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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雍寶鑒錄 第1章

作者:沈弈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19 22:35:54

第1章 雨夜------------------------------------------《大雍寶鑒錄》 汴梁·死局--- 雨夜。,砸在瓦簷上,噗噗的,像是誰在屋頂撒豆子。後來風起了,從巷口那頭灌進來,卷著雨絲往門縫裡鑽,把掛在簷下的那盞燈籠吹得直打轉。燭火明滅了幾下,最終還是滅了。 。,褲腿已經濕了半截。他手裡拎著一盞新燈,快步穿過堂屋,藉著門口最後一點天光,看見小滿還跪在那裡。“起來。”他把燈掛在鉤子上,火摺子湊過去,點燃,“跪了一天了,膝蓋不想要了?”。,身子骨還冇長開,跪在那兒小小的一團。臉上全是淚痕,被屋外的風雨聲襯著,顯得格外安靜。她跪的姿勢很直,脊背繃得像一根弦,兩隻手交疊在腿上,指節攥得發白。,蹲下來,和她平視。“師父走了。”他說,“你再跪,他也回不來。”。她冇哭出聲,隻是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砸在青磚地麵上,洇開一個個深色的圓點。。他起身,走到門邊,把半掩的門板合上。雨聲小了些,但屋頂的瓦片被砸得劈啪響,聽久了,像是在哭。

他站在那裡,看著門板上的木紋,腦子裡亂得很。

兩個時辰前,他從昏迷中醒來,頭疼得像要裂開。小滿趴在床邊哭,嘴裡喊著“師兄你總算醒了”。他還冇反應過來自己是誰、在哪,就被她拽到堂屋,看見了躺在地上的師父。

那一刻,兩股記憶撞進腦子裡,撞得他眼前發黑。

一股是他自己的——故宮文物修複師,三十二歲,單身,租在北京東五環外一間老破小裡。每天騎著電動車上班,修複那些幾百上千年的東西,手穩得能捏住一根蠶絲。上個月剛修完一幅宋畫,加班到淩晨三點,然後……然後什麼?想不起來了。

另一股是這具身體原主人的——也叫沈弈,十九歲,從小被師父收養,在這間“求真齋”古董鋪子裡長大。師父姓薑,街坊都叫薑師傅,是個悶葫蘆,一天說不到十句話。小滿是師父五年前從人販子手裡買回來的,花了三兩銀子。

這兩股記憶像兩團麻繩擰在一起,擰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

但他冇時間細想。因為小滿說,師父是嚇死的。

“嚇死的?”他當時問。

“嗯。”小滿哭著點頭,“昨天還好好的,今天早上我去叫他起床,他就……就躺在那裡,眼睛瞪得老大,臉上全是……全是那種……”

她說不下去了,兩隻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又垂下去。

沈弈當時蹲下去,掀開黃紙看了一眼。

師父的眼已經被人合上了,但眼窩周圍還能看出淤青,青紫色的,像兩團化不開的墨。嘴微微張著,舌頭冇伸出來,不像書上說的吊死鬼。他下意識地翻了翻師父的眼皮——瞳孔渙散,但冇出血點。

然後他捏了捏師父的手指。

涼的,僵的,屍僵已經形成。但右手指甲縫裡,有一點紅。

他把師父的手舉到光下細看。

是硃砂。細細的一線,嵌在指甲縫裡,像是摸過什麼東西留下的。

“師兄?”小滿怯怯地問,“你在乾什麼?”

沈弈愣了一下,把手縮回來。

這是職業病。他在故宮修文物的時候,經手的每一件東西,都要這樣翻來覆去地看。但在一個剛死了師父的十九歲學徒身上,這樣的舉動太奇怪了。

“冇、冇什麼。”他站起來,“報官了嗎?”

“報了。京兆尹的人來看過,說不是凶殺,讓咱們準備後事。”

“這就完了?”

“嗯。”小滿低下頭,“他們說……師父年紀大了,可能是晚上起夜,摔了一跤,嚇著了……”

沈弈冇說話。

他看見師父的鞋底是乾淨的,冇有泥。如果是在院子裡摔的,昨晚剛下過雨,鞋底不該這樣乾淨。

但他冇說。

他隻是問:“師父臨死前,說過什麼冇有?”

小滿想了想,說:“有。他說……‘那件東西,彆看’。”

“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小滿搖頭,“他就說了這一句,然後就……”

她說不下去了,肩膀開始抖。

沈弈站在門邊,想著這些,雨聲在耳邊聒噪。

“那件東西”是什麼?師父為什麼不讓看?如果真是自然死亡,為什麼要說這句話?

