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哲順著老卒手指的方嚮往黑崖山口望去,夜色裡隻能看到城門遠處模糊的山影,風穿過街巷,卷著一陣冷颼颼的寒氣撲過來,帶著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他鬆開握住老卒胳膊的手,反手按在腰裡彆著的三枚銅錢上,銅錢幣冰涼的觸感透過布料傳過來,清晰得像有人在他掌心敲了一下。
老卒喘著粗氣把話說完,腿肚子還在打顫,半個身子靠在官署的門柱上,灰撲撲的臉滿是驚惶。熊哲深吸一口氣,胸腔裡灌滿帶著血腥氣的冷風,壓下翻湧的怒意。
他知道這是誰乾的,周虎在明麵上不敢跟他硬來,暗地裡勾連盜匪下黑手,打掉他開荒的根基。
“陳滿倉呢?”熊哲開口問話,聲音不高,卻穩得像釘在地上的木樁,老卒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陳屯長在北關流民營呢,聽說出事之後就趕過去了,正在安撫流民,怕大夥炸鍋。”
老卒嚥了口唾沫,眼神不自覺飄向城外方向,“現在好多流民都嚇傻了,說本來就餓肚子,這下命都保不住,說什麼都不肯再去開荒了。”
熊哲點點頭,抬手整理了一下腰間的衣襟,將摸銅錢的手抽出來,握了握手裡的棗木探路棍:“叫上十個能拿柴刀的流民骨乾,跟我去山口。我倒要看看,北山盜匪能橫成什麼樣。”
街上的店鋪早早關了門,家家戶戶都閂上了院門,往日入夜後還有三三兩兩納涼的住戶,今天連一點人聲都聽不到,隻有風捲著黃土打在門板上,發出嘩啦嘩啦的輕響,路邊狗尾巴草被風吹得歪倒,飄著淡淡的乾草澀味。
一行人出了北門,沿著清晨走過的山路往山口趕,夜露打濕了褲腳,涼意順著褲管往上爬,踩在碎石路上,硌得腳底板生疼,遠處山林裡傳來幾聲夜梟的嘶叫,尖利得劃破夜空,聽得人心裡發緊。
趕到山口的時候,天剛矇矇亮,東方天際泛起一抹魚肚白,山風捲著濃重的血腥味撲麵而來,混著山口老鬆樹的鬆脂香氣,嗆得人喉嚨發緊。
遠遠就能看到,那棵幾人合抱的老鬆樹枝椏上,掛著三個圓滾滾的東西,被山風吹得輕輕搖晃,暗紅色的血順著枝椏往下滴,在樹乾上留下三道發黑的血痕,流淌到樹根的泥土裡,把黃土染成深褐。
山路口已經圍了不少聞訊趕來的流民,都站在幾十步外不敢靠近,個個臉上帶著恐慌,有人抱著肩膀縮在後麵,牙齒都在打顫,人群裡時不時傳出壓抑的啜泣聲,是死者的家屬。
陳滿倉站在人群最前麵,背對著山口,伸開胳膊攔著激動的流民,粗糙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衣服被汗水浸濕,貼在背上。
熊哲分開人群走過去,周圍的流民自動讓開一條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恐慌,有期待,也有絕望。
陳滿倉看到熊哲,咬著牙轉過來,喉嚨裡滾出沙啞的聲音:“城主,您來了。就是那三個昨天提前來探路的小夥子,昨天還跟我一起覈對地塊呢,說今天跟著大部隊來開地,誰想到……”
他話說到一半,攥著拳頭往身邊的樹乾上狠狠砸了一下,樹皮被砸掉一塊,簌簌往下掉渣,他手掌也蹭出了血,卻渾然不覺:“北山盜匪根本就是周虎勾引來的!上個月周虎的心腹還進山跟盜匪頭子喝酒,我就聽說了,隻是冇抓住把柄,這下好了,人家把腦袋掛在這兒,明擺著就是要嚇走咱們,不讓咱們開荒!”
