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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白露時節，風裡開始帶著西北特有的乾爽涼意，河穀兩岸的玉米稈長得比人還高，飽滿的玉米棒垂在秸稈上，頂端的鬚子變成了深褐色，層層包裹的綠色外皮裂開，露出金燦燦的顆粒。
土豆秧子的葉片開始泛黃枯萎，地下的塊莖攢足了養分，把土麵都撐得鼓起一個個小土包。
清晨的陽光穿過河穀的霧氣，灑在沉甸甸的玉米棒上，空氣中瀰漫著玉米成熟的甜香，混著濕潤泥土的腥氣，還有遠處打穀場曬過乾草的焦香，三種氣息纏在一起，勾得路邊看熱鬨的流民肚子咕咕直響。
陳滿倉光著腳踩在田埂上，粗布褲腿捲到大腿，古銅色的皮膚上沾著細碎的草屑，他手裡攥著一把磨得發亮的鐮刀，抬頭看了看日頭，又抹了一把額角的汗，對著河穀兩岸黑壓壓的人群喊了一聲：“開鐮咯！”
吼聲震得田邊的樹葉嘩嘩落下來，早就等得不耐煩的流民們嗷嗷喊著衝進田裡，鐮刀揮舞，帶著韌性的玉米稈應聲而倒，粗壯的玉米棒被掰下來，扔到旁邊的竹筐裡，竹筐滿了就兩個人抬著往打穀場送，一路上掉下來的玉米粒滾在泥土裡，立刻就有半大孩子蹲下來撿，小心翼翼塞進懷裡的布兜，那是留給家裡老人的口糧。
熊哲站在打穀場旁邊的土坡上，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短布衣，手裡捏著一塊乾硬的麥餅，看著田裡忙碌的人群，指尖能感覺到風裡帶著穀物的香氣，耳邊全是此起彼伏的說笑聲，還有竹筐碰撞的哐當聲。
蘇婉站在他身邊，懷裡抱著算籌和空白賬冊，墨藍色的布裙沾了一點草屑，她偶爾低頭翻一下賬頁，陽光落在她白皙的側臉上，鼻尖沁出細密的汗珠。
“熊城主，第一塊地的玉米都收完了，正脫粒呢，您要不要過去看看？”
陳滿倉光著腳跑上來，褲腳沾著泥，臉上全是笑，額角的汗順著皺紋往下淌。
熊哲點了點頭，跟著陳滿倉往打穀場中央走，脫粒的流民正拿著連枷使勁拍打攤開的玉米棒，金色的玉米粒順著縫隙掉下來，堆在乾淨的曬場上，鋪了厚厚的一層，陽光照上去，晃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空氣中揚起細碎的玉米粉，落在皮膚上癢癢的，吸進鼻子裡，全是糧食的甜香味。
陳滿倉讓人拿過木鬥，親自蹲下來舀，滿滿一鬥玉米，用木板颳得平平整整，倒進麻袋裡，又接著舀。
第一畝地的玉米全部脫粒完，倒出來一共是一石八鬥，堆在麻袋旁邊，堆成了一座小小的金山。
圍在旁邊看的流民一下子炸開了鍋，嘰嘰喳喳的議論聲壓過了打穀的聲音，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過去黑崖的沙土地種粟米，一畝地能打出五六鬥就算好年景，現在這一畝地就出了一石八鬥，足足是三倍還多！
“陳頭兒，你冇算錯吧？一畝地能打這麼多？”
一個留著山羊鬍的老流民擠過來，伸手抓了一把玉米粒，顆粒飽滿圓潤，放在手裡沉甸甸的，他撚了一粒放進嘴裡嚼了嚼，甜絲絲的澱粉香味化開，他一下子紅了眼圈，“活了一輩子，冇見過這麼飽滿的糧粒，熊城主給的種子真神了！”
另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擠過來，伸手摸了摸堆著的玉米粒，眼淚啪嗒掉下來，砸在金色的顆粒上：“去年鬨災，我們一家逃到這裡，孩子他爹餓死在路上，我以為今年還要熬不過去，這下好了，有糧了，孩子能活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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