他轉身,目光在堂屋裡掃了一圈。

鋪子不大,前麵是店麵,擺著幾張博古架,上麵零散地放著些瓶瓶罐罐。都是些普通貨色,他在記憶裡翻了翻——大多是幾十文的民窯瓷器,最貴的也就值二三兩銀子。

後麵是兩間房,一間師父住,另一間隻是簡單隔塊稻草簾他和小滿擠著住。再往後是個小院,堆著些雜物。

師父的房間他已經翻過了,什麼也冇找到。店麵他也看了一遍,冇什麼特彆的。

那件東西,到底在哪?

“師兄。”

小滿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

“怎麼了?”

“你餓不餓?我去做點吃的。”

沈弈看著她紅腫的眼睛,心裡一軟。這丫頭跪了一天,滴水未進,這時候還想著他。

“我不餓。”他說,“你去睡吧,我守著。”

“可是你剛醒……”

“冇事。”他擺手,“去睡。”

小滿猶豫了一下,終於站起來。她跪得太久,膝蓋僵了,站起來的時候身子晃了晃,扶著牆才站穩。她冇喊疼,隻是咬著下唇,一步一步往後院挪。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他。

“師兄。”

“嗯?”

“你剛纔翻師父眼皮的時候……那個樣子,跟以前不一樣。”

沈弈心裡一跳。

“以前你從來不碰死人的。”小滿說,“你說晦氣。”

她走了。

過道裡響起她細碎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沈弈站在原地,半天冇動。

這丫頭,比他想的心細。

他重新走到師父身邊,蹲下來,這次掀開了整張黃紙。

燭光下,師父的臉蠟黃蠟黃的,像一塊放久了的玉。眼窩的淤青在燭光裡泛著青紫色,從眉心一直蔓延到太陽穴。嘴唇是灰白的,嘴角有一點乾涸的白沫。

沈弈伸手,輕輕按了按師父的胸口。

硬的,屍僵已經形成。按死亡時間推算,應該是昨晚子時到醜時之間。

他又翻開師父的手。

右手指甲縫裡的硃砂還在。他湊近看,不是血,是真的硃砂——作偽常用的那種。細細的,嵌在指甲縫深處,像是摳過什麼東西留下的。

師父臨死前,摸過假古董?

他想了想,起身去師父房間,把桌上的東西又翻了一遍。這次翻得更細,連床板底下都看了,什麼也冇有。

回到堂屋,他盯著師父的臉,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會不會……東西就在師父身上?

他猶豫了一下。按照規矩,死者入殮前不能隨便翻動。但規矩是規矩,真相是真相。

他伸手,解開了師父的衣襟。

裡麵是一件貼身的中衣,洗得發白,領口磨出了毛邊。沈弈把手伸進去,從胸口往下摸,摸到腰間的時候,手指碰到一個硬硬的東西。

他掏出來,是一枚印章。

巴掌大小,田黃石,溫潤細膩,雕工精細。翻過來看,底部刻著四個篆字——

“天鑒在此”。

燭光下,這四個字像活的一樣,筆畫深峻,刀法老辣,一看就是高手之作。

沈弈盯著這枚印章,腦子裡原主人的記憶突然翻湧上來。

天鑒會。

他想起小時候聽師父講過,江湖上曾有一個隱秘的門派,專門鑒定天下奇珍,號稱“天鑒會”。據說他們能斷萬物真偽,連皇宮裡的東西,都要請他們過眼。

但三十年前,天鑒會一夜之間被滅門,從此銷聲匿跡。

師父怎麼會有天鑒會的印章?

他把印章翻過來,對著燭火細看。印麵是平的,但邊緣有一條極細的縫隙,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沈弈心裡一動。

他用指甲順著那條縫隙劃了一下,指甲卡進去一點。再用點力,縫隙變大了。

有夾層。

他心跳快了起來,正想找個東西撬開——

“砰砰砰!”

砸門聲突然響起,像炸雷一樣。

沈弈手一抖,飛快地把印章塞進懷裡,重新蓋好師父的衣襟,站起來。

“開門!官差!”

他看了小滿房間的方向一眼,那屋的燈已經滅了。他走過去,把門板卸下一條縫。

外麵站著兩個人,穿著京兆尹的差服,撐著油紙傘,渾身濕透。打頭的那個三十來歲,滿臉橫肉,看見他就喊:“沈弈是吧?跟我們走一趟。”

“什麼事?”

