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醫淩然 第200章 除夕 第二卷完

除夕那天，淩然起得很早。

天還冇亮，他就醒了。蘇瑾還在睡，淩安也在睡。他輕手輕腳地下了床，去廚房把粥熬上。小米粥，放了幾顆紅棗，小火慢熬。然後去客廳，把診箱打開，把裡麵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在茶幾上。

爺爺的醫案，六十年，整整齊齊摞在一起，最上麵那本的麻繩已經鬆了，他重新繫了一下。他自己的醫案，一年多，薄薄的幾本，放在旁邊，封麵寫著日期，從去年一月到十二月。銀針——爺爺留下的那三根，光緒年間製的，針柄磨得發亮，他拿起來對著燈看了看，針尖還是尖的，冇用過幾次。斷針，半截，針尖還在，針柄冇了，一直冇捨得扔。古玉碎片，用紅布包著，爺爺從古玉裡取出來的，說“玉能辟邪”，他隨身帶了幾年，後來放在診箱裡，怕丟了。小林還給他的那根光緒年間的針，針柄上刻著“淩氏家傳”四個字，字跡已經模糊了。還有那本雜誌——他的論文，《中國鍼灸》，淺藍色的封麵，捲了一個角，被他翻了很多遍。

他一樣一樣看過去，看完了，又一樣一樣放回去。合上診箱，銅釦子哢噠一聲，扣住了。他靠在沙發上，閉了一會兒眼睛。窗外的天慢慢亮了，路燈滅了。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劈裡啪啦的，一陣一陣，有人在提前過年了。今天是除夕，過年了。

蘇瑾醒了，從臥室走出來，穿著那件粉色睡衣，頭髮亂著，眼睛還冇全睜開。她看見淩然坐在沙發上，茶幾上擺著診箱，知道他剛纔在乾什麼。她冇問，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你怎麼起這麼早？”

“睡不著。”

“想什麼了？”

淩然想了想。“想這一年。”

蘇瑾把手伸過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手指很長，骨節分明。她握了一會兒，鬆開。

“淩然，過年好。”

“過年好。”

淩安醒了，在小床上翻來翻去，嘴裡喊著“媽媽媽媽”。蘇瑾站起來，去嬰兒房把他抱出來。他穿著那件紅色的棉毛衫，頭髮翹得亂七八糟，臉上印著枕頭褶子，左臉頰一道紅印子，右臉頰一道更紅的。看見淩然，他咧嘴笑了，露出八顆小牙，缺了一顆門牙——上週啃蘋果磕掉的，還冇長出來，笑起來漏風。

“爸爸！”

“嗯。”

“過年！”

“嗯。過年了。”

淩安從蘇瑾懷裡掙下來，光著腳跑到茶幾邊上，踮起腳尖看診箱。他知道那個箱子是爸爸的，裡麵有很多針，還有很多本子。他伸手摸了摸箱蓋，牛皮磨得發白，摸起來有點澀。

“爸爸的。”他說。

“嗯。爸爸的。”淩然走過去，把他抱起來。“以後是你的。”

淩安聽不懂，但他記住了這句話。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蘇媽媽從房間出來，穿著那件暗紅色的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她今天精神很好，臉上有光，一大早就起來忙活。她去廚房看了一眼淩然熬的粥，又加了一把枸杞，說是“過年要紅紅火火”。淩安跟著她跑進廚房，踮起腳尖看灶台上的鍋，鍋蓋蓋著，看不見裡麵有什麼。他拉著蘇媽媽的衣角問“什麼”，蘇媽媽說“粥”，他說“不要粥”，蘇媽媽說“那你要什麼”，他說“肉肉”。蘇媽媽笑了，從冰箱裡拿出一塊昨天燉好的紅燒肉，切了一小塊，塞進他嘴裡。他嚼了兩下，嚥了，又要。蘇媽媽又切了一小塊，他又吃了。

“彆給他吃太多，一會兒吃不下飯了。”蘇瑾在客廳喊。

蘇媽媽把冰箱關上，淩安還踮著腳尖等著，蘇媽媽說“冇了”，他不信，自己踮起腳尖去拉冰箱門，拉不開，急得直拍冰箱門。淩然走過來，把他抱走，放在爬行墊上。他坐在地上，嘴一撇，要哭。淩然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冰糖，塞進他嘴裡。冰糖很甜，含在嘴裡慢慢化開，他含著冰糖，不哭了。

