然,像是隨手一抬。但此刻盯著看,越看越覺得不是隨便畫的。

他抬起頭,看著老頭。

老頭點點頭:“看出來了?”

“這手勢……”

“不是隨便畫的。”老頭說,“食指中指併攏,其餘三指彎曲——這是天鑒會的暗語,意思是‘往東’。”

沈弈心裡一動。

往東?

老頭又指著花樹後麵那片空白。

“你看這空白,是不是太滿了?”

沈弈盯著那片空白。是有點怪。唐人的畫講究留白,畫一個人,旁邊要留出空,讓人去想那人身後有什麼。但這幅畫的花樹,幾乎占了大半幅,把仕女擠在一邊。

可仔細看,那片空白裡隱隱約約能看出一點痕跡——

不是空白。是霧。霧後麵有山的輪廓。

老頭點點頭:“霧後麵有山。山那邊,是姑蘇。”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放在櫃檯上。

“這是那個讓我給你的。”

沈弈打開那張紙。

紙上隻有兩個字——

“姑蘇”。

和義莊裡那個人給的一模一樣。

他抬起頭,看著老頭。

“你們到底多少人給我送‘姑蘇’?”

老頭笑了。

“不是送。是讓你記住。這個地方,你非去不可。”

他把那幅畫捲起來,收進懷裡。

“你師父的事,我不多說。我隻告訴你一件事——那枚印章的夾層裡,本來有一張圖。那張圖,就是去姑蘇的路。”

沈弈盯著他。

“圖呢?”

老頭搖頭。

“問你師父。”

他轉身要走。

“等等。”沈弈喊住他。

老頭回過頭。

沈弈看著他,忽然問:“你們千門要殺我,為什麼不動手?”

老頭愣了一下。

那愣怔隻有一瞬,但沈弈看見了。他臉上的笑還在,但眼睛裡的東西變了。

“千門不是一個人。”老頭說,“有人想殺你,有人不想讓你死。”

沈弈盯著他。

“我是不想讓你死那個。”老頭說。

沈弈心裡一緊。

“那你還來?”

“來送最後一樣東西。”老頭指了指櫃檯上那張紙,“看完,我得走了。再不走,他們連我也殺。”

他跨出門檻,走進巷子裡。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

“記住,不管看見什麼,彆慌。”

他走了。

沈弈站在櫃檯後麵,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陽光白晃晃的,照在巷子裡那些青石板上。葉子還在落,一片一片,慢慢悠悠的。

他摸了摸懷裡的四枚銅。

——

下午過得很快。

沈弈坐在櫃檯後麵,把那幅畫看了一遍又一遍。仕女的手勢,花樹後麵的山影,姑蘇兩個字。

他把那張地圖又翻出來。真玉在此,守者勿忘。

真玉在姑蘇。

守者是誰?

師父?

他想起師父臨死前說的那句話——“那件東西,彆看”。

那件東西,是印章,還是地圖,還是彆的什麼?

他不知道。

陽光從門口一寸一寸往裡爬。爬到櫃檯腿上,爬到椅子底下,爬到牆角那堆落灰的雜物上。然後慢慢往上收,收成一條線,最後消失。

天黑了。

傍晚時候,小滿做了飯。

兩人坐在櫃檯後麵吃,誰也不說話。小滿吃得很少,筷子在碗裡戳來戳去,一碗飯戳了半天也冇見少。

沈弈看了她一眼。

“吃。”

小滿低下頭,扒了兩口。

吃完飯,小滿去洗碗。沈弈坐在櫃檯後麵,看著門外一點點暗下去。

天黑下來的時候,他站起來,走到門口。

巷子裡已經冇什麼人了。隻有遠處一盞燈籠,晃晃悠悠的,不知道是誰家晚歸的人。風從巷口灌進來,涼颼颼的,帶著一股燒柴的煙味。

他站在那裡,等著。

等著那個人來。

但他知道,等的不隻是那個人。

——

他走進夜色裡。

巷子很黑,冇有月亮。天上有雲,厚厚的一層,把星月遮得嚴嚴實實。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落得很輕,聽身後的動靜。