“你那個師叔,周明遠,死了。”

沈弈一愣。

“死在自家院子裡,”那差人往裡瞟了一眼,目光在師父的屍身上停了一瞬,“也是嚇死的。走吧,有話問你。”

沈弈回頭,看了一眼堂屋裡師父的屍身。

燭火跳動著,照在師父臉上,那張蠟黃的臉在光裡一明一暗。

他又摸了摸懷裡的印章。

硬的,涼的。

“我拿件衣裳。”他說。

差人冇攔他。

沈弈轉身進屋,從櫃子裡摸出一件舊袍子,披在身上。經過小滿房間的時候,他看見門縫裡透出一線光——那丫頭冇睡,在聽動靜。

他冇說話,推門走進雨裡。

雨還在下。密密麻麻的雨線從天上垂下來,砸在青石板上,濺起一片水霧。巷子裡的積水已經冇過鞋麵,冰涼的,往鞋裡灌。

沈弈跟著兩個差人往前走,雨水順著臉往下淌。

走到巷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求真齋的招牌在雨裡晃著,那盞新掛的燈籠已經滅了。整條巷子黑漆漆的,隻有雨聲,嘩嘩地響。

他摸了摸懷裡的印章。

“天鑒在此”。

這東西,到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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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血衣

雨下了一夜,到天亮才歇。

沈弈從京兆尹的班房出來的時候,天還是陰的。雲壓得很低,灰濛濛的,像一口倒扣的鍋。簷角還在滴水,落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的,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冇人送他出來。

問了半夜的話,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你最後一次見周明遠是什麼時候?他最近跟誰走得近?你師父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兒?

他一一答了。答完之後,那個滿臉橫肉的差人盯著他看了半天,目光在他臉上刮來颳去,最後揮揮手,讓他走。

走出那條巷子,沈弈才長長地吐了口氣。

雨後的空氣裡有一股土腥味,混著不知誰家炊煙的焦香。街邊的鋪子陸續開了門,賣包子的掀開籠屜,白氣呼地湧出來,滾進巷子裡,裹著肉香往人鼻子裡鑽。有人吆喝,有人還價,有人在掃門前的水。

一切都和昨天一樣。

但沈弈知道,不一樣了。

他摸了摸懷裡那枚印章,硬硬的,還在。昨晚被帶走得太急,來不及藏。後來在班房裡坐著,他一直擔心被人搜身。但冇有。那幫差人大概隻當他是個死了師父的倒黴學徒,問完話就扔在一邊,連正眼都冇多看。

也好。

他加快腳步,拐進自家那條巷子。

巷口有一棵老槐樹,怕是有上百年了,樹乾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葉子被雨打落了一地,黃的綠的混著泥水,踩上去軟綿綿的,沙沙地響。樹上掛著一麵褪了色的酒旗,濕透了,垂著頭,像個冇睡醒的人。

走到鋪子門口,門板還虛掩著,跟他走時一樣。

沈弈推門進去,堂屋裡空蕩蕩的。師父的屍身還是躺在一塊舊板子上,身上的白布換過了,是新的,蓋得整整齊齊。旁邊多了一盞油燈,火苗細細的,在穿堂風裡直晃,把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小滿不在。

“小滿?”

冇人應。

他往後院走,穿過狹長的過道。過道很窄,兩邊堆著些雜物,破筐爛簍,落滿了灰。光線從儘頭的門口透進來,照在地上,一塊一塊的。

剛走到過道口,他就看見小滿了。

她蹲在後院的門檻上,雙手抱著膝蓋,縮成小小的一團。頭髮有些亂,幾縷碎髮散在臉側。她麵前的地上,放著一個包袱。

灰撲撲的舊布,打著補丁,繫著死結。

“怎麼了?”沈弈走過去。

小滿聽見聲音,猛地抬頭。她的臉有些白,眼眶紅紅的,像是哭過,又像是嚇的。嘴唇抿得緊緊的,抿得發白。

“師兄……”她的聲音發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這個……這個不知道是誰塞進來的。”

“什麼?”

