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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醫淩然 第182章 劉念滿月

作者:一鳴驚世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1 08:58:48

劉念滿月那天,劉誌遠原本隻想簡單辦一下。他媳婦說,叫上淩大夫一家就行,再加小林,人多了麻煩。劉誌遠說好。但他媽不同意。老太太說,劉念是她第一個孫女,滿月不辦酒席,說不過去。在老家,滿月酒是要請全村人的。現在在省城,請不了全村,至少要把認識的都請來。劉誌遠拗不過她,把名單拉了一遍,發現人還真不少——淩然一家,小林,幸福裡的老陳頭和陳奶奶,張桂香,還有他在醫院關係好的幾個同事。算下來,兩桌都坐不下。

最後定在張桂香的小月小吃店。張桂香聽說要給劉念辦滿月,提前三天就開始準備。菜單定了又改,改了又定,最後定了一桌十六個菜,雞鴨魚肉全都有。劉誌遠說太多了,張桂香說不多,滿月是大喜事,不能省。

週六中午,小月小吃店門口貼了一張紅紙,上麵寫著“劉念小友滿月之喜”。字是老陳頭寫的,歪歪扭扭的,但紅紙金字,看著喜慶。門口還掛了一串氣球,是小林吹的,吹得腮幫子疼,吹了二十多個,係在門把手上,風一吹,搖搖晃晃。

淩然到的時候,張桂香正在灶台後麵忙。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紅色的上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圍裙是新的,白色的,還冇沾油。看見淩然抱著淩安進來,她笑了。

“淩大夫來了。快坐,快坐。”

淩然找了個位置坐下。淩安今天穿了一件藍色的小襯衫,是蘇瑾特意買的,領口有個小領結,但他不太舒服,總伸手去扯。蘇瑾把他的小手按下去,他又伸,來回幾次,急了,嘴一撇要哭。蘇瑾趕緊把領結拆了,他就不哭了,低頭研究桌上的筷子。

劉誌遠從裡間出來,穿著那件深藍色的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他看見淩然,走過來,站在桌邊。

“淩大夫。”

“嗯。劉念呢?”

“在裡間餵奶。馬上出來。”

話音剛落,劉誌遠的媳婦抱著劉念從裡間出來了。劉念穿著一身紅色的小衣服,頭上戴著一頂紅色的小帽子,整個人紅通通的,像個福娃。她閉著眼睛,睡得很香,不知道外麵有這麼多人等著看她。劉誌遠的媽跟在後麵,穿著那件來省城時穿的舊棉襖,但今天換了一條新圍巾,大紅色的,是她自己買的。她站在媳婦旁邊,低頭看著劉念,臉上帶著那種老人特有的、滿足的笑。

老陳頭湊過來看,彎著腰,臉快要貼到劉唸的臉了。“這孩子,長得像誌遠。鼻子像,嘴巴也像。”

劉誌遠的媽點點頭,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像她爸。誌遠小時候就這樣,小鼻子小嘴的,可愛。”

陳奶奶坐在旁邊,也伸頭看。她看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劉唸的小手。劉唸的手很小,攥著拳頭,指甲軟軟的,透明的。陳奶奶摸了摸,把手縮回來。

“這孩子有福氣。生在省城,爸媽都是大夫,不愁吃不愁穿。”

劉誌遠的媽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借您吉言。”

淩安坐在餐椅上,手裡攥著一塊磨牙餅乾,也伸著脖子往那邊看。他不知道大家在乾什麼,但看見所有人都在看同一個方向,他也想看。他扭來扭去,蘇瑾把他抱起來,他趴在蘇瑾肩上,偏著頭,看見了劉念。劉念還在睡,紅色的衣服在人群裡很顯眼。淩安看了幾秒,然後伸出手,朝著劉唸的方向夠了一下。

“妹妹。”他說。

屋裡安靜了一瞬。然後劉誌遠的媽先笑了。“他叫妹妹。他會叫妹妹。”

蘇瑾也愣了一下。淩安從來冇叫過“妹妹”,她不知道他從哪兒學來的。也許是在公園裡看見彆的小孩,也許是看動畫片學的,也許隻是隨口一說。但他叫了,在劉念滿月這天,叫了一聲“妹妹”。

“好。”劉誌遠說,“以後劉念就有哥哥了。”

大家都笑了。淩安不知道大家在笑什麼,他也跟著笑了一下,口水從嘴角流下來,亮晶晶的。

張桂香開始上菜。菜一道一道端上來,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魚、蒜蓉青菜、紅燒雞塊、燉豬蹄、炒蝦仁、涼拌木耳、皮蛋豆腐、炸春捲。盤子摞盤子,桌子擺得滿滿噹噹。最後端上來的是一碗紅雞蛋,剝了殼的,染成紅色,放在一個白瓷盤裡,中間插了一根綠色的香菜,紅配綠,看著紮眼,但喜慶。

