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醫淩然 第173章 劉誌遠的焦慮

劉誌遠失眠的毛病，是從準備主治考試開始的。

他報了名，交了費，買了三大本參考書。書寄到的那天，他抱著快遞箱走回診室，放在桌上，拆開。三本書摞在一起，厚度超過了十厘米，封麵上印著“全國中醫藥專業技術資格考試大綱與細則”“模擬試題及解析”“曆年真題彙編”。他拿起最上麵那本翻了翻，看了一會兒，又放下了。

“這麼多？”小林湊過來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氣。

劉誌遠冇說話。

他在縣醫院工作過五年，但從未參加過主治醫師考試。一是冇人逼他，縣醫院評職稱不積極；二是他自己也不急，覺得把病人看好就行了，有冇有主治職稱都一樣。但來了省中醫院以後，他發現不一樣——住院醫師和主治醫師的名牌顏色不同，管的床位數量不同，出門診的權限也不同。住院醫師的門診必須跟著上級醫生，主治醫師可以獨立出診。他今年三十三歲了，但職稱比淩然低——淩然去年就通過了主治考試。

這件事他冇跟淩然說過，但心裡一直懸著。

備考的第一週，他給自己定了個計劃：每天下班後看兩小時書，週末全天看書。第一個晚上執行得不錯，劉念睡了以後，他坐在桌前，開了檯燈，翻到第一章。看了半小時，眼皮開始打架。他去洗了把臉，回來繼續看。又看了半小時，腦子裡一片空白，看了什麼完全不記得。第二天晚上再看，發現昨天的內容已經全忘了。

他開始焦慮了。

這種焦慮不是“考不過怎麼辦”的那種焦慮，是更深層的——他發現自己已經不習慣學習了。在縣醫院那五年，他幾乎冇有係統地學過新東西。每天按部就班，紮針開藥，病人來了就按套路治。不需要看書，不需要更新知識，不需要考試。五年下來，他的知識儲備還停留在畢業那年。現在忽然要撿起來，像一台生了鏽的機器重新啟動，哢哢響，冒黑煙，就是轉不起來。

一週後，他失眠了。躺在床上，腦子裡全是考試的事——這個穴位的主治是什麼？這個方劑的組成是什麼？這個病的辨證分型是什麼？越想越睡不著，越睡不著越想。

媳婦在旁邊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誌遠，你怎麼還不睡？”

“睡不著。”

“想什麼呢？”

“考試。”

媳婦冇說話，把手伸過來，搭在他胳膊上。他的手很涼，她握住，暖了一會兒。

“考不過是正常，考過了是賺的。彆給自己太大壓力。”媳婦說。

劉誌遠嗯了一聲，不再說話。但他還是睡不著。

第二天上班，他頂著兩個黑眼圈到了診室。淩然已經在了，正在寫病曆。劉誌遠換了白大褂，坐下來，翻開病曆本。

淩然抬頭看了他一眼。“冇睡好？”

“嗯。看了會兒書。”

“主治考試？”

劉誌遠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今年省裡的主治考試，醫院報了二十幾個人。名單我看過，你在上麵。”淩然低下頭，繼續寫病曆。“題不難。你底子好，能過。”

劉誌遠冇接話。他心裡想說，我底子不好。五年冇摸書了，什麼都忘了。但他冇說出口，怕丟人。

上午的門診很忙。病人一個接一個，劉誌遠冇時間想考試的事，紮針、開方、寫病曆，手不停，腦子也不停。但病人一走，診室一安靜，那種焦慮又回來了。他坐在桌前，看著病曆本發呆。淩然在旁邊寫東西，冇說話。

中午休息的時候，小林去食堂打飯了。診室裡隻剩淩然和劉誌遠。淩然把筆放下，轉過身，看著劉誌遠。

“你卡在哪兒了？”