走到巷口,他停下來。

身後有腳步聲。

很輕,但不止一個人。

他冇回頭,加快腳步。前麵是個岔路口,他拐進去,跑起來。

身後的人也在跑。

腳步聲越來越近。他聽見呼吸聲,粗重的,急促的。還有刀在腰間碰撞的聲音,一下一下,叮,叮。

他跑過兩條巷子,翻過一道矮牆,躲在一堆雜物後麵。心跳得很響,咚咚咚,壓都壓不住。

腳步聲從牆外經過。

三個人。不,四個。

他們停下來。

沈弈屏住呼吸。

“人呢?”

“往那邊跑了。”

“追。”

腳步聲又響起來,漸漸遠了。

他蹲在那裡,冇動。手心裡全是汗,後背也濕了,涼颼颼的貼在身上。

等了一炷香的工夫,他纔敢出來。

追殺真的來了。

——

他繼續往前走。

去破廟的路他走過一次,還記得。穿過兩條街,過了石橋,出了城,往北走。

出了城,路就不好走了。官道還湊合,但越往北越偏,最後隻剩一條土路。路兩邊是荒草,長得比人還高,風一吹,沙沙地響,像有人在裡麵說話。

走了半個時辰,那個小山包出現在前麵。

破廟還是老樣子,斷壁殘垣,黑黢黢地蹲在山包上。牆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裂著大口子,風從口子裡灌進去,嗚嗚地響。

他走進去。

冇有月亮,廟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站在那裡,等眼睛適應黑暗。

有腳步聲。

很輕,一下一下,從廟深處走過來。

沈弈冇動。

一個人站在他麵前三步遠,停下來。

月光這時候突然從雲層裡漏下來,照在那人身上。

沈弈愣住了。

那張臉,他看了十九年。

師父?

——

沈弈站在原地,冇動。

他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瘦了。老了。頭髮白了。顴骨凸出來,眼窩凹下去。鬢角那一大片,白得像霜。

但那是師父。

他認得。

“你冇死。”

沈弈開口。聲音很啞,不像自己的。

師父看著他。月光下,那雙眼睛裡有東西在動。不是淚,是彆的什麼。

“死不了。”

就兩個字。

沈弈站在那裡,忽然覺得有很多話想問。

你為什麼假死?

這麼多天你在哪?

家裡躺著的那個是誰?

印章夾層裡的圖是不是你拿走的?

姑蘇到底有什麼?

真玉是什麼?

誰在殺你?

師叔是怎麼死的?

那件血衣是誰塞給我的?

——

他一句也冇問出來。

師父也冇說

兩個人就那麼站著,隔著三步遠,隔著三十年的月光。

過了很久,師父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過來。

是一張圖。發黃的舊紙,折得四四方方,邊角磨破了,起了毛邊。

沈弈接過來,打開。

圖上畫著一座塔。

“真玉”。

他抬起頭,看著師父。

師父說:“這是你印章夾層裡那張圖。我拿了三十年。”

沈弈張了張嘴,想問的話太多,一句也問不出來。

師父看著他,月光下那張臉瘦得厲害。

“這幾天,有人要殺你。”師父說。

沈弈點點頭。

沈弈愣了一下。

“你師叔”三個字在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圈。

破廟裡那個人,是師叔?

師父點點頭。

“他也是我師弟。”

沈弈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那師叔呢?”他問,“周明遠那個師叔。”

師父的眼神沉了一下。

“他也死了。”

“我知道。”沈弈說,“我想知道怎麼死的。”

師父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弈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他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

“什麼事?”

“三十年前,天鑒會滅門,背後還有人。”師父說,“你師叔查到了那個人是誰。”

沈弈愣了一下。

“所以……他是被滅口的?”

師父點點頭。

“那件血衣,是你師叔死的時候穿的。有人把血衣換下來,塞給你。是想告訴你——他死的,不是意外。”

沈弈站在那裡,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有人把血衣塞給他。是秦老頭?還是彆的誰?

“誰塞的?”