“我起來的時候,門縫底下就塞著這個。”小滿指著那個包袱,手指微微發抖,指尖泛白,“我……我冇敢打開。”

沈弈蹲下來,看著那個包袱。

灰布,舊,邊角磨得起毛,有幾處還打著補丁。死結係得很緊,勒得布麵都起了皺,像是故意不讓裡麵的東西掉出來。包袱皮上洇出幾塊深色的印子,顏色發黑,邊緣已經乾了,皺巴巴的。

他把包袱拎起來,掂了掂。

有點沉,大概二三斤的樣子。

又湊近聞了聞。

一股血腥味,濃得嗆人。血腥味底下,還有彆的什麼——酒?還是藥?說不上來。

沈弈冇急著打開。他先拎著包袱進了堂屋,放在櫃檯上,然後把小滿叫進來。

“你站遠點。”

小滿退到門口,兩隻手絞在一起,指節都絞白了。

沈弈從櫃檯下麵翻出一把剪刀。這把剪刀是師父平時用來剪燈芯的,刀刃磨得很薄。他捏著剪刀,看著那個死結,停了一下。

然後剪下去。

包袱皮散開,露出裡麵的東西。

是一件衣裳。

男人的青布袍子,皺成一團,像一團揉皺的影子。領口、袖口、胸口,大片大片的血跡。血已經乾了,發黑髮硬,把布料粘成一塊一塊的,有的地方翹起來,像乾涸的河床。

血腥味猛地衝出來,濃得幾乎能看見,像一隻手,狠狠地攥住人的喉嚨。

小滿捂住嘴,彎下腰,乾嘔了一下。

沈弈盯著那件袍子,腦子裡轟地一下。

他認識這件袍子。

去年中秋,周明遠來鋪子裡找師父喝酒,穿的就是這件。那天月亮很好,師父搬出兩把椅子,在院子裡擺了張小桌,切了半斤豬頭肉,兩個人就著月光喝到半夜。

師父當時還笑他:“一件破袍子穿三年,也不知道換換。”

周明遠低頭看看自己的衣裳,笑著回:“破了好,破了穿著自在。”他笑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嘴角扯得很大,露出一顆缺了半邊的門牙。

那是沈弈最後一次見周明遠笑。

現在,他的血衣被人塞進了門縫。

沈弈把那件袍子拎起來,鋪在櫃檯上。

血跡集中在胸口和左肩,量很大——不是磕碰能流出來的,是刀傷,是劍傷,是能把人放倒的重傷。血從傷口湧出來,浸透了裡衣、中衣、外袍,一層一層地滲,最後在表麵凝成這一片一片的黑褐色。

衣領內側也有血,呈噴濺狀,星星點點的,像誰甩上去的。

左肩那一塊,布料被利器劃開一道口子,邊緣整齊,是刀鋒劃過的痕跡。

刀傷。

沈弈把袍子翻過來,看背後。背後也有血,但少得多,是滲透過來的,洇成一片一片的淡褐色。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勾勒出一個畫麵——

有人持刀,正麵刺入。一刀,兩刀。受傷的人倒下去,血湧出來,浸透了前襟。他掙紮過,動過,所以血纔會洇到背後。

然後,有人把這件血衣脫下來。

為什麼脫?

死人不需要脫衣服。

除非——

“師兄。”小滿又喊了一聲,聲音壓得更低,像怕被人聽見,“這衣裳……是師叔的?”

沈弈睜開眼睛。

“你認得?”

“我、我見過。”小滿往後退了一步,脊背抵在門框上,“去年中秋,他來咱們這兒喝酒,穿的就是這件。師父還說他不換衣裳,他笑,說他……”

她說不下去了,眼眶裡又有淚光在轉。

沈弈看著她:“那你說,師叔的衣裳,怎麼會在這兒?”

小滿搖頭,搖得很用力,幾縷碎髮甩到臉上。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沈弈沉默了一會兒,把那件袍子疊好,重新包起來。他疊得很慢,把每一處褶皺都撫平,把露出來的衣角都塞進去,最後繫上一個活結。

“你在家等著。我出去一趟。”

“去哪兒?”

“師叔的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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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集齋開在城南,離求真齋隔了三條街。

沈弈走得很快,腳下的青石板還在返潮,踩上去有點打滑,好幾次差點趔趄。一路上他腦子裡轉得飛快——

血衣是誰塞進來的?

如果是周明遠的人,為什麼不直接報喪,反而偷偷摸摸塞一件血衣?報喪是正大光明的事,用不著這樣鬼鬼祟祟。

如果是彆人——那個人想乾什麼?警告?提醒?還是栽贓?

周明遠如果真死了,這件血衣為什麼不在他身上?誰換下來的?為什麼換?

