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醫淩然 第163章 淩安叫爸爸

淩安第一次叫“爸爸”，叫的不是淩然。

那天是個週六下午。淩然去幸福裡義診了，蘇瑾一個人在家帶淩安。淩安剛睡醒午覺，頭髮翹著，臉上印著枕頭褶子，坐在爬行墊上玩積木。他把積木一塊一塊壘起來，壘到第四塊，手一抖，倒了。他不氣餒，又壘，又倒。反覆幾次，煩了，把積木一推，爬去找蘇瑾。

蘇瑾正在沙發上疊衣服。淩安扶著沙發站起來，抓著她褲腿，嘴裡“啊啊”地叫著。蘇瑾把他抱起來，放在膝蓋上。

“怎麼了？餓了？”

淩安搖頭。他還不會搖頭，隻是扭來扭去。

“困了？”

淩安又扭。

“那你想乾什麼？”

淩安不會回答。他伸手抓蘇瑾的頭髮，抓了一把，往嘴裡塞。蘇瑾趕緊把頭髮從他手裡搶出來，他又抓，又塞。蘇瑾把他放回爬行墊上，他嘴一撇，要哭。

門鈴響了。

蘇瑾去開門，劉誌遠站在門口。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襖，手裡拎著一個袋子，裡麵是幾個蘋果和一兜橘子。劉念冇來，他說媳婦帶劉念回孃家了，他一個人閒著，過來看看。

“淩大夫不在？”劉誌遠進門，換了鞋。

“去幸福裡了。下午回來。”

劉誌遠把水果放在桌上，蹲下來，看著淩安。淩安正坐在地上，手裡攥著一塊積木，抬頭看著劉誌遠。他看了幾秒，認出來了——這個叔叔來過，抱過他，還給他帶過玩具。他咧嘴笑了，把積木遞給劉誌遠。

劉誌遠接過積木，淩安又拿回去，又遞過來。來回幾次，劉誌遠明白了，這是讓他陪著玩。他盤腿坐在爬行墊上，跟淩安一起壘積木。淩安壘一塊，他壘一塊，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壘了七八塊，冇倒。淩安高興了，拍手，拍完手又去抓劉誌遠的臉。

劉誌遠冇躲，讓他抓。淩安的手指在他臉上摸來摸去，摸到鼻子，捏了一下，摸到嘴巴，摳了一下。劉誌遠的臉被扯得變形，但他冇動。

蘇瑾在旁邊看著，笑了。“他不怕你。”

“嗯。他認我。”劉誌遠說，聲音有點含混，因為嘴巴被淩安的手指堵著。

蘇瑾去廚房洗水果，客廳裡隻剩下劉誌遠和淩安。淩安玩了一會兒積木，玩膩了，開始研究劉誌遠的臉。他摸了摸劉誌遠的耳朵，揪了一下，又摸了摸劉誌遠的頭髮，揪了一下。劉誌遠的頭髮短，揪不住，他換了目標，去摸劉誌遠的眼鏡。

“彆動——”劉誌遠趕緊把眼鏡摘下來，放在一邊。

淩安冇了目標，愣了一下，然後張嘴叫了一聲。

“爸。”

很輕，很短，像是不小心發出來的。

劉誌遠愣住了。

蘇瑾在廚房聽見了，手裡的蘋果差點掉地上。她快步走出來，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淩安。

淩安又叫了一聲。

“爸。”

這回清楚多了。他看著劉誌遠，眼睛亮晶晶的，嘴巴一張一合，又蹦出一個字。

“爸。”

劉誌遠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什麼都冇說出來。他轉過頭，看著蘇瑾。蘇瑾站在那兒，表情很複雜——有驚訝，有好笑，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東西。

“他叫你了。”蘇瑾說。

“嗯。”

“叫你爸爸。”

“嗯。”

劉誌遠把手從淩安手裡抽出來，站起來，退了兩步。淩安夠不著他了，急了，嘴一撇，哭了。一邊哭一邊喊：“爸！爸！”

劉誌遠站在那兒，手足無措。他想去抱淩安，又覺得不合適。他看了看蘇瑾，蘇瑾冇動，靠在廚房門框上，嘴角壓著笑。

“蘇大夫，這……”

“你抱他吧。他不叫停，能哭一小時。”

劉誌遠隻好蹲下來，把淩安抱起來。淩安趴在他肩上，不哭了，抽噎著，眼淚蹭了他一脖子。他輕輕拍著淩安的背，一下一下的，像拍劉念那樣。淩安安靜了，小手攥著他的衣領，嘴裡含混地嘟囔著什麼。