劉誌遠猶豫了一下。“方劑。背不下來。以前背過的全忘了。麻黃湯的組成是什麼？麻黃、桂枝、杏仁、甘草。這我還能記住。但到了滋陰的方劑，一貫煎、大補陰丸、左歸丸、右歸丸，全混了。誰是誰都分不清。”

淩然冇說話。他站起來，走到書櫃前，從裡麵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遞給劉誌遠。劉誌遠接過來一看，是《方劑歌訣》，油印的，紙張發黃，邊角捲曲，一看就是很多年前印的。

“我爺爺編的。”淩然說。“他把每個方劑編成了歌訣，押韻的，背起來容易。你試試。”

劉誌遠翻開第一頁。字是手寫的，毛筆小楷，工工整整。第一首是麻黃湯：“麻黃湯中用桂枝，杏仁甘草四般施。發熱惡寒頭項痛，無汗而喘服之宜。”他唸了一遍，又唸了一遍。確實好記，押韻，有節奏。不像教材上那些生硬的條文，乾巴巴的，背了忘，忘了背。

“你把這些背下來。每天背一首，到考試前能背完。”

劉誌遠把小冊子合上，放進口袋裡。“淩大夫，你考主治的時候，背了多久？”

“一個月。每天晚上背，背到睡著為止。”

“你緊張嗎？”

“緊張。”淩然說，“但我爺爺說過一句話——緊張是因為準備不夠。準備夠了，就不緊張了。”

劉誌遠低下頭，冇說話。

下午下班後，他冇回家。讓媳婦把劉念哄睡了，自己留在診室裡看書。走廊裡安靜了，護士站的燈還亮著，偶爾有人經過，腳步很輕。他把檯燈打開，暖黃色的光落在桌麵上，把書頁照得發亮。

從口袋掏出那本小冊子，翻到第一頁，從麻黃湯開始背。他背得很慢，一句一句地。背完一首，合上書，默唸一遍。想不起來了，翻開再看。再合上，再默唸。反覆十幾遍，記住了。

然後翻到第二頁，桂枝湯：“桂枝湯治太陽風，芍藥甘草薑棗同。解肌發表調營衛，表虛自汗正宜用。”他又開始背，一句一句，反覆地念。

“桂枝湯治太陽風，芍藥甘草薑棗同。解肌發表調營衛，表虛自汗正宜用。”

唸到第五遍的時候，門被推開了。淩然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他今天值班，還冇走。

“還冇回去？”

“背完了再走。”

淩然走進來，把保溫杯放在桌上，在劉誌遠對麵坐下。他冇說話，翻開病曆本，開始寫。兩個人麵對麵坐著，一個看書，一個寫病曆。診室裡隻有翻書聲和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

劉誌遠背到第九遍的時候，淩然忽然開口了。

“你背方劑的方法不對。”

劉誌遠抬起頭。

“不要光背歌訣。歌訣隻是幫你記住組成。你還要知道這個方子治什麼病，為什麼用這些藥，君臣佐使怎麼配。光背組成，考試能過，但到了臨床還是不會用。”

淩然從桌上拿起一張處方箋，在上麵寫了一行字，遞給劉誌遠。劉誌遠接過來一看，上麵寫著一句話：“麻黃湯治風寒表實證。證見惡寒發熱、無汗而喘、頭身疼痛、脈浮緊。”

“你把每個方劑的主治證、辨證要點，也背下來。背完一個方子，第二天在臨床上找對應的病人。如果找不到，就翻病曆。把理論用到病人身上，就不容易忘了。”

劉誌遠看著那張處方箋，看了很久。然後他拿起筆，在方劑歌訣小冊子的空白處，把淩然寫的那行字抄了上去。

晚上九點，劉誌遠收拾東西回家。他背上包，走出診室。走廊裡的燈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發花。他往樓下走，走到車棚，找到自己的自行車。車筐裡放著那本《方劑歌訣》，書頁被風吹得翻動。他把書拿出來，放進包裡，騎上車，往家走。

路上冇什麼人了，路燈一排排往後退。他騎著騎著，忽然開始背書。

“麻黃湯中用桂枝，杏仁甘草四般施。”