早飯是小米粥、煮雞蛋、素餡包子。蘇媽媽包的包子，白菜香菇餡的，皮薄餡大，蒸了整整一屜。淩安自己拿了一個包子，包子有點燙，他兩隻手倒來倒去，像玩雜耍。倒了幾下，不燙了，啃了一口，全是皮，冇咬到餡。又啃了一口，咬到餡了，嚼了兩下，皺了一下眉。

“不好吃。”他把包子塞給蘇瑾。

蘇瑾接過去，咬了一口。“好吃啊。白菜香菇的，很鮮。”

淩安看著她的表情，猶豫了一下，從她手裡把包子拿回去，又啃了一口。這回嚼了嚼，嚥了，冇說好吃，也冇說不好吃，就是嚼著。嚼了半天，嚥了。又把包子還給蘇瑾，不吃了。

蘇瑾把他的包子吃了，又給他剝了一個雞蛋。他把雞蛋捏碎了，蛋殼粘在蛋白上，剝不乾淨。蘇瑾幫他剝，他不讓，自己摳，摳了半天，摳下來一塊蛋白，塞進嘴裡，剩下的雞蛋全碎了。蘇瑾把碎雞蛋拌進粥裡，他喝了半碗，不喝了，從餐椅上爬下來，跑去找他的氣球。

氣球是蘇瑾昨天買的，紅色的，上麵印著一個金色的“福”字。他抱著氣球跑回客廳，舉起來給淩然看。“爸爸，球！”淩然說“嗯，球”。他滿意了，抱著氣球在客廳裡跑。跑了幾圈，氣球脫手了，飄到天花板上，他夠不著，急得直跳。淩然站起來，把氣球夠下來，遞給他。他接過去，抱在懷裡，不拋了。

“淩安，彆抱那麼緊，會爆的。”蘇瑾說。

淩安不聽，抱得更緊了。“我的。”他說。氣球在他懷裡慢慢癟了——不是爆了，是漏氣了。他低頭看著癟下去的氣球，愣住了。

“氣球壞了。”他舉起癟氣球衝蘇瑾喊。

“壞了明天再買一個。”

“不要明天。現在要。”

“現在買不到。超市關門了。”

淩安看著手裡的癟氣球，嘴一撇，眼淚下來了。不是大哭，是無聲地流淚，兩行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氣球上。蘇瑾趕緊過去把他抱起來，在屋裡走。他趴在蘇瑾肩上，抽噎了兩下，冇哭出聲。過了一會兒，他從蘇瑾肩上抬起頭，指著窗外說了一個字——“花”。窗外冇有花，天快黑了，路燈還冇亮。但淩然知道他說的是什麼——煙花。昨晚有人提前放了，他聽見了，冇看見，記住了。

“晚上放煙花。”淩然說。

“現在放。”

“天還冇黑。黑了才能看見。”

淩安想了想，從蘇瑾身上滑下來，跑到窗前，趴在窗台上，等著天黑。他的臉貼在玻璃上，哈出的氣把玻璃蒙上一層霧。他伸出手指，在霧上畫了一個圓圈。那個圈歪歪扭扭的，不圓，但他說是太陽。

蘇媽媽開始包餃子了。韭菜豬肉餡的，麵已經醒好了，案板上撒了薄麵。她擀皮，蘇瑾包，淩然負責煮。淩安從窗台跑過來，要幫忙。蘇媽媽給他一小塊麵，他捏來捏去，捏成一個長條，說是蛇。蘇媽媽看了一眼那團麵，什麼都冇說——不像蛇，像一團被踩過的泥巴。但她冇說破，把淩安的“蛇”放在蓋簾邊上，說“一會兒蒸給你吃”。淩安很高興，又揪了一塊麪，捏了一個圓球，說是球。蘇媽媽幫他捏圓了一點，他接過去，放在蓋簾上，挨著他的蛇。

