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牽著馬沿著山道往河穀走,馬蹄踩在鬆軟的黃土上,留下深深淺淺的蹄印,風裹著田間的泥土氣息撲在臉上,遠處已經能看到河穀開墾好的條田,整整齊齊鋪在盆地裡。
山道兩側的山雀被馬蹄聲驚起,撲棱著翅膀飛到鬆樹枝頭,嘰嘰喳喳的鳴叫聲順著風飄下來,混著馬蹄踏過黃土的悶響,聽起來格外踏實。
熊哲摸了摸後腰,那裡的傷口還帶著隱隱的牽扯感,之前王彪詐降的時候,一個漏網的小嘍囉從側麵衝過來,刀背掃在了他後腦,現在還纏著乾淨的麻布。
親隨上前想要牽過他手裡的馬韁繩,被熊哲輕輕抬手攔住,乾燥的馬鬃蹭著掌心,帶著動物毛髮特有的粗糙溫度,他自己牽著韁繩慢慢走,正好能看看沿途新開墾的土地。
轉過最後一道山彎,河穀盆地的全貌就鋪展開來。
經過一個多月的開墾,原來長滿荒草鹽堿的灘地被重新整理,分成了三千多畝條田,田埂修得筆直,新修的水泥引水渠沿著田埂蜿蜒,水渠裡還殘留著上週放水留下的濕痕,清冽的水聲順著風飄上來,混著新翻泥土的腥氣,還有遠處柳林抽芽的淡甜味道,三種氣息纏在一起,滿是新生的希望。
種子倉庫建在盆地北側的高地上,夯土牆抹了黃泥,門口曬場上已經站滿了人,各個屯田點的屯長都來了,看到熊哲牽著馬走過來,紛紛直起腰打招呼,粗糲的嗓音震得曬場周圍的麻雀都飛了起來。
蘇婉手裡捧著一卷麻紙,站在倉庫門口的石碾子旁,淡青色的布衣被風掀起衣角,她指尖沾了點墨,正低頭覈對著之前統計的種子數,陽光落在她垂著的髮辮上,泛著淺棕的光澤。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臉上露出淺淡的笑意,快步迎上來:“城主,各屯原來的陳種子都統計好了,一共隻有不到一百二十石,隻夠種一千二百畝,剩下的一千八百畝還缺種子,就等您回來了。”
她的聲音清軟,帶著河邊特有的濕潤感,遞過來的麻紙帶著淡淡的墨香,字跡娟秀工整,每個屯田點的需求都標得清清楚楚。
熊哲接過麻紙掃了一眼,把韁繩遞給旁邊的親隨,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正午的陽光曬得後背發暖,黃土曬了一上午,腳下的曬場帶著微微的燙意,透過鞋底傳到腳心。
他抬頭看向圍過來的屯長們,個個臉上都帶著焦慮,開春不等人,再過半個月不播種,今年一年就都耽誤了,數萬流民都指著這些地吃飯,要是種子不夠,今年就得餓肚子。
“大家放心,種子的事我已經解決了,今天就能分發下去,保證每一塊開墾好的地都能種上。”熊哲的聲音不高,卻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圍在曬場的屯長們瞬間安靜下來,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帶著期待又不敢置信。
熊哲走到倉庫裡,讓所有人都在外麵等著,自己關上了厚重的木門。木門隔絕了外麵的陽光,屋子裡瞬間暗下來,空氣中瀰漫著舊糧食的乾燥香氣,還有新夯土牆的土腥味。
他靠在門後,在心裡呼喚係統,淡藍色的光屏瞬間浮現在眼前,兌換列表清晰地展開,改良玉米和土豆種子的條目就在最顯眼的位置,紅色的字體標註著產量:改良玉米畝產可達四百斤,改良土豆畝產可達八百斤,是大胤本地粟米畝產的三倍還多。
兌換所需點數正好是八百點,他現在有一千三百六十點,兌換之後還剩下五百六十點,正好留著應對接下來的突髮狀況。
他指尖在光屏上一點,確定兌換。淡藍色的光芒在倉庫裡輕輕閃了一下,兩麻袋種子憑空出現在他腳邊,麻袋粗糙的麻布蹭著鞋幫,沉甸甸的分量壓得地麵都微微下陷。
熊哲伸手扯開麻袋口,伸手進去抓了一把,改良玉米種子顆粒飽滿,帶著淡淡的種皮光澤,比本地玉米足足大了一圈,土豆種子切成了帶芽眼的小塊,乾爽透氣,冇有一點黴爛的痕跡。
他抓了一把放在鼻尖聞了聞,帶著新鮮種子特有的清香氣,冇有半點異味,心裡徹底踏實下來。
推開倉庫木門,外麵的陽光瞬間湧進來,晃得人微微眯眼。熊哲讓人把兩麻袋種子抬到曬場上,屯長們圍上來,看著飽滿的種子發出一陣驚歎,有人伸手摸了摸,忍不住開口:“城主,這種子看著就不一樣,怎麼這麼飽滿?比咱們去年留的良種大一圈啊。”
陳滿倉擠到前麵,伸手抓了一把玉米粒放在掌心掂了掂,臉上滿是驚訝,他種了一輩子地,從來冇見過這麼飽滿整齊的玉米種子,“城主,這到底是哪來的好種子?”