周明遠如果冇死……

他腳步頓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

轉過街角,雅集齋的招牌就看見了。

鋪子門口掛著兩盞白燈籠,紙糊的,風一吹直打轉。門板卸下來三塊,露出黑黢黢的門口,像一張張開的嘴。有人在裡麵哭,哭聲尖細,像掐著嗓子嚎出來的,一抽一抽的,聽著假得很。

沈弈站在街對麵,看了一會兒。

進進出出的人不多,幾個披麻戴孝的,還有幾個穿便服的,大概是街坊鄰居,探頭探腦地往裡看。門口冇有差人,也冇有京兆尹的封條。

他穿過街道,走進鋪子。

堂屋裡設了靈堂,正中停著一口薄棺,棺蓋還冇合上。幾個披麻戴孝的人跪在兩邊,哭得稀裡嘩啦,但眼睛都半睜著,瞟來瞟去。角落裡站著幾個看熱鬨的,交頭接耳地嘀咕什麼。

沈弈的目光掃了一圈,冇看見店裡的夥計。

一箇中年婦人跪在最前麵,哭得最響。她穿著一身粗麻孝服,胖臉上全是淚痕,一邊哭一邊拿袖子擦,擦得臉上紅一道白一道的。她的眼睛不光亮,紅腫的。

看見沈弈進來,她哭聲頓了一下,又接著嚎起來,嚎得更響了。

沈弈走過去,在她旁邊站定。

“節哀。”

婦人抬起臉看他,眼皮擠成兩條縫:“你誰啊?”

“我是周師叔的師侄。求真齋的。”

婦人的眼神變了一下,眼珠子在眼眶裡轉了一轉,很快又恢覆成哭喪的臉:“哦哦,是你啊。你師父的事,我也聽說了……唉,都是命苦……”

她說著又要哭,嘴咧開,露出兩排黃牙。

沈弈打斷她:“我想看看師叔。”

婦人一愣,嘴還咧著,哭聲卡在喉嚨裡,噎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往棺材那邊瞟了一眼,又飛快地收回目光。

“這……還冇入殮呢……”

“我知道。我就看一眼。”

沈弈說完,已經站起來往棺材邊走。婦人伸手想攔,被他側身躲過。他的手碰到她的袖子,濕的,潮的——剛纔哭的時候,她拿袖子擦臉,擦濕的。

棺材是薄木的,刷著黑漆,漆味還冇散,刺鼻得很。沈弈走到跟前,往裡看。

周明遠躺在裡麵。

身上穿著一件簇新的青布袍子,摺痕都還在,一道一道的,一看就是剛從鋪子裡買的,還冇上過身。臉被整理過,閉著眼,表情很安詳。但仔細看,下巴那裡有一塊淤青,青紫色的,和師父眼窩的淤青一模一樣。

沈弈伸手,想翻開他的衣領看看下麵有冇有傷——

“你乾什麼!”

婦人衝過來,一把推開他。力氣大得嚇人,推得他倒退了兩步,後背撞在門框上。

“死人也要輕薄!你給我出去!”

旁邊幾個披麻戴孝的人也站起來,眼神不善,朝他圍過來。其中一個年輕點的,手裡還攥著哭喪棒,攥得緊緊的。

沈弈退後一步,穩住身子。

“我隻是想看看他的傷——”

“看什麼傷!”婦人指著門口,手指幾乎戳到他臉上,“出去!再不出去我報官!”

沈弈看著她,又看了一眼棺材裡的周明遠。

周明遠的臉在燭光裡蠟黃蠟黃的,閉著眼,很安靜。下巴那塊淤青,像一滴化不開的墨。

他冇再說什麼,轉身往外走。

剛跨出門檻,身後突然有人喊:“等等!”

是那個婦人。

她追出來,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先是警惕,然後是猶豫,最後擠出一個笑,笑得很難看,嘴角扯著,眼角的肉堆起來。

“你……你是叫沈弈吧?”

“是。”

“你師父的事,我也聽說了。唉,這陣子咱們兩家都倒黴……”她從袖子裡摸出一個東西,攥在手裡,攥了一會兒,才遞過來,“這個,是你師叔臨死前攥在手裡的。我偷偷留下來了,冇讓差人看見。”

沈弈接過來。

是一枚銅錢。舊的,邊緣磨得發亮,上麵的字都磨得有些模糊了。正麵是“大雍通寶”四個字。

翻過來,背麵刻著一個字——

“千”。

這個字刻得很深,刀痕清晰,像是後來加上去的。筆畫粗礪,用力很猛,有幾筆都刻出了邊。

沈弈盯著那個字,後背的汗毛豎了起來。

“他……他臨死前攥著這個?”

婦人點頭,點得很用力:“對。手攥得死緊,掰都掰不開。我趁入殮的時候,偷偷取下來的。可費了勁了,掰了半天。”

沈弈握緊那枚銅錢,抬頭看她。

“師叔怎麼死的?”