“來來來,吃紅雞蛋。”張桂香把盤子放在桌子中間。“吃了紅雞蛋,孩子平平安安。”

劉誌遠站起來,端起酒杯。杯子裡是白酒,他平時不喝酒,今天破例了。

“今天,劉念滿月。謝謝大家來。”他頓了頓,聲音有點啞。“我這個人,不太會說話。我就說一句——謝謝。謝謝大家這一年多對我的照顧。”

淩然坐在對麵,手裡端著一杯水。他冇說話,舉了舉杯子。劉誌遠看見了,衝他點了點頭。

大家開始吃菜。筷子碰著碗,噹噹響。有人說話,有人笑,有人夾菜給彆人。小林夾了一塊紅燒肉給陳奶奶,陳奶奶吃了。老陳頭夾了一塊魚給劉誌遠的媽,劉誌遠的媽也吃了。蘇瑾在喂淩安吃蒸蛋,淩安吃得滿嘴都是,她一邊擦一邊喂,手忙腳亂。

劉誌遠坐在淩然旁邊,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個空位。他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

“淩大夫,我上週看了二十多個病人。有一個治得不好。”

“什麼病?”

“麵癱。紮了三次,效果不明顯。我換了方案,還是不明顯。後來我翻了您爺爺的醫案,發現他治麵癱的時候,除了透刺,還加了足三裡和關元。我想了想,那個病人確實有氣虛的表現,脈象沉細,舌淡有齒痕。我加了足三裡和關元,第四次紮完,就好多了。”

淩然看著他。“你把自己的治療經過記下來了嗎?”

“記了。寫在病曆本上了。”

“回去再抄一份,整理好。這種病例,以後可以寫論文。”

劉誌遠愣了一下。“寫論文?”

“嗯。透刺法治療麵癱,臨床有效率很高。但每個人的手法、選穴、辨證都不一樣。你把你自己的經驗總結出來,就是一篇論文。”

劉誌遠沉默了一會兒。“我冇寫過論文。”

“寫一次就會了。”

劉誌遠端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有點辣,他皺了皺眉。淩然看著他,忽然想起四年前劉誌遠剛來省中醫院的樣子——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夾克,拎著一箇舊包,站在診室門口,有點緊張,有點侷促。四年了,他變了。不是外表變了,是裡麵變了。他不再是一個“按規程紮針”的大夫了,他會思考、會判斷、會自己決定怎麼治了。

“劉誌遠。”淩然說。

“嗯。”

“你以後會是個好大夫。”

劉誌遠端著酒杯,看著淩然。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一口喝了。酒嚥下去的時候,喉嚨辣辣的,他的眼眶紅了。但他冇哭,隻是低下頭,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張桂香從灶台後麵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長壽麪。她把麵放在劉誌遠麵前。

“劉大夫,這是給劉唸的長壽麪。您替她吃了。”

劉誌遠看著那碗麪。麵很細,很滑,湯是清的,上麵飄著幾片青菜和一個荷包蛋。他拿起筷子,挑了一根,放進嘴裡。麵很滑,一吸就進去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吃完麪,他把湯也喝了,把碗放下。

“替劉念謝謝您。”

張桂香笑了。“謝什麼。劉念也是我看著長大的。”

大家都笑了。淩安不知道大家在笑什麼,他也笑了,笑得露出了八顆小牙,缺了一顆門牙,笑起來漏風。蘇瑾把他嘴角的蒸蛋擦掉,他扭來扭去不讓擦,蘇瑾追著擦。

老陳頭和陳奶奶坐在角落裡,兩個人捱得很近。老陳頭給陳奶奶夾了一塊排骨,陳奶奶吃了,他又夾了一塊魚,陳奶奶也吃了。他又夾了一塊雞,陳奶奶瞪了他一眼。

“我自己會夾。”

老陳頭縮回手,笑了一下,冇再夾。

陳奶奶低下頭,繼續吃。過了一會兒,她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老陳頭碗裡。老陳頭愣了一下,看了看那塊肉,又看了看陳奶奶。陳奶奶冇看他,低頭吃菜。老陳頭把肉夾起來,放進嘴裡,嚼了很久。肉燉得很爛,不用怎麼嚼就化了,但他嚼了很久,像是在回味什麼。

小林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忽然笑了一下。他想起自己爸媽——他們在老家,也是這樣的。爸給媽夾菜,媽給爸夾菜,誰也不說謝謝,誰也不說不吃。就是夾了,吃了,然後繼續吃下一道。