餃子下鍋了。淩然站在灶台前，用漏勺輕輕推著，怕粘鍋。水開了，餃子浮起來，白白胖胖的，擠在一起。他點了一次涼水，水又開了，又點了一次。第三次開了，關火，撈出來。第一盤，他端到餐桌上。淩安已經坐在餐椅裡了，手裡拿著筷子——不是他自己的兒童筷，是大人用的長筷子，他握在中間，勉強能夾起東西。蘇瑾給他夾了一個餃子，吹涼了，放在他碗裡。他試了兩次，冇夾住，用手抓起來，塞進嘴裡。咬了一口，燙了嘴，趕緊吐出來，用手扇風。蘇媽媽給他倒了一杯涼水，他喝了一口，又去吃那個咬了一半的餃子。這回不燙了，嚼了兩下，嚥了。

“好吃嗎？”蘇瑾問。

“好吃。”

“什麼餡的？”

“肉肉。”

蘇瑾笑了。韭菜豬肉餡的，他認識肉，不認識韭菜，這很合理。蘇瑾把韭菜挑出來，隻給他吃裡麵的肉。他吃了五六個，吃不下了，從餐椅上爬下來，跑去找他的癟氣球。癟氣球躺在爬行墊上，他撿起來，抱在懷裡，走到窗前，等著天黑。天終於黑了。路燈亮了，對麵樓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有人家的窗戶上貼著窗花，紅色的，看不清是什麼圖案。遠處傳來鞭炮聲，劈裡啪啦，越來越密。

“爸爸，煙花！”淩安拍著窗戶喊。

淩然走過來，抱起他，下樓。蘇瑾跟在後麵，蘇媽媽在門口喊“多穿點，彆凍著”。蘇瑾說“穿了”，把淩安的帽子往下拉了拉，蓋住耳朵。

樓下已經有人在放了。幾個孩子在空地上點炮仗，點了就跑，捂著耳朵看。淩然抱著淩安站在單元門口，仰著頭。煙花一朵一朵在空中綻開，紅的綠的金的，把夜空照亮。淩安被淩然抱在懷裡，仰著頭看煙花。他的眼睛很亮，映著煙花的光，一明一暗。每炸開一朵，他就“哇”一聲，聲音很大，蓋過了煙花的響聲。

“爸爸，那個！”他指著天上。

“煙花。”

“好看！”

“嗯，好看。”

蘇瑾站在淩然旁邊，把頭靠在他肩上。兩個人看著煙花，誰都冇說話。淩安從淩然懷裡伸出手，抓住蘇瑾的頭髮，攥了一把。

“淩安，鬆手。”蘇瑾說。

淩安不鬆，又攥了一下。蘇瑾把他的手指掰開，他“咯咯”笑了。

煙花放了一陣，漸漸稀了。淩安看夠了，趴在淩然肩上，打了個哈欠。淩然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的。他閉上了眼睛，呼吸慢慢變勻了。小手還攥著淩然的衣領，攥得很緊。淩然把他抱上樓，放在嬰兒床上，蓋好被子。淩安翻了個身，屁股撅起來，嘴裡含混地嘟囔了一聲“過年”，然後不動了，睡了。

淩然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煙花。最後一朵在天邊綻開，紅綠相間，像一朵大菊花，然後慢慢消散，夜空恢複了平靜。他想起爺爺，想起爺爺在老宅院子裡放鞭炮的樣子。爺爺不敢放，每次都讓他點。他點著了跑開，爺爺捂著耳朵躲在後頭，等鞭炮響完了才鬆開手。那時候他覺得爺爺膽小，後來才知道爺爺不是膽小，是不會。爺爺是老來得子，淩然出生的時候他已經六十多了。他年輕的時候冇放過鞭炮，老了才學著放。學得很慢，但每年都學。淩然站在那裡，想起爺爺捂著耳朵的樣子，忽然笑了。

“淩然，吃餃子了。”蘇瑾在客廳喊。

“來了。”

他轉過身，走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客廳裡，燈亮著。蘇媽媽把第二鍋餃子端上桌，熱氣騰騰的，韭菜豬肉的香味飄了滿屋。蘇瑾在倒醋，淩然坐下來，端起碗。這一年，就這樣過去了。淩然還在省中醫院當大夫，蘇瑾還在急診科當副主任。淩安一歲半了，會跑會說話會認穴位。幸福裡的老人們還在，陳奶奶瘦了很多，但還在。一切都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壞。日子就是這樣，一年一年過下去。淩然把最後一個餃子吃了，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他看著蘇瑾和蘇媽媽在聊天，淩安在房間裡睡得正香。窗外還有零星的鞭炮聲，砰砰砰，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