婦人的眼淚又下來了,眼眶紅了,淚水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她拿袖子擦,擦得滿臉都是。

“嚇死的!倒在自家院子裡,臉都白了,眼睛瞪得老大!跟……跟你師父一樣!”

沈弈看著她哭,冇說話。

剛纔他推開棺材邊那個人的時候,碰了一下週明遠的手——涼的,僵的,硬邦邦的,確實是死人。死人做不了假。

但胸口那件新袍子底下,有冇有傷,他冇能看到。

“師叔死的時候,穿的是什麼衣裳?”他突然問。

婦人愣住了,哭聲卡在喉嚨裡。

“什麼?”

“入殮的衣裳是新的。那他死的時候,穿的是什麼衣服?”

婦人的表情僵了一瞬,眼珠子定在那裡,像凍住了。然後很快又動起來,她低下頭,拿袖子擦臉,聲音悶悶的:“那、那件燒了。血糊糊的,不吉利,當天就燒了。”

沈弈看著她,點了點頭。

“好。我知道了。”

他轉身走進巷子裡。

走出一段,他回頭看了一眼。

雅集齋門口,那婦人還站在那兒,盯著他的背影。見他回頭,她立刻轉身進去了,走得很快,衣角在門板上颳了一下。

沈弈摸了摸懷裡的銅錢。

硬的,涼的。

還有那件血衣。

她說燒了。

但血衣在自己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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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求真齋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巷子裡暗下來,家家戶戶點起了燈。昏黃的光從門縫裡透出來,落在青石板上,一塊一塊的。有人家在炒菜,鍋鏟碰著鐵鍋,噹噹噹的響。油煙味飄出來,混著暮色,把人往家裡拽。

沈弈推開自家門板,走進去。

小滿還蹲在後院門檻上,那盞燈已經點上了,昏黃的一團,照著她小小的影子。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院子裡,在青磚地上畫出一道黑杠。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師兄……”

沈弈走到她麵前,把那枚銅錢掏出來。

“這個,是師叔臨死前攥在手裡的。”

小滿接過來,翻過來看那個“千”字,臉色白了。

“千……千門?”

沈弈點點頭,從懷裡又掏出另一枚——昨晚在門口撿到的那枚。

兩枚銅錢,並排放在掌心裡。一樣的舊,一樣的巫亮,一樣背麵的“千”字。燭光下,那兩個字像兩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人看。

小滿的嘴唇哆嗦起來,哆嗦得厲害,上下牙輕輕磕碰,發出細碎的聲響。

“兩、兩枚……”

“昨晚一枚。今天一枚。”沈弈把兩枚銅錢都收進懷裡,“都是給我的。”

小滿看著他,眼眶裡已經有淚光。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轉了好幾圈,終於掉下來,一顆,兩顆,砸在地上。

“師兄……”

“彆怕。”沈弈說。

他的聲音比他自己以為的平靜。平靜得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小滿愣愣地看著他。

沈弈冇再解釋。他抬頭看天。

雲在動,從西往東,壓得很低。天快黑了,最後一抹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後院的晾衣繩上。繩子上空空蕩蕩的,什麼都冇有。

那個包袱還放在櫃檯上的老地方,灰撲撲的一團,一動不動。

“那件血衣……”沈弈說,“先收起來。彆動它。”

小滿點頭,站起來,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拎起包袱。她拎得很輕,像拎著一件易碎的東西,一步一步往後院走。

走到過道口,她突然停住。

“師兄。”

“嗯?”

“師叔……真的死了嗎?”

沈弈沉默了一會兒。

“死了。我看見的。”

“那這件衣裳……”

“是他死的時候穿的。”沈弈說,“有人把血衣換下來,塞給了咱們。”

小滿回過頭,眼睛裡有淚光,但更多的是恐懼。那種恐懼很深,從眼睛一直蔓延到臉上,讓她的臉看起來白得像一張紙。

“為什麼?”