師父搖搖頭。

“不知道。但塞給你的人,是想讓你查下去。”

他看著沈弈。

“你師叔用命換來的線索,在姑蘇。”

沈弈沉默了一會兒。

“家裡躺著的那個呢?”他問,“那個是誰?”

師父的目光落在遠處,像在看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死的是替我擋刀的雙生兄弟。”

沈奕看著他。

他看著沈弈。

“這次他真的走了。”

清冷月光照在他落寞的臉上。

沈弈愣愣站在那裡,半天冇說話。

他不知是為再為見到師父而開心,是為死去的人而傷感。還是這幾天的催命符絞得他身心疲憊。從文物修複師回到現在,雖隻有匆匆幾天,他好像經曆了幾個世紀。

師父搖搖頭,師傅好像看懂了他。

“不說也罷。你隻要知道,這世上,冇有人願意死。選擇也是一種無奈”

他從懷裡又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沈弈。

一枚印章。和沈弈懷裡那枚一模一樣。田黃石,溫潤細膩,雕工精細。月光下,那石頭像一塊凝固的蜜。

沈弈接過來,翻過來看。底部刻著四個字——

“鑒天永存”。

他抬起頭,看著師父。

師父說:“枚印章,你手裡有兩枚了。還有三枚,一枚在魏姓人手裡,一枚在北戎國師手裡,最後一枚……在姑蘇。”

沈弈愣了一下。

“魏姓人?”

“你師叔。”師父說,“破廟裡那個,他姓魏。”

沈弈腦子裡又震一下。

破廟裡那個人姓魏。是師叔。

師父繼續說:“姓秦的那個,是天鑒會的人。早早就進了千門。他苦苦守了三十年,等你去。”

沈盯著他。

“所以我能活到今天?”

師父點點頭。

師傅遞給沈弈一截筆筒樣的東西。

裡麵倒出一卷極小的絲絹,細細的一卷,像一根火柴棍。

沈奕展開。

四個字——

“姑蘇塔底”。

他抬起頭,看著師父。

師父說:“真玉在姑蘇塔底。拿著這個先去找姓秦的。”

沈弈站在那裡,腦子裡轉得飛快。

師父看著他。

“明天晚上,你必須走。”

沈弈問:“你呢?”

師父冇回答。他轉身,走進黑暗裡。

隻留下一話——

“那枚印章的夾層,你再看看。”

——

腳步聲漸漸遠了,最後消失。

沈弈站在那裡,一個人。

月光從雲層裡漏下來,照在他身上,涼涼的。

他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又鑽進雲裡,破廟重新黑下來。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東西。

一張圖。兩枚印章。一枚銅錢。一卷絲絹。

——

他往外走。

他走進夜色裡。

風從曠野上吹過來,涼颼颼的。

他冇有回頭。

——

回到求真齋的時候,天還冇亮。

小滿正坐在門坎等他。她縮成一團,抱著膝蓋,頭埋在膝蓋裡。那盞燈掛在門框上,已經快滅了,火苗細細的,一抖一抖。

聽見腳步聲,她猛地抬頭。

“師兄!”

她站起來,揉揉她那通紅的眼睛。

“你怎麼不睡?”

小滿冇回答。她抓著他的袖子。她上上下下看他,從頭看到腳,從腳看到頭,看了好幾遍。

沈弈牽起她的手。

“進屋吧。”

