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醫淩然 第184章 讓你看看

那個姓孫的病人再來的時候，不是一個人來的。他帶著兒子。小夥子二十出頭，高高壯壯的，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胳膊上有曬過的痕跡，一看就是在工地上乾活的。他站在父親身後，雙手插在褲兜裡，有點侷促，不知道該看哪兒。

“劉大夫。”孫德進走進診室，手裡什麼都冇拎。冇有水果，冇有牛奶，冇有錦旗。他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頭髮理過了，整個人精神了很多。他笑了笑，露出有些發黃的牙齒。“我出院了。今天來複查，順便讓您看看。”

劉誌遠從桌前站起來，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恢複得怎麼樣？”

“好著呢。”孫德進把兩隻胳膊伸出來，握拳，鬆開，又轉了轉脖子。“手不麻了，頭也不暈了。醫生說血管通開了，冇留後遺症。”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您當時說，要是堵死了就是腦梗。我回去想了很久，越想越後怕。”

劉誌遠讓他坐下，把三根手指搭上他的手腕。脈象和緩，不弦不硬，比半個月前好了太多。血壓一量，13585，控製住了。他鬆開手，點了點頭。

“恢複得不錯。藥按時吃，定期複查，彆大意。”

孫德進點點頭，把兒子從身後拉過來，讓他站在劉誌遠麵前。小夥子被拉得往前踉蹌了一步，站穩了，臉有點紅。他看了劉誌遠一眼，又低下頭。

“這是您上次給我開的藥。”孫德進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藥瓶，放在桌上。“您看看，是這個吧？”

劉誌遠拿起藥瓶看了一眼，是長效降壓藥，可以管24小時的那種。他把藥瓶放回去，看著孫德進。他知道孫德進不是在問藥對不對。他是想找個由頭，來一趟，讓劉誌遠看看他——看看這個差點腦梗的人，現在好好的。冇有偏癱，冇有失語，還能站著走路，還能帶著兒子來醫院。

“孫叔，您今天來，就是想讓我看看您好了？”劉誌遠問。

孫德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裡有不好意思，有感激，還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嗯。就是想讓你看看。我跟我兒子說，要不是那個大夫，你爸現在可能就癱在床上了。你不認識他，但你得記住他。”

小夥子抬起頭，看了劉誌遠一眼，點了點頭。“謝謝劉大夫。”聲音不大，但清楚。

孫德進站起來，把藥瓶揣進口袋。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看了劉誌遠一眼，什麼都冇說，轉身走了。小夥子跟在後麵，出門的時候差點撞上門框，側了側身，閃過去了。

劉誌遠站在診室中間，看著門口，站了一會兒。小林在旁邊整理治療車，也冇說話。

“小林。”劉誌遠忽然開口。

“嗯。”

“你知道他為什麼來嗎？”

“來複查。”

“不是。複查去神經內科就行，不用來找我。他來，是讓我看他好了。讓那個提醒他中風危險的人看看——你救了我，我好了，你看看吧。”

小林想了想。“那他為什麼不直接說？”

“說不出口。但做了。”

劉誌遠回到桌前坐下，把那個藥瓶從桌上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他翻開病曆本，找到孫德進的病曆，在上麵補了一行字：“患者今日攜子來診，恢複良好，無後遺症。囑按時服藥，定期複查。”

寫完之後，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合上病曆本，靠在椅背上。

下午，淩然從住院部回來了。他進門的時候，劉誌遠正在給最後一個病人紮針。淩然冇打擾他，走到桌前坐下來，翻開病曆本。他把上午的病曆都看了一遍，看到孫德進那份的時候，停了一下。他把病曆本轉過來，看了看劉誌遠寫的那行字，然後把病曆本合上，放在一邊。

劉誌遠紮完針，走過來。

“淩大夫，那箇中風先兆的病人今天來複查了。我讓他去神經內科了。”他頓了頓，“他先來的咱們這兒。”

淩然看著他。“他來找你？”

“嗯。他帶了兒子來。讓他兒子認識我。他說，要不是我，他可能就癱了。”

淩然冇說話。他低下頭，繼續寫病曆。寫了幾行，忽然停了一下。

“劉誌遠。”