他低下頭,繼續吃飯。吃著吃著,忽然想給媽打個電話。但她就在家裡,不用打。他嚥下一口飯,把這個念頭也嚥下去了。

吃完飯,張桂香把蛋糕端上來。不是訂的,是她自己做的。蛋糕坯是她前一天晚上烤的,奶油是她今天早上打的,上麵鋪滿了水果——草莓、藍莓、獼猴桃,切得整整齊齊,碼成一個圓圈。中間插了一根蠟燭,粉色的,細細的。

“劉念,點蠟燭了。”

劉誌遠的媳婦把劉念抱過來。劉念醒著,睜著眼睛,茫然地看著四周。她不知道這是在乾什麼,不知道這些人為她聚在一起,不知道那根粉色的蠟燭是為她點的。她隻是躺在媽媽懷裡,打了個哈欠,然後又閉上了眼睛。

劉誌遠點著了蠟燭。火苗在風裡晃了晃,冇滅。他看著那根蠟燭,不知道該說什麼。張桂香在旁邊說:“劉大夫,替劉念許個願。”

劉誌遠閉上眼睛。他想了一會兒,然後睜開眼,把蠟燭吹滅了。火苗抖了一下,滅了,一縷青煙嫋嫋升起。

張桂香切蛋糕。第一塊,給劉唸的媽。第二塊,給劉誌遠的媽。第三塊,給劉念——她把一小塊蛋糕放在一個小碟子裡,擱在劉念旁邊,雖然劉念吃不了,但放著,是個意思。然後一塊一塊分給在座的每個人。

蘇瑾接過蛋糕,用小勺挖了一點點奶油,送到淩安嘴邊。淩安張嘴吃了,舔了舔嘴唇,還要。她又挖了一點,他又吃了。吃了三四口,他伸手去抓蛋糕,抓了一把,糊了一臉。蘇瑾趕緊給他擦,他不讓擦,扭來扭去,手舞足蹈。

大家看著淩安的樣子,都笑了。劉念在媽媽懷裡睡著了,不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麼,但她的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笑。

下午兩點,大家散了。

劉誌遠站在店門口,一個一個送。老陳頭和陳奶奶先走,老陳頭拄著那根虎頭柺杖,陳奶奶挽著他的胳膊,兩個人慢慢往巷口走。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影子拖在地上,長長的,靠在一起。

小林騎上自行車,衝劉誌遠揮了揮手。“劉大夫,走了。”

“慢點。”

“嗯。”

小林蹬著自行車走了,車筐裡放著一袋剩菜——張桂香打包的,說帶回去給你媽吃。車輪在柏油路上發出嗡嗡的響聲,越來越遠。

淩然抱著淩安走出來。淩安已經睡著了,趴在他肩上,小手攥著他的衣領,攥得很緊。蘇瑾跟在後麵,手裡拎著淩安的小書包,裡麵裝著換下來的尿不濕和吃剩的磨牙棒。

“淩大夫。”劉誌遠叫住他。

淩然轉過身。

“謝謝您。”

淩然看著他。“謝什麼?”

劉誌遠張了張嘴,想說的很多,但說不出來。他想起四年前第一次見到淩然的樣子——揹著那箇舊診箱,穿著白大褂,站在診室門口,看著他,問了一句“你是新來的進修生?”他說“是”。淩然說“進來吧”。他就進來了。

四年了。他從一個隻會按套路紮針的縣醫院大夫,變成了能獨立辨證、獨立選穴、獨立治療的省中醫院主治醫師。他有了女兒,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學生。這一切,都是從那個“進來吧”開始的。

“謝您讓我進來。”他說。

淩然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他冇再說什麼,轉過身,抱著淩安走了。

劉誌遠站在店門口,看著淩然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陽光很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店裡。張桂香在收拾桌子,劉誌遠的媽在幫忙擦碗。他走過去,把桌上的盤子摞起來,端進廚房。

“誌遠,你歇著。今天你是客人。”媽說。

“不累。”

他把盤子放進水池,打開水龍頭,開始洗。水嘩嘩地流著,洗潔精的泡沫在手指間滑來滑去。他洗得很慢,一個一個洗,洗完了用清水衝兩遍,摞在架子上。

媽站在旁邊,看著他,冇說話。過了一會兒,她伸出手,把架子上摞歪的盤子正了正。

“誌遠。”

“嗯。”

“你們那個淩大夫,是個好人。”

劉誌遠冇說話。他把最後一個盤子洗完了,關了水龍頭,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他轉過身,看著媽。媽站在他麵前,圍裙上沾著油漬,頭髮有幾縷白了。他看著她的臉,看了很久。

“媽,您辛苦了。”

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她的手很粗糙,骨節粗大,但很暖。

“不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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