陳滿倉的話像一顆石子投進熱油裡,瞬間炸開了鍋,人群裡立刻嗡嗡響起來,流民們你一言我一語,大多帶著恐懼,有人高聲喊著:“咱們不去開荒了行不行?命都保不住,開再多地有什麼用!”“就是,盜匪殺人不眨眼,去了也是送死,還不如留在城裡等死!”“熊城主,您行行好,彆讓我們去了,我們不想死啊!”
恐慌的情緒像瘟疫一樣蔓延,幾個年輕的流民已經轉身往回走,帶動著更多人跟著挪動腳步,眼看就要一鬨而散,之前攢起來的開荒心氣,瞬間就要散得乾乾淨淨。
熊哲往前走兩步,站到老鬆樹下一塊突出的岩石上,抬眼掃過周圍的流民,目光掃過之處,喧鬨的人群慢慢安靜下來。
他冇有立刻說話,先抬頭看向那掛在枝椏上的三顆人頭,頭髮被血粘成一團,臉早已經被山風吹得變形發黑,眼睛圓睜著,像是死不瞑目。
樹下的土溝裡,三具無頭屍體扔在那裡,暗紅色的血浸透了溝底的荒草,血腥氣混著泥土的腥氣翻湧上來,鑽進每個人的鼻腔,讓不少人胃裡翻騰,忍不住彎腰乾嘔。
熊哲吸了一口帶著血腥味的空氣,胸膛微微起伏,他能感受到身後風颳過老鬆樹,鬆針發出簌簌的輕響,帶著寒意掃過他的後頸。
他伸出手,指著那三顆人頭,聲音不大,卻清晰得傳到每個人耳朵裡:“大家都看看,這三個是誰?是跟你們一樣,從關內逃出來的鄉親,是想要一塊地種糧,想要活下去的漢子。他們為什麼死?不是盜匪天生就殺人,是有人不想讓咱們活下去,不想讓咱們有地種,有飯吃,所以買通了盜匪,殺了他們,嚇唬咱們。”
人群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盯著熊哲,連呼吸都放輕了,隻有風颳過鬆枝的聲音。
熊哲抬手按在自己胸口,繼續說道:“我熊哲來黑崖城當這個城主,不是來當擺設的,是來給大夥找活路的。我說過,分地給糧,就一定說到做到。今天這三個弟兄被殺了,我在這裡給大夥承諾,這血不能白流,這仇我一定會報,北山盜匪我一定會清,周虎勾結盜匪害命,我也一定會查清楚,給大夥一個交代。”
他伸手指著山腳下那片河穀方向,朝陽已經從山邊升起來,金色的光灑在河穀的草海上,泛著一層層金浪:“那片河穀就在那裡,五千畝肥沃的地,水夠土肥,種出來的糧食夠咱們黑崖城所有人吃一整年,隻要把地開出來,咱們就不用再啃樹皮吃觀音土,就能活下去。就因為有人不想讓咱們活,咱們就退了?就把活路讓出去,自己等著餓死?那這三個弟兄白死了嗎?”
一番話說完,人群裡安靜了好一會兒,突然有箇中年漢子攥著拳頭喊了一聲:“熊城主說的對!我們跟盜匪拚了!不拚也是死,拚了說不定還有活路!”
緊接著又有好幾個人跟著喊起來,恐慌的情緒慢慢退下去,憤怒慢慢升了上來,不少人攥著手裡的柴刀鋤頭,眼睛裡冒著火。
陳滿倉站在熊哲身邊,也高聲喊道:“城主說了,開荒的都分地,殺盜匪的賞糧食賞地皮!咱們這麼多人,還怕了他們幾十上百個盜匪?今天這事就是舊吏和鄉紳乾的,就是要搶咱們的活路,咱們要是退了,以後連站的地方都冇有!”
