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醫淩然 第168章 獨立接診

小林獨立接診的第一個病人，是個麵癱的老大爺。

這是劉誌遠故意安排的。週一下午，門診快結束的時候，進來一個七十多歲的老爺子，左邊臉歪了，嘴合不攏，眼睛閉不上。老爺子是幸福裡的居民，聽陳奶奶說淩大夫鍼灸好，就找來了。但淩然今天不在，去開學術會了。

“淩大夫不在。”劉誌遠說。

老爺子站在門口，有點失望。“那我明天再來。”

“不用。”劉誌遠看了一眼小林。“我們的林大夫在。他也是淩大夫的學生。”

老爺子看了看小林，猶豫了一下。小林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挺精神。但老爺子還是有點不放心——太年輕了。

“你多大？”老爺子問。

“二十六。”

“二十六？我孫子都比你大。”

小林冇接話。他把椅子拉了拉，請老爺子坐下。老爺子猶豫了幾秒，還是坐下了。來都來了，總不能白跑一趟。

“您這臉歪了多久了？”小林問。

“十來天吧。一開始冇當回事，以為睡覺壓的。後來一直不好，吃飯老漏，喝水也漏，說話都說不清楚。”老爺子說著，歪著的嘴角動了一下，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他趕緊用手背擦掉，有點不好意思。

小林把三根手指搭上他的手腕。脈浮緊，舌淡苔白。又問了問病史，發病前吹過風——老爺子晚上睡覺習慣開著窗戶，那天夜裡降溫了，他冇關。

“風寒襲絡。發病十天，不算晚。”小林說著，拿出病曆本，開始寫。他寫得很慢，每寫一句都要想一想。

老爺子湊過去看了看，一個字也不認識。“大夫，我的臉還能好嗎？”

“能。但您年紀大了，恢複比年輕人慢，不能急。”

老爺子點點頭，冇再問。

小林讓老爺子躺到治療床上。他站起來的時候，手在褲子上蹭了一下——手心有汗。他去準備針具，從治療車上拿了幾根一次性針，又在口袋裡摸了摸，摸到那根老針。劉誌遠給的那根，銀質的，光緒年間的。他想了想，冇用，放回去了。第一次獨立接診，還是用一次性針穩妥。

劉誌遠坐在旁邊的桌前，翻開病曆本，假裝在寫東西。但他一個字也冇寫，耳朵一直聽著這邊的動靜。

小林深吸一口氣，走到治療床邊。

第一針，陽白透魚腰。他左手固定穴位，右手捏著針，針尖對準陽白穴。他的手很穩，不抖。針尖刺入皮膚，緩緩推進。他感覺到針下的阻力——皮膚緊，皮下鬆，筋膜有彈性。得氣了。

老爺子的眉頭動了一下，冇出聲。

第二針，四白透迎香。進針順利，得氣後老爺子說酸。

第三針，地倉透頰車。這一針最深，要穿透笑肌和咬肌。他進針的時候，老爺子嘴裡“嘶”了一聲。

“疼嗎？”

“不疼。酸。麻。牙床都麻了。”

“好。就是這樣。”

三針下去，小林又在手上紮了合穀和曲池。留針三十分鐘。他退到一邊，每隔五分鐘行一次針。每次行鍼，他都會問一句：“感覺怎麼樣？”老爺子說：“酸。”“脹。”“熱熱的。”

熱是好事。風寒襲絡，得氣後產生熱感，說明經氣通了。

三十分鐘到了，小林起針。起完針，老爺子坐起來，拿出隨身帶的小鏡子照了照。

“好像好了一點？”他不確定地說。

“嗯。效果不會那麼快，但您已經能感覺到變化了。比如嘴裡不覺得那麼緊了。”

老爺子想了想。“對。是鬆了一點。”

“一週三次，連續一個月。一個月後再看效果。”

老爺子把鏡子收起來，站起來。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林大夫，謝謝您。”

小林愣了一下。這是第一次有病人叫他“林大夫”。不是“小林大夫”，是“林大夫”。少了那個“小”字，分量一下子不一樣了。

“不客氣。”他說。

老爺子走了。小林站在治療車旁邊，看著自己的手。手不抖，穩得很。

劉誌遠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感覺怎麼樣？”

“還行。”

“你知道你剛纔漏了什麼嗎？”

小林想了想，搖了搖頭。

劉誌遠把病曆本翻開，指著一欄。“你寫了脈象、舌象、病史、辨證、選穴、手法。但你冇寫隨訪時間。”

小林低頭看了看，果然冇寫。他趕緊補上。

劉誌遠冇再說什麼，回到桌前，繼續寫病曆。小林站在治療車旁邊，把那根冇用的老針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手心裡看了看。針柄上刻著極小的字，他湊近了看——“光緒年間製”。他把針放回去，手心不黏了，乾爽了。

下午，淩然回來了。他進門的時候，小林正在整理治療車。

“淩大夫。”

淩然點點頭，走到桌前，放下診箱。“今天獨立接診了？”

“接了。一個麵癱的老大爺。”

“效果怎麼樣？”

“還行。病人說肌肉鬆了。”

淩然冇再問，坐下來，翻開病曆。他把小林寫的病曆看了一遍，停了一下。

“你寫的‘脈浮緊’，浮脈的‘浮’字寫錯了。少寫了個丶。”

小林愣了一下，湊過去看了看。果然寫錯了。他把病曆拿過來，改了過來。

“以後寫病曆仔細點。”

“好。”

淩然繼續看他的病曆，冇再說話。小林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見淩然冇再說什麼，就去繼續整理治療車了。

下班的時候，淩然收拾好東西，背上診箱。小林還在擦治療車。

“小林。”淩然叫了一聲。

小林回過頭。

“今天那個老大爺，下週複診的時候你再看。看看效果能不能維持。”

“好。”

淩然走出診室。小林一個人站在治療車旁邊，把那根老針又掏出來看了看。這回他看清了，針柄上刻的字不止“光緒年間製”，還有一行小字——淩氏家傳。

他看了很久，把針小心地放回口袋裡。

窗外，天快黑了。路燈亮起來了，昏黃的光照在醫院的花園裡。小林關上燈，鎖好門，往樓下走。走到車棚，找到自己的自行車，騎上去。

風從耳邊吹過，涼涼的，帶著春天晚上的濕氣。他騎得很快，車輪在柏油路上發出嗡嗡的響聲。

他想，今天是個好日子。不是因為獨立接診了，不是因為病人叫他“林大夫”了。是因為他發現自己不抖了。不是手不抖，是心不抖了。

他深吸一口氣，拐進一條小巷。巷子很暗，隻有幾盞路燈。但他騎得很穩，車把不晃，腳蹬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