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貨 郎趙捕頭帶著一群人到了城東雜貨鋪。
鋪子還在經營,隻是門可羅雀。
一行人進鋪子時,範二平正站在櫃檯後打算盤,看見衙役進門,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了個乾淨。
“草民範二平,見過幾位官爺。”
範二平見趙捕頭恭敬地領著陸時雍進門,猜到來人身份應該不簡單,連忙彎腰行禮。
陸時雍站在櫃檯前,沒有讓他起身。
“鋪子是你的?”
“是。範家祖上傳下來的,三代了。”
“張海是你姐夫?”
“是。姐夫和我合夥做雜貨生意,他出貨銀,我出鋪麵。”範二平語速不自覺地加快了些,“姐夫去世後鋪子就由我接手了,生意不好做,勉強維持著。”
陸時雍沒有接他的話,直接問:“屋頂的瓦,是什麼時候動的?”
“開春的時候。那陣子連下了幾天雨,屋脊後麵漏雨,草民就自己上房理了理瓦片。”範二平答得很快。
“隻是理了理?”
“是。有兩片瓦鬆了,重新擺正了一下。”
陸時雍看了驚羽一眼。
驚羽早就等得不耐煩了,接到這個眼神立刻來了精神。他也不搬梯子,往後退了兩步,一個縱身踩上半空中的晾衣繩,借力一翻,整個人輕飄飄地落在屋脊上。腳下兩片瓦紋絲不動。
“好俊的功夫。”趙捕頭仰著脖子看得眼睛發直。
驚羽蹲在屋脊上,低頭仔細看了看那兩片瓦的位置,又伸手摸了摸瓦麵的質感。
“王爺,”他的聲音從屋頂上傳來,“靠下的瓦片顏色深,靠上的瓦片顏色略淺,邊角有風雨侵蝕的痕跡。這兩片瓦被人翻過麵,原本上麵那片被換到了下麵。”
他趴下來湊近椽子看了看:“椽子縫裡有撬痕,印子是新的,頂多半年。撬痕方向從下往上,是有人從屋裡把椽子頂鬆了,掀開瓦片翻出去。拿掉兩片瓦正好一人寬,和南姑娘之前檢視的一緻。”
陸時雍轉向範二平:“開春你理瓦的時候,把瓦片翻了個麵?”
範二平的額頭開始冒汗。
“草民記不清了……”
“記不清?”陸時雍的聲音不高,卻讓範二平的肩膀往下縮了半寸,“那我來替你理一理。三月初九,你姐夫被人悶死在鋪子裡。門和窗戶從內鎖死,兇手憑空消失。你接手鋪子之後發現屋頂的瓦片被人動過,底下的椽子有撬痕。你知道兇手是從房頂翻走的。但你攔住了你姐夫的家人報官,勸他們說鋪子是範家祖產,鬧出人命官司影響生意,不如先把你姐夫的後事辦了再說。”
範二平的臉色白得像紙。
驚羽從屋頂上翻下來,落地無聲,拍了拍手上的灰。他靠在鋪子門框上,手搭在硯川肩膀借了個力,歪著頭看範二平的熱鬧。
陸時雍看著範二平:“你跟你姐夫合夥做生意,你出鋪麵,他出貨銀。他死了,鋪子全是你的。一旦報官追查兇手,官府會把你姐夫和你之間的賬目從頭到尾翻一遍。你怕查出什麼?”
範二平渾身發抖,半晌沒有出聲。
陸時雍冷冷開口:“你若不願在這裡說,那便回衙門去說。隻是到時候你還能不能好好站著說就不一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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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說。姐夫出事之前,跟一個外地貨郎吵過架。那人來鋪子裡買火鐮,姐夫要價高了,兩個人吵了幾句嘴,推搡了一把,把櫃檯上的算盤都推到地上摔碎了。後來那人被街坊拉開,挑著擔子走了。走的時候放話說要回來算賬,姐夫沒當回事。”
“姐夫去世那天晚上,我從賭坊回來,在巷子裡撞見過他。後來我看見屋頂的椽子被人動過,想起那個貨郎來鋪子那天,曾挑著擔子擡頭往屋頂上看。我當時以為他在看天,沒在意。”
“你既然猜到兇手是他,為什麼不報官?”
範二平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哼:“我怕。”
“怕什麼?”
“怕追查起來,鋪子的事瞞不住。姐夫的貨銀裡有幾筆賬對不上,有一回他讓我拿一筆銀子去進貨,我沒去進,拿去賭了……輸了,我扯了個謊說貨在路上丟了,我……還偷偷從賬上支取過幾次銀子。我知道不是我殺的他,可一旦官府追查起來,我和姐夫之間這些賬目糾紛翻出來,我說不清楚。”
趙捕頭在旁邊聽得直搖頭:“就為了幾筆爛賬,你幫兇手瞞了半年?”
“我沒幫他!我一個字也沒跟他說過!”範二平猛地擡起頭,“我隻是……隻是沒把自己知道的都說出來。我以為那貨郎殺了人早跑了,不會再回來了,說出來反而給自己惹麻煩。”
陸時雍沒有接這話,隻是問:“那個貨郎長什麼樣?”
“中等個頭,方臉,黑麵板,左邊眉骨上有一道舊疤。說話帶南邊口音,不是錦溪縣本地人。挑個貨擔,賣針線、頂針、胭脂水粉這些東西,走街串巷的。”
江南絮站在人群後麵,聽著範二平的描述,從驗屍箱裡取出一幅炭筆畫像,展開遞到範二平麵前。
“是這個人嗎?”
範二平隻看了一眼就往後縮了半尺,嚥了口唾沫:“是……就是他。這畫……怎麼能畫得這麼真?”
“他叫什麼名字?”陸時雍問。
範二平茫然地搖了搖頭:“不知道。他每回來隻待兩三天,賣完東西就走,隔兩三個月才來一趟。他不怎麼跟人說話,偶爾有街坊叫他問價錢,他也不取帽子。我連他全名都沒打聽過。這種走商貨郎,城裡多得是,今天來明天走,誰也不會多問一句。”
戴草帽,不常露臉,每回來隻待兩三天就走。
江南絮看著手裡的畫像,在心裡把這些碎片拚在了一起。
畫像貼出去一個多月,沒有人認出來,是因為這人走商時一直戴著草帽,帽簷壓得低,沒人看清過他的臉,跟他近距離接觸過的雜貨鋪老闆,已經死了半年了。
“他來錦溪縣做生意時住在何處?”
範二平想了想:“這種走商貨郎一般不住客棧,都是找個便宜的通鋪或者廟裡落腳。我聽街口賣餛飩的老孫說過,有些走商貨郎會去城南土地廟住,那裡不收香火錢,地方也寬敞。”
陸時雍看了趙捕頭一眼。
趙捕頭立刻會意:“我這就帶人去土地廟問問。這種走商貨郎常來常往,土地廟的廟祝肯定有印象。”
陸時雍轉向範二平。
“你知情不報,按律當究。念在你提供了兇手的體貌特徵和落腳點,算是補過。”
範二平不敢擡頭,後背已經濕透了,漸漸點頭認錯。
驚羽靠著硯川的肩膀,看著範二平縮著脖子的樣子,忽然問了一句:“硯川,你說他要是早半年把這話說出來,案子是不是早就破了?”
硯川罕見地沒有回答。
陸時雍接上他的話:“他早半年說也沒用。那時候沒有畫像,不知道貨郎的身份,光靠一句‘有個外地人跟他姐夫吵過架’,查不了。今天能問出來,是因為有畫像。”
驚羽歪著頭想了想,覺得王爺說得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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