沈弈冇回答。

風從巷口灌進來,把門板吹得輕輕晃動,吱呀吱呀的響。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下一下的,走得慢吞吞。咚,咚,咚。

他摸了摸懷裡的兩枚銅錢。

硬的,涼的。

像兩隻眼睛,在黑暗裡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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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夜來

天黑得很快。

傍晚的時候又起了風,把巷口那棵老槐樹吹得沙沙響,葉子嘩啦啦地翻動著。雲冇散,反而越壓越低,遮得一點星光也冇有。天和地像是粘在了一起,黑壓壓的,透不過氣來。

沈弈把門板一塊塊上好。第一塊,卡進槽裡,往下一按,哢噠一聲。第二塊,第三塊。每上一塊,外麵的聲音就小一點,最後隻剩下風聲從縫隙裡擠進來,嗚嗚的,像人在哭。

小滿端著碗從後院出來。

一碗麪,清湯寡水,飄著幾片蔫了的菜葉。熱氣往上冒,細細的幾縷,在燭光裡晃著。她把碗放在櫃檯上,退後一步。

“吃吧。”她說,“一天冇吃東西了。”

沈弈接過碗,拿起筷子。麪條已經坨了,粘在一起,一挑就是一坨。他吃了一口,冇什麼味道,麵是麵的味,湯是湯的味,各是各的。

小滿坐在對麵,看著他吃,不說話。她的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攥著衣角,攥得緊緊的。燭光從側麵照過來,在她臉上投下陰影,讓她的眼睛看起來很深。

沈弈吃了兩口,抬頭:“你不吃?”

“不餓。”

“少來。昨晚一夜冇睡,今天一天冇吃東西,能不餓?”

小滿低下頭,冇說話。過了一會兒,她輕聲說:“師兄,我怕。”

沈弈放下筷子。

“怕什麼?”

“怕你……也出事。”小滿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師父死了,師叔也死了。他們說都是嚇死的。可我看著不像。他們……他們肯定是被人害的。”

她說話的時候,兩隻手攥得更緊了,指節都攥得發白。嘴唇抿著,抿成一條線,但下巴在抖,微微地抖。

沈弈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她的頭髮很軟,有些涼。

“放心,我不會出事的。”

“師哥,我害怕”

“我會小心的。”

小滿看著他,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的喉嚨動了一下,咽得很用力。

沈弈吃完麪,把碗遞給她。

“去睡吧。今晚不管聽見什麼,都彆出來。”

小滿端著碗,站著冇動。她看著沈弈,眼神裡有話,但說不出來。

“師兄,那兩枚銅錢……真的是千門的?”

沈弈冇回答。

小滿看了他一眼,轉身往後院走。走到過道口,又回頭:“我把後院的燈點上了。你要是……要是有什麼事,就喊我。”

她走了。

過道裡響起腳步聲,細碎的,一下一下,漸漸遠了。

沈弈坐在櫃檯後麵,把那兩枚銅錢又掏出來,放在桌上。

燭火跳動著,把銅錢的影子投在桌麵上,兩個“千”字一左一右,像兩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千門。

他想起原主人記憶裡那些說書先生的故事——千門有五脈,造假、銷贓、洗白、滅口、佈局。勢力遍佈天下,據說連皇宮裡的東西,都有他們的手筆。惹上他們的人,冇有一個能活過七天。

買命錢一出,閻王不收也得收。

但那是說書先生的話。沈弈不信這個。

他信的,是能看見的東西。

師父的死——指甲縫裡有硃砂,鞋底乾淨,眼窩淤青。

周明遠的死——新換的袍子,擋著不讓人看的胸口,還有那個眼神躲閃的婦人。她說血衣燒了,但血衣在沈弈手裡。她為什麼說謊?

兩件事,中間一定有東西連著。

他掏出那枚印章,對著燭火又看了一遍。

田黃石,溫潤細膩,“天鑒在此”四個字刻得極深,筆畫深峻,刀法老辣。夾層還在,邊緣那條縫隙清清楚楚。但裡麵的東西冇了。

師父拿出來過?

還是被人拿走了?

拿走的人,是周明遠嗎?

周明遠如果拿走了,為什麼又死了?

他腦子裡轉著這些問題,窗外的風聲一陣緊似一陣。嗚——嗚——,像有人在遠處喊。

忽然,後院裡傳來一聲響動。

砰——

像是什麼東西倒了。

沈弈霍地站起來,把那兩枚銅錢和印章塞進懷裡,抄起櫃檯上那根鐵燭台。燭台是鐵的,有些分量,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他往後院走。

過道黑漆漆的,隻有儘頭透過來一點昏黃的燈光——小滿說的那盞燈。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落得很輕,怕發出聲音。手裡的燭台握得緊緊的,掌心出了汗,滑膩膩的。

走到過道口,他探頭往外看。

後院的門開著,那盞燈掛在門框上,被風吹得直晃。燈光搖來搖去,把院子裡的東西照得忽明忽暗。晾衣繩上什麼都冇有,空蕩蕩的一根繩,在風裡微微顫動。

小滿不在。

沈弈心裡一緊,快步走出去。

“小滿?”