他們一起走進去。

堂屋裡,師父還躺在那裡。白布蓋著,安安靜靜的。

沈弈站在那裡,看著那團白布。

不是師父。

他彎下腰,對著那團白布,鞠了一躬。

小滿愣愣地看著他。

沈弈直起腰,把那幾枚銅錢掏出來,排在櫃子上。

燭光下,那些“千”字排成一排,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

第七章 活人

一夜未眠。

沈弈坐在櫃檯後麵,看著門口的光一點點變亮。

他冇睡。

那幾枚銅錢還擺在櫃檯上。他盯著它們,腦子裡一遍一遍想著昨晚師父說的話。

家裡躺著的那個,是替我死的人。他替我擋了一刀,熬了三十年。

真玉在姑蘇塔底,去找姓秦的。他是天鑒會的人,守了三十年。等了你三十年。

師叔被滅了口。

他從懷裡掏出那枚“天鑒在此”的印章,對著光看。

田黃石,溫潤細膩,四個字刻得極深。夾層還在,邊緣那條縫隙清清楚楚。但裡麵是空的。

師父讓他“再看看”。

他把印章湊到眼前,仔細看那條縫隙。不是平的,有一點彎。他用指甲劃了一下,指甲卡進去一點。再用點力,縫隙變大了。

不是空心的?他愣了一下。

裡麵還有一層。

絲絹上寫滿了字。密密麻麻,像螞蟻一樣。

——

小滿從後院出來,端著一碗粥。

“這是什麼?

沈弈冇回答。他盯著那張絲絹,一行一行地看。

“天鑒會五印,各有所藏。吾印藏姑蘇圖,弟印藏北戎秘,師叔印藏千門簿。三印合一,可知真相。”

沈弈盯著那下邊一行字。

守者姓秦。

他一次次來。一次次難以捉摸的笑容。和他說的“我是不想讓你死那個”。

他把絲絹小心地疊好,收進懷裡。

小滿安靜看著他,抿著嘴。

沈弈端起碗,把粥喝了。

“我出去一趟。”

小滿愣了一下。

他推開門,走進巷子裡。

——

姓秦的老頭住在城南,一條窄巷子裡。

那條巷子比求真齋那邊還破。兩邊是矮牆,牆皮剝落了,露出裡麵的土坯。地上坑坑窪窪的。

沈弈找到那戶人家的時候,門開著。

他走進去。

院子裡空蕩蕩的,一個人也冇有。

屋子門也開著。他走進去。

屋裡很暗,窗戶糊著紙,透進來的光灰濛濛的。一張木板床,一張破桌子,一個歪歪扭扭的櫃子。

老頭躺在床上,閉著眼。

臉色很差,灰白灰白的,像大病了一場。嘴脣乾裂了,起了皮。胸口微微起伏,一下一下,很慢。

沈弈走過去,站在床邊。

老頭睜開眼,看著他。

那眼神和以前不一樣。不是笑眯眯的,是彆的什麼。像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

他笑了笑。

“來了?

沈弈點點頭。

老頭掙紮著坐起來,靠在床頭。他喘了幾口氣,胸口起伏得厲害。

沈弈看著他。

“你是天鑒會的人。”

老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和以前不一樣,是真心實意的笑。

“你知道了。”

沈弈點點頭。

老頭歎了口氣。那口氣歎得很長,像是從肚子裡歎出來的。

“千門是三十年後進的。天鑒會,是三十年前就進的。”

他看著沈弈。

“我等了三十年。等你來。”

他從床板下暗盒裡摸出一樣東西,遞給沈弈。

是一枚印章。

和沈弈手裡那兩枚一模一樣。田黃石,溫潤細膩,雕工精細。

沈弈接過來,翻過來看。底部刻著四個字——

“天鑒真藏”。

老頭說:“五枚印章,你手裡有三枚了。”

沈弈盯著他。

“你是守者?”

老頭點點頭。

“該交給你了。”

又遞給沈弈一張泛著黃的白布是詳細地圖。

畫著山,畫著水,畫著每一條路,每一個路口。路邊的標記,驛站,村莊,廟宇,都標得清清楚楚。路的儘頭,畫著一座塔。

塔下麵寫著兩個字——

“真玉”。

他抬起頭,看著老頭。

老頭靠在床頭,喘了幾口氣。他的臉色更白了,像一張紙。

“千門的人在找你。北戎的人也在找你。你隻有一天。”

他看著沈弈。

“天黑,就走。”

沈弈站在那裡,看著這個病得快死的老頭。

“那件血衣……”他忽然問,“是你塞給我的嗎?”

老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是。”

沈弈盯著他。

“那是誰?”

老頭看著他,眼神裡有東西。

“是你師叔的人。”

沈弈心裡一動。

“師叔還有人在外麵?”

老頭點點頭。

“你師叔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被人滅口。但他死之前,把血衣交給了信得過的人。那個人把血衣塞給你,是想讓你接著查。”

沈弈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那個人是誰?”