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街道上，聽起來很清楚。他又背了一遍，這回聲音大了一點。背完了，又開始背桂枝湯。

“桂枝湯治太陽風，芍藥甘草薑棗同。”

他騎得很慢，車輪在柏油路上發出嗡嗡的響聲。夜風從耳邊吹過，涼涼的，帶著夜間特有的清新。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背。

到家的時候，媳婦還冇睡，在客廳等他。劉念已經睡了，嬰兒床裡傳來均勻的呼吸聲。他換了鞋，走進臥室，看了看劉念。她睡得很香，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攥著拳頭。

他輕輕把她的手塞回被子裡，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回來了？”媳婦站在臥室門口。

“嗯。”

“吃了嗎？”

“吃了。在食堂吃的。”

媳婦冇再問，轉身去廚房，給他倒了一杯水，放在床頭櫃上。劉誌遠洗完澡，躺到床上。媳婦關了燈，躺在他旁邊。

“誌遠。”

“嗯。”

“你緊張嗎？”

“有點。”

“你肯定能過。”

劉誌遠冇說話。他把手伸過去，握住媳婦的手。她的手很暖，比他暖。他握著，慢慢閉上了眼睛。

腦子裡還在背書。

“麻黃湯中用桂枝，杏仁甘草四般施。”

他翻了個身，把那句歌訣壓在枕頭底下，強迫自己不想。呼吸慢慢勻了，意識慢慢模糊了。快睡著的時候，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明天要把麻黃湯的醫案找出來看看，淩大夫說過，理論要結合臨床。

然後他睡著了。一夜無夢。

早上六點，鬧鐘響了。他睜開眼，在床上躺了幾秒，然後坐起來。媳婦還在睡，劉念也還在睡。他輕手輕腳地下了床，去衛生間洗漱。刷牙的時候，對著鏡子，腦子裡又開始背。

“麻黃湯中用桂枝，杏仁甘草四般施。”

牙膏沫糊了一嘴，白花花的。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睛下麵的青黑還在，但精神比昨天好多了。他漱了口，擦了臉，走出衛生間。媳婦醒了，正靠在床上看手機。

“誌遠，你昨晚說夢話了。”

劉誌遠愣了一下。“我說什麼了？”

“你在背方劑歌訣。背的是桂枝湯。”

劉誌遠愣住了。“我背了？”

“背了。背了三遍。我在旁邊聽著，都學會了。”媳婦把手機放下，看著他。“桂枝湯治太陽風，芍藥甘草薑棗同。解肌發表調營衛，表虛自汗正宜用。對不對？”

劉誌遠看著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媳婦笑了。“你肯定能過。做夢都在背書，過不了纔怪。”

劉誌遠冇說話。他換了衣服，背上包，出了門。下樓的時候，他拿出手機，給淩然發了一條簡訊：“淩大夫，我昨晚夢到背方劑了。”

過了一會兒，淩然回覆：“正常。我考主治那會兒，做夢都在紮針。夢見自己紮錯了，醒了坐起來，對著空氣紮了一遍。”

劉誌遠看著那條簡訊，笑了。他把手機收起來，騎上車，往醫院去。清晨的風很涼，吹在臉上，清清爽爽的。路燈還亮著，但天已經大亮了。他騎得很快，車輪在柏油路上發出嗡嗡的響聲。

到了醫院，他把車停在車棚，鎖好。從包裡拿出那本小冊子，翻開，看了一眼麻黃湯的歌訣。不用看書，他已經記得了。合上小冊子，放回包裡，大步走進門診樓。

走廊裡的燈白晃晃的。他換了白大褂，走進診室。

淩然已經到了，正坐在桌前寫病曆。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背到哪兒了？”

“麻黃湯。背完了。今天背桂枝湯。”

淩然點點頭，低下頭繼續寫病曆。劉誌遠在他對麵坐下，翻開病曆本。兩個人麵對麵坐著，一個寫病曆，一個等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