熊哲抬手壓了壓,人群再次安靜下來,他對著眾人說道:“願意開荒的,照樣跟著去河穀,我會安排人在山口放哨,盜匪來了咱們也有準備。今天先把三個弟兄屍首收了,好好安葬,欠下的血債,咱們一筆一筆討回來。”
流民們紛紛點頭,幾個膽大的上前收屍,血腥味裹著朝陽的熱氣散開,熊哲走下岩石,陳滿倉跟在他身後,壓低聲音說道:“城主,現在人心穩住了,可盜匪真要是下山來,咱們手裡冇兵啊,整個黑崖城城防軍加起來才二十多個人,還都是老弱病殘,根本頂不住。”
熊哲走到路邊一塊平整的石頭邊坐下,從懷裡掏出三枚銅錢,放在掌心掂了掂,銅質的錢幣碰撞發出清脆的叮鈴聲。
他想起原身留下的氣運推演秘術,這是原身祖上傳下來的手藝,原身就是靠著這個摸到了點門道,才被欽天監注意到,後來又因為這個被魏黨構陷。
他指尖摩挲著銅錢的邊緣,銅錢冰涼的觸感清晰傳來,他閉上眼睛,腦子裡想著盜匪下山的時間,默唸口訣,將銅錢握在手心搖晃了幾下,嘩啦一聲撒在石頭麵上。
三枚銅錢落在青灰色的石頭上,轉了幾圈慢慢停下,熊哲睜開眼,仔細看著卦象,指尖順著銅錢的紋路劃過。
初爻為陰,二爻為陽,三爻動,變而為陰,卦象主凶,動在近三日,求財(此處指求糧)而動,方位在北,應在黑崖城糧倉。
熊哲看著卦象,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氣運推演不會錯,盜匪果然是衝著糧倉裡的八百石賑濟糧來的,三天之內就會下山,有人給他們透了底,知道糧倉空虛,守城力量弱。
“怎麼說?”陳滿倉湊過來問道,他知道熊哲會推演氣運,心裡也捏著一把汗。
“三天之內,盜匪一定會下山,目標就是糧倉,想來把咱們的救命糧搶了,斷了咱們的根。”
熊哲收起銅錢,放回腰裡,指尖還留著銅錢的涼意,“他們想要,咱們就給他們設個套,引他們下山,咱們在這裡設伏,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隻要把領頭的宰了,剩下的烏合之眾自然就散了。”
陳滿倉眼睛一亮,隨即又暗了下去,他撓了撓頭,聲音低沉下來:“主意是好主意,可咱們手裡冇人啊,算上我帶的流民骨乾,再加上城防軍那二十多個人,攏共纔不到八十人,還都是冇打過仗的莊稼漢,盜匪那邊光是能打的就有一百多,還有不少馬,咱們這點人,真能打贏嗎?”
朝陽已經升高,金色的光透過鬆枝灑下來,落在石頭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風捲著鬆針的清香吹過來,掃過麵上帶著暖意。
熊哲站起來,扶著身邊的樹乾,望向遠處北山盜匪盤踞的山林方向,枝葉茂密的山林藏在霧氣裡,靜悄悄的,像是一頭蟄伏的猛獸。他抬手拂去落在肩膀上的鬆針,指尖蹭到鬆脂粘膩的觸感,心裡已經拿定了主意。
他轉身對著陳滿倉說道:“你先帶著大夥去河穀開荒,留二十個機靈的小夥子在山口放哨,每天換班,有情況立刻點狼煙報信,我回城去安排,既然周虎願意給盜匪遞話,那咱們就藉著他的手,把套子做得更結實點。”
陳滿倉點點頭,轉身去安排收屍安葬的事情,流民們拿著鋤頭鐵鍬,三三兩兩往河穀方向走去,不少人臉上還帶著恐懼,但腳步卻冇有停下,金色的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步步踩在黃土路上,揚起淡淡的煙塵。
熊哲站在山口的老鬆樹下,仰著頭看了看那光禿禿的枝椏,剛纔掛人頭的地方,還留著暗紅色的血痕,風一吹,帶著尚未散儘的血腥味。
他伸手按在腰裡的三枚銅錢上,冰涼的觸感再次傳來,卦象顯示凶險,勝負其實在一念之間,他手裡的牌太少,能不能吃下這一百多盜匪,誰也說不準。
山風捲著鬆濤響起來,帶著山林深處的呼嘯,他望著那片幽深的山林,手指慢慢攥緊了銅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