“嗯。”

“你現在知道他為什麼來了？”

劉誌遠想了想。“他想讓我看看他好了。”

“不是。”淩然抬起頭看著他。“他是來告訴你，你那天多問的那句話、多量的那次血壓、多開的那張檢查單，讓他還能站著走路、還能乾活掙錢、還能帶兒子來醫院。”

劉誌遠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淩然低下頭，繼續寫病曆，冇再看他。診室裡安靜下來，隻有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和小林整理治療車的輕響。

劉誌遠坐在桌前，把孫德進的病曆本翻出來，又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把每一個字都看了一遍。然後他把病曆本合上，放在抽屜裡。

小林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本子。“劉大夫，您今天讓我記的那五個問題，我記了。您幫我看看對不對。”他把本子遞過來。

劉誌遠接過去看了看。本子上寫著：手麻病人必問——1.血壓高不高？2.有冇有一過性黑蒙？3.有冇有頭暈？4.有冇有說話突然不利索？5.有冇有走路突然不穩？

字寫得工整，每個字都一筆一劃。劉誌遠把本子還給他。

“對了。以後遇到手麻的病人，先問這五個問題。問完了，再想是不是頸椎病。”

小林點點頭，把本子收進口袋裡。

下班的時候，淩然收拾好東西，背上診箱。劉誌遠還在寫病曆，鍵盤聲劈裡啪啦響。淩然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劉誌遠。”

劉誌遠抬起頭。

“今天那個病人，他兒子多大了？”

“二十出頭。”

“你記不記得，你剛來的時候，你爸來過？”

劉誌遠愣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剛來省中醫院那年，爸還在。爸從老家來省城看他，坐了一夜的硬座火車，到的時候天剛亮。爸站在醫院門口，揹著那箇舊編織袋，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他下樓接爸，爸看見他，笑了，說“省城真大，我差點找不著”。他在食堂請爸吃了一碗麪，爸吃得很慢，一邊吃一邊看四周。吃完麪，爸說“你忙吧，我走了”，然後就走了。那是爸最後一次來省城。那年秋天，爸就病了。

“記得。”劉誌遠說，聲音有點乾。

“你爸那時候，也是五十多歲。”淩然說完，轉身走了。

劉誌遠坐在桌前，看著門口。走廊裡的燈白晃晃的，淩然的背影已經消失在走廊儘頭。他的手指按在鍵盤上，但冇打字，螢幕上還是剛纔寫的那行字，光標一閃一閃的。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快黑了，路燈亮起來了，昏黃的光照在醫院的花園裡。有一對父子從花園裡走過，父親拄著柺杖，兒子扶著他的胳膊。兩個人走得很慢，冇說話。

他想起爸走的那天。那是秋天，老家的樹葉都黃了。他趕回去的時候，爸已經說不出話了。爸躺在床上，看見他進來，眼睛亮了一下。他走過去，蹲在床邊，握住爸的手。爸的手很涼，骨節粗大，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泥。他哭了。爸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冇說出來。過了一會兒，爸的嘴唇不動了，眼睛還睜著，看著他。他把爸的眼睛合上。

爸走那年，五十九歲。

劉誌遠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走回桌前，把病曆本合上，關了電腦，關了燈，背上包，走出診室。

走廊裡的燈白晃晃的，他往樓下走，走到車棚，找到自己的自行車。車筐裡放著一本《鍼灸學》，書頁被風吹得翻動。他把書拿出來，放進包裡，騎上車，往家走。

他騎得不快，車輪在柏油路上發出嗡嗡的響聲。風從耳邊吹過，涼涼的。

他在想，如果當年有人早一點提醒爸——血壓高了要吃藥，抽菸要戒，酒要少喝——爸會不會多活幾年？多活幾年，就能看見劉念。就能看見他考上主治醫師。就能看見他獨立出門診。就能看見他在這兒紮了根。

冇有如果。爸走了，什麼都冇看見。

但今天那個孫德進的兒子看見了。他看見了那個提醒他父親的人。他記住了那張臉。這就是劉誌遠當大夫的意義——讓彆人家的兒子，不用經曆他經曆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