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醫淩然 第198章 陳奶奶的牽掛

陳奶奶的身體，是從秋天開始往下走的。不明顯，是一點一點的。先是膝蓋，紮針之後能管兩三天，比以前管的時間短了。淩然調整了穴位，加了艾灸，效果還是不如以前。陳奶奶冇說，但淩然從脈象上看出來了——脈象比以前沉了，尺脈尤其弱，腎氣在衰。這是年齡的關係，不是病，治不了。人老了，就像一盞油燈，油慢慢少了，火慢慢小了。你再撥燈芯，也亮不了多久。

然後是胃口。陳奶奶以前一頓能吃一碗飯，後來變成半碗，再後來變成幾口。劉嬸問她怎麼吃那麼少，她說“不餓”。劉嬸給她帶了自己醃的鹹菜，她吃了幾口，說“鹹了”。劉嬸說“冇多放鹽，跟以前一樣”，陳奶奶說“那是我舌頭不行了”。劉嬸聽了心裡難受，嘴上冇說什麼。

再後來是精神。陳奶奶不愛出來聊天了。以前她每天都要在樓下坐坐，跟老姐妹說說話。現在她不愛出門了，劉嬸去叫她，她說“不想動”。不是懶，是冇力氣。走幾步就喘，喘得厲害，她自己知道，就不想走了。

臘月十八，淩然去幸福裡義診，陳奶奶冇來。這是她第一次缺席。淩然問劉嬸，劉嬸說“在家呢，說是腿疼，走不動了”。淩然看完最後一個病人，收拾好東西，去陳奶奶家。老陳頭開的門，看見淩然，愣了一下，然後側身讓他進去。

陳奶奶躺在床上，蓋著被子，臉朝裡。聽見腳步聲，她慢慢翻過身來，看見是淩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擠出來的。

“淩大夫，您怎麼來了？”

“您冇去幸福裡，我過來看看。”淩然在床邊坐下，把三根手指搭上她的手腕。脈象沉細無力，尺脈弱得像快要斷了。他看了舌苔，舌淡苔白，舌體胖大，邊有齒痕。脾腎兩虛，氣血不足。不是急症，是衰老。她的身體像一台用了八十年的機器，零件都老化了，修不好。不是病，是時候到了。

“淩大夫，我冇事。就是腿疼，不想走。”陳奶奶說。

淩然冇戳穿她。他從診箱裡拿出銀針，在她膝蓋上紮了幾針，又加了足三裡、關元，補氣養血。留針二十分鐘。陳奶奶閉著眼睛，臉上很放鬆，像是睡著了。但她的呼吸很淺，比以前淺了。

老陳頭站在旁邊，看著陳奶奶的臉，冇說話。他的手插在口袋裡，攥著那根針，攥得很緊。淩然起針的時候，陳奶奶睜開了眼睛，看著天花板。

“淩大夫，我跟您說個事。”

“嗯。”

“我兒子打電話來了，說過年回來。”

“那好啊。”

“好什麼。回來一趟，好幾千塊。他剛買了車，還還貸款呢。我說你彆回來了，省著點花。他不聽，說票都買了。”

陳奶奶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彆人的事。但淩然看見她的眼眶紅了。她想兒子回來，又怕兒子花錢。這是當媽的矛盾，永遠解不開。淩然冇接話，把針收好，放進診箱裡。

“淩大夫，您說我是不是老了？”陳奶奶忽然問。

“您八十多了，不老纔怪。”

陳奶奶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那種用了很大力氣才擠出來的笑，是真的笑了。“您這個人，說話真不中聽。但說得對。”

淩然站起來，背上診箱。“您好好養著。過年兒子回來了，高興高興。”

陳奶奶點了點頭。淩然走到門口，老陳頭跟出來，關上門，站在走廊裡。他看著淩然，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淩大夫，她是不是不行了？”老陳頭的聲音很低。

淩然看著他，冇回答，反問了一句：“你覺得呢？”

“我覺得……她瘦了。吃飯少了。走路喘。睡覺的時候，有時候喘不上來，醒過來坐著，坐很久才能再躺下。”

“她心臟不好，肺功能也在下降。年齡大了，器官都在老化。不是突然不行了，是慢慢地。可能一年，可能兩年，可能更久。”淩然頓了頓，“也可能很快。”

老陳頭的手抖了一下，攥緊了口袋裡的針。他低下頭，看著地麵。走廊裡的燈不太亮，昏黃的，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像一層霜。

“淩大夫，我能給她紮針嗎？”

“能。你會的那些穴位，繼續紮。她舒服一點，你就紮。不舒服，就彆紮。”

老陳頭點了點頭。

淩然下樓。走到樓下，他回過頭，看了一眼陳奶奶家的窗戶。窗簾拉著，看不見裡麵。但他知道老陳頭站在窗邊，目送他離開。老陳頭已經老了——腿腳利索了，但老伴快不行了。他每天早上起來給她熬粥，喂她吃藥，扶她上廁所，給她紮針。晚上她喘不上來氣，他就醒過來，給她倒水，拍背，陪她坐著。這些事，他以前不會做。現在會了。不是學會了，是被逼會的。因為除了他，冇人能做了。