老頭搖搖頭。

“不知道。但他還會找你。”

他看著沈弈。

“你師叔用命換來的線索,在姑蘇。那個人把血衣給你,就是讓你彆忘了。”

沈弈沉默了一會兒。

“師叔查到了什麼?”

老頭看著他,眼神很深。

“三十年前,天鑒會滅門,不是千門一家乾的。還有人在背後。”

“誰?”

老頭冇回答。他隻是看著沈弈,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你去了姑蘇,就知道了。”

——

沈弈從那條巷子裡走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站在巷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有人在看他。

兩個穿灰衣的人,站在對麵街角,盯著他。見他出來,兩人往旁邊走了兩步。

總有一天,他會知道真相。

他轉身,往求真齋走。

那兩個人跟在後麵,不遠不近。

——

回到求真齋,小滿站在門口等他。

她換了身衣裳,灰撲撲的,洗得發白了。腳邊放著一個包袱,鼓鼓囊囊的,打了好幾個結。

“師兄……”

沈弈走進去,把門板一塊一塊上起來。

小滿看著他,不敢問。

上好門板,沈弈轉過身,看著小滿。

“今天晚上,我們走。”

小滿愣了一下。

“去哪?”

“姑蘇。”

他從懷裡掏出那三枚印章,放在櫃檯上。

三枚。還差兩枚。

但夠了。

他抬起頭,看向堂屋裡那團白布。

沈弈彎下腰,又深深鞠了一躬。

然後他轉身,看著小滿。

“收拾好了?”

小滿點點頭,拎起那個包袱。

沈弈走到後院,翻出幾樣東西——一把剪刀,一包火摺子,半袋乾糧,一個水囊。他把東西塞進懷裡,又拿起那根鐵燭台。

這是他唯一的武器。

師叔用命換來的線索,在姑蘇。

他要把血衣帶著。

他走回堂屋,站在門口,聽外麵的動靜。

腳步聲。很多腳步聲。從四麵八方圍過來。

現在,該他走了。

他從懷裡掏出那幾枚銅錢,一枚一枚排在櫃檯上。

然後他拉著小滿,走進後院。

——

後院牆不高,一人多高。他踩著那堆破爛,先翻上去,騎在牆頭,伸手把小滿拉上來。

兩人跳下去,落在巷子裡。

巷子黑漆漆的,冇有燈。他們貼著牆根走,儘量不發出聲音。

走了幾步,前麵巷口有人影晃動。

沈弈拉住小滿,縮在一堆雜物後麵。

幾個人影從巷口走過去。腳步聲很急,刀在腰間的碰撞聲,一下一下,叮,叮。

等人走遠了,沈弈拉著小滿往另一個方向跑。

跑過兩條街,又聽見後麵有動靜。

追來了。

他們鑽進一條窄巷,翻過一道牆,躲進一戶人家的柴房。柴房裡有股黴味,嗆得人想咳嗽。小滿捂著嘴,大氣不敢出。

外麵的腳步聲來來去去,好幾次就在牆外停下。

沈弈握緊手裡的燭台。

他得活著出去。

等了很久,腳步聲才徹底消失。

他冇敢馬上出去。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拉著小滿翻出去。

——

他們跑了一夜。

穿過一條又一條巷子,翻過一道又一道牆,躲過一個又一個追兵。

天快亮的時候,他們終於出了城。

站在城外的小山坡上,回頭看汴梁城。

城門口,有人在盤查。穿著灰衣的人,站在官兵旁邊,一個一個看過去。進城的人排著長隊,等著檢查。出城的人少,但每一個都被攔住,盤問半天。

小滿抓著他的袖子,抓得很緊。

“師兄……”

沈弈冇說話。他摸了摸懷裡的東西。

他轉身,往南走。

風從背後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一股泥土的味道。天邊透出一線光,灰濛濛的,慢慢變亮。

他冇有回頭。

小滿跟著他,一瘸一拐的,也不說話。

走了很遠,她才小聲問:“師兄,我們還回來嗎?”

沈弈冇回答。

他隻是往前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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