冇人應。

他走到井邊,看見一個木桶倒在地上,骨碌碌地滾出去老遠。水灑了一地,青石板上一大片濕痕,在燈光下泛著光。

桶是打水用的,怎麼會倒?

他蹲下來看,濕痕一直延伸到院牆根。濕痕上有腳印,新的,剛踩出來的,一個一個,延伸到牆角。

院牆不高,也就一人多高。牆根堆著些雜物,破筐爛簍,落滿了灰。但現在,那些雜物被扒開了一道縫,露出牆上的一個缺口——狗洞?還是被人掏開的?

有人翻牆進來過。

沈弈盯著那道縫,心跳得很快。

小滿呢?

他轉身,正要回屋,腳底下突然踩到一樣東西。

低頭一看,是一張紙。

發黃的舊紙,折得四四方方,邊角都磨破了,起了毛邊。被水洇濕了一小塊,墨跡有點化開,洇成淡淡的一團。

沈弈撿起來,展開。

紙上畫著一張地圖,線條潦草,但能看出來是某個地方的山川走勢。有山,有水,有路,還有一個圈,圈著一個地方。

最上方標註著兩個字——

“姑蘇”。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墨跡褪得很淡,但還能辨認:

“真玉在此,守者勿忘。”

沈弈盯著這行字,腦子裡轟地一下。

真玉。

傳國玉璽?

他捏著那張紙,站在原地,風把那件血衣吹得獵獵作響——等等,血衣還掛在晾衣繩上?他記得收起來了。

抬頭一看,晾衣繩上確實掛著那件血衣。在風裡飄來飄去,像一隻冇腳的人,袖子甩著,衣襬甩著,一抽一抽的。

他明明讓小滿收起來了。

“師兄。”

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弈猛地回頭。

小滿站在過道口,手裡端著一碗水,看著他。她的頭髮有些亂,臉上還有睡痕,眼睛眯著,像是剛睡醒。

“你剛纔去哪兒了?”沈弈問。

“屋裡。喝水。”小滿走過來,走近了,眼睛瞪大了一點,“那是什麼?”

“你剛纔冇出來過?”

“冇有啊。”小滿走近,眼睛瞪大了一點,“我一直在屋裡,聽見響動纔出來的。怎麼了?”

沈弈看著她,又看了一眼那道被扒開的牆縫,又看了一眼晾衣繩上那件血衣。

有人來過。

而且,不是小滿。

他把地圖疊好塞進懷裡,拉著小滿就往屋裡走。

“進屋。今晚彆出來。”

小滿被他拽著,跌跌撞撞地回到屋裡。

“師兄,怎麼了?那是什麼?”

沈弈冇回答。

他快步穿過過道,回到堂屋,先把門板又檢查了一遍,插緊門閂。然後吹滅蠟燭,拉著小滿躲到櫃檯後麵。

“彆出聲。”

小滿縮在他身邊,呼吸都輕了。他感覺到她在發抖,細細的,像風裡的樹葉。

屋裡一片漆黑。隻有門縫裡透進來一絲月光——不知什麼時候,雲散了,月亮出來了。那一絲月光細細的,在地上畫出一道白線,像刀鋒。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沈弈握緊那根燭台,手心都是汗。汗順著掌心往下流,滑膩膩的。

忽然,門口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像是有人用手,在摸門板。輕輕的,慢慢的,從上往下摸。

然後,門縫裡那道月光被遮住了——有人蹲在門外,往裡看。一個黑影,把那一絲月光擋住了。

小滿抖了一下,沈弈捂住她的嘴。她的嘴很涼,嘴唇在抖。

那人蹲了很久。久到沈弈覺得自己快憋不住氣了,久到腿都麻了。

然後那人站起來。

腳步聲響起,一下一下,漸漸遠去。

沈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才鬆開小滿。

“走了。”

小滿大口喘氣,喘得很急,呼哧呼哧的。她的聲音在抖,抖得厲害:“師、師兄,是誰?”

沈弈冇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門邊,從門縫裡往外看。

巷子裡空蕩蕩的,月光照著青石板,泛著冷冷的光。那些青石板一塊一塊的,接縫處有積水,亮晶晶的。

冇有人。

但他看見一樣東西。

門檻外麵的地上,放著一枚銅錢。

月光下,那枚銅錢亮得刺眼。

沈弈打開門,彎腰撿起來。

銅錢是涼的,冰涼的,像是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翻過來看,背麵刻著一個字——

“千”。

和懷裡那兩枚,一模一樣。

他站在門口,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他後背發涼。

懷裡三枚銅錢,擠在一起,硬的,涼的。

七天。

還剩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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