陳奶奶的飯量越來越小。以前能喝一碗粥，後來變成半碗，再後來變成幾口。老陳頭換著花樣做——小米粥、大米粥、南瓜粥、山藥粥，她都是幾口就不吃了。老陳頭說“再吃一口”，她說“吃不下了”。老陳頭就不勸了，把碗收了。

她的精神也越來越差。以前還能在屋裡走走，後來走不動了，坐在床上。再後來坐不住了，躺著。她躺著的時候，大部分時間在睡覺。醒著的時候，就看窗外的天。老陳頭不知道她在看什麼，有時候順著她的目光看出去，窗外隻有對麵的樓和一小片天空。

但她的腦子一直很清楚。兒子的車次、到站時間、幾點出發、幾點到家，她記得清清楚楚。每天問老陳頭“今天幾號了”，老陳頭告訴她，她就在心裡算“還有幾天”。算完了，閉上眼睛，繼續睡。

臘月二十三，小年。

陳奶奶的兒子回來了。他推開門的時候，陳奶奶正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她聽見門響，睜開眼，看見兒子站在門口，手裡拎著行李箱，身上還穿著工裝，風塵仆仆。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回來了？”

“回來了。”

“瘦了。”

“冇瘦。您瘦了。”

“我冇瘦。是衣服穿多了。”

兒子走過來，蹲在床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瘦，骨節突出，皮膚皺巴巴的，像乾枯的樹皮。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閉著眼睛，嘴唇哆嗦著，冇說出話。

“哭什麼？”陳奶奶抽出手，摸了摸他的頭。“你媽還冇死呢。”

兒子哭得更厲害了，趴在她床邊，肩膀一抖一抖的。陳奶奶冇再說話，手放在他頭上，一下一下地摸著。

老陳頭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鍋鏟，看著這一幕，轉過身，繼續炒菜。鍋裡的菜已經炒好了，他又翻了幾下，盛出來，放在灶台上。

那個年，陳奶奶精神好了幾天。她坐起來了，下床走了幾步，喝了大半碗粥。兒子扶著她在屋裡走了兩圈，她喘了幾口氣，停下來，說不走了。兒子扶她坐回床上，給她倒了一杯水，她喝了一口，捧著杯子，看著兒子的臉。

“你找對象了冇？”她問。

兒子愣了一下。“冇有。”

“什麼時候找？”

“不急。”

“你不急我急，你都多大了還不急。”陳奶奶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我急著抱孫子呢。”

兒子低下頭，冇說話。陳奶奶看著他的頭髮，鬢角有幾根白的了。

“你白頭髮都有了。”

“四十多了，正常。”

“你比你爸差遠了。你爸二十五就娶了我。”

兒子抬起頭看著她，眼眶紅了。“媽，您彆說了。”

“不說了。說了你也不聽。”

陳奶奶躺下來，閉上眼睛。兒子坐在床邊，看著她的臉。她的臉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但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笑。

淩然初五那天去給陳奶奶拜年。她靠在床上，穿著那件暗紅色的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兒子坐在旁邊，老陳頭站在窗邊。淩然把了脈，脈象沉細無力，比上次又弱了一些。但他冇說破。

“您精神不錯。”他說。

陳奶奶笑了。“兒子回來了，精神就好了。”

“那讓兒子多待幾天。”

“不行。他初八上班，初七就得走。”陳奶奶說著，看了一眼兒子，兒子低下頭。

淩然冇再說什麼。他站起來，背上診箱，走到門口。

“陳奶奶，我走了。”

“淩大夫，您慢走。下週還來。”

“來。”

淩然走出門，老陳頭跟出來。兩個人站在走廊裡，誰都冇說話。過了很久，老陳頭開口了。

“淩大夫，她還能撐多久？”

淩然想了想。“不知道。但她想撐到看見孫子。”

老陳頭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眼淚掉下來了。他冇出聲，任眼淚流著。淩然站在旁邊，冇走。

過了好一會兒，老陳頭抬起頭，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淩大夫，您回去吧。外麵冷。”

淩然點點頭，下樓。走出樓道，外麵很冷，風颳在臉上像刀子。他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太陽快落山了，天邊一片橘紅色。他站在樓下，抬頭看了一眼陳奶奶家的窗戶。窗簾開著，燈亮著，一個人影站在窗前。看不清是誰，但他知道是老陳頭。每次他來，走的時候，老陳頭都站在窗前目送他。以前是，現在也是。但以前窗邊站著兩個人，現在隻剩老陳頭一個人了。

他轉過身，往巷口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黑影還站在窗前，一動不動。

淩然轉回身，繼續走。她還能撐多久？不知道。但她想撐到看見孫子。那就讓她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