“這是我機緣巧合得到的仙種,產量比咱們本地的粟米高三倍,隻要按照方法種,今年咱們河穀就能吃飽飯。”熊哲早就想好了說辭,這些種子憑空出現,隻能推到神仙賜種上麵,大胤本來就流行占星望氣,大家也容易接受。
話音剛落,曬場上就炸開了鍋,屯長們紛紛唸叨著原來真是神仙護著咱們黑崖,熊城主是天命來救咱們的,聲音越來越大,滿是激動。
熊哲抬手壓了壓,曬場上瞬間安靜下來。他看向陳滿倉,點了點頭:“滿倉叔,之前我跟你說過種植的法子,你再給各位屯長講一遍,每一步都不能錯,尤其是土豆要帶芽眼埋進去,株距要留夠,不能像種粟米那樣擠在一起,澆水也不能太勤,玉米要底肥給足,一畝地要施夠兩車腐熟的農家肥。”
陳滿倉連聲應著,他這幾天早就把熊哲說的種植要點背得滾瓜爛熟,當下就找了一塊空地,用樹枝劃開土地,給各位屯長演示起來,一邊挖溝放種,一邊講解注意事項,陳滿倉聲音洪亮,每一個要點都說得清清楚楚,屯長們蹲在周圍,瞪著眼睛看著,手裡還拿著木炭在樹皮上記著,生怕漏了一個字。
陽光慢慢往西斜,曬場上的溫度降了下來,風帶著水渠裡的水汽吹過來,涼絲絲的落在人皮膚上。
分發種子的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蘇婉拿著麻紙站在石碾子旁,每一個屯長領完種子,她都要覈對登記,字跡工整的麻紙上很快就記滿了名字和數量,她額頭上滲出細細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滑,落在頸窩,洇出一小片淺濕的印子。
熊哲走過去,幫她把記好的麻紙整理好捲起來,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帶著陽光曬過的溫熱,蘇婉微微低頭,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小聲說了句謝謝。
領完種子的屯長們各自揹著種子往自己的屯田點趕,一路上都能聽到他們討論新種子的聲音,有的說回去就立刻讓家裡人翻地施肥,有的說要留最好的那塊地種,一個個臉上都帶著藏不住的笑意,走了老遠,笑聲還順著風飄回來。
陳滿倉帶著幾個青壯,幫著那些種子不夠分的小屯調濟,忙活了一下午,所有開墾好的地都分到了足夠的種子,最後剩下小半袋玉米,被陳滿倉鎖進了倉庫留做備用。
當天傍晚,各個屯田點就都動了起來,流民們拿著農具往地裡去,按照陳滿倉教的方法挖溝施肥,把種子小心翼翼埋進土裡。
有的老人種了一輩子地,捏著飽滿的玉米粒,嘴裡唸叨著神仙賜種,埋種子的時候手都帶著顫,生怕碰壞了一顆,埋好之後還特意在上麵蓋了一層細土,踩得輕輕的,說要給種子留著勁兒發芽。
熊哲沿著田埂走了一圈,隨處都能聽到鐵鍬刨土的聲音,濕潤的新翻泥土氣息裹著暮色漫開,遠處的炊煙順著風飄上來,帶著新煮野菜的清苦味,整個河穀都透著一股子踏實的生氣。
七天之後,所有的種子都播種完畢,熊哲站在引水渠的壩頭上,看著綿延三千多畝的條田,風掠過空蕩蕩的田麵,帶著泥土的濕氣,他心裡也算落下了一塊石頭。
按照這個時節,再過五六天就能發芽,隻要水肥跟上,今年就能收穫十幾萬斤糧食,數萬流民就不用再餓肚子,黑崖城也就真正站穩了腳跟。
第一天冇雨,大家還都說沒關係,春雨貴如油,晚個一兩天很正常。
第二天還是大太陽,曬得土地表麵都發裂,有人開始往上遊水渠看,回來都說上遊來水越來越小,原來能漫過渠底的水流,現在隻剩下窄窄一道,還在慢慢往下縮。
到了第五天,天空還是冇有一點雲,毒辣辣的太陽從早曬到晚,土地裂成了一塊一塊的龜紋,剛鑽出來的嫩黃色幼苗葉子開始髮捲,邊緣慢慢泛出乾枯的焦黃色,原本挺直的嫩莖也慢慢垂了下來,打蔫得像霜打了的茄子。
熊哲沿著田埂往下遊走,腳下的泥土踩上去嘩嘩掉渣,乾燥得能揚起灰。
太陽曬得後頸發疼,空氣中冇有一點水汽,熱風捲著灰塵撲在臉上,颳得麵板髮緊。
他蹲下身,捏住一棵玉米幼苗的莖杆,指尖能感覺到幼苗的乾枯發軟,原本飽滿的子葉已經皺了起來,輕輕一捏就碎成了渣。
抬頭往上遊望,原本寬三丈的引水渠,現在隻有中間還有淺淺一溝水,水流細得像線,慢得幾乎看不出在動。
陳滿倉從上遊跑過來,褲腿上沾滿了乾黃土,臉上滿是焦慮,額頭上的汗順著皺紋往下淌,他跑到熊哲麵前,聲音都帶著顫:“城主,上遊來水越來越少,再這麼下去,用不了三天,所有的幼苗都得乾死啊!”
熊哲站起身,伸手搭在額頭上往天上望,湛藍的天空冇有一片雲彩,太陽還在毒毒地掛著,金色的光落在乾裂的土地上,泛起刺眼的白光。熱風捲著乾土打在他腿上,帶著灼人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