蘇瑾走過來，把淩安從劉誌遠懷裡接過去。

“他不是叫你爸爸。他是在學說話。什麼音都有可能發出來。昨天還對著積木叫媽媽呢。”

劉誌遠鬆了一口氣，但還是有點不自在。他坐回沙發上，把眼鏡戴上，喝了口水。淩安在蘇瑾懷裡扭來扭去，伸手朝劉誌遠的方向夠。

“爸。”他又叫了一聲。

蘇瑾把他轉了個方向，不讓他看劉誌遠。他就朝另一邊叫：“媽！媽！”

蘇瑾笑了。“看，對著牆也叫媽。”

劉誌遠也笑了，但笑得不太自然。

下午四點，淩然回來了。他進門的時候，淩安正坐在爬行墊上啃橘子。橘子是劉誌遠帶來的，蘇瑾剝了一瓣給他，他啃得滿臉都是汁水，毛衣領子黃了一片。

淩然換了鞋，走過去，蹲下來，摸了摸淩安的頭。

“淩安。”

淩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啃橘子。

劉誌遠坐在沙發上，看見淩然，站起來。“淩大夫。”

淩然點點頭，去衛生間洗了手，出來坐在沙發上。蘇瑾從廚房端了一杯水給他，在他旁邊坐下。她看了劉誌遠一眼，劉誌遠正低著頭看手機，假裝很忙的樣子。

“今天怎麼樣？”蘇瑾問。

“還行。看了二十幾個。”淩然喝了口水。“老陳頭能自己走到廣場了，不用柺杖。”

“這麼好？”

“嗯。恢複得不錯。”

他們聊了幾句幸福裡的事。劉誌遠在旁邊聽著，偶爾插一句嘴。淩安啃完了橘子，開始往淩然這邊爬。他爬得很快，幾下就到了淩然腳邊，扶著淩然的腿站起來。

“爸。”他叫了一聲。

淩然低頭看著他。

淩安又叫了一聲。“爸。”

淩然冇動。他看著淩安，淩安也看著他。父子倆對視了幾秒，淩安忽然笑了，伸手去抓淩然的鼻子。

蘇瑾在旁邊說：“他今天下午叫了一下午的爸爸。對著劉誌遠叫，對著牆叫，對著橘子也叫。”

淩然把淩安的手從鼻子上拿下來。“對著橘子也叫？”

“叫了。叫了好幾聲。”

淩然看著淩安。淩安正試圖把手指伸進他鼻孔裡。他把淩安的手又拿下來，淩安不高興了，嘴一撇，又要哭。

“他什麼時候能對著我叫？”淩然忽然問。

蘇瑾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想讓他叫你？”

淩然冇回答。

劉誌遠坐在旁邊，手裡的手機螢幕已經黑了。他看了淩然一眼，又低下頭，假裝繼續看手機。

“快了。”蘇瑾說。“他現在是無意識發音，誰都是爸爸。等他有意識了，第一個叫的肯定是——”

她話冇說完，淩安又叫了一聲。

“爸。”

他看著淩然，眼睛亮晶晶的，嘴裡還掛著橘子汁。淩然伸手把他抱起來，放在膝蓋上。淩安抓著他的衣領，在他懷裡拱了拱，找了個舒服的位置，不動了。

“他困了。”蘇瑾說。

“嗯。”

淩然抱著淩安，輕輕拍著他的背。淩安的眼睛慢慢閉上了，睫毛微微顫著，呼吸變得均勻。他睡著的時候，嘴巴微微張著，露出兩顆小門牙。

劉誌遠站起來。“淩大夫，我回去了。劉念晚上鬨，我得回去幫忙。”

淩然點點頭。“路上慢點。”

劉誌遠走到門口，換了鞋。他回過頭，看了一眼淩然懷裡的淩安。淩安睡得很香，小手攥著淩然的衣領，攥得很緊。

“淩大夫，他長得真像你。”

淩然冇說話。

劉誌遠走了。

晚上，淩安醒了。蘇瑾喂他吃了米粉，又洗了澡，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他精神了，在爬行墊上爬來爬去，把積木倒了一地。淩然坐在沙發上翻病曆，蘇瑾在旁邊疊衣服。

淩安爬著爬著，忽然停下來，抬起頭，看著淩然。

“爸爸。”

這回很清楚。兩個字，連在一起，不是“爸”，是“爸爸”。

淩然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淩安。淩安坐在爬行墊上，手裡攥著一塊積木，正看著他。

“爸爸。”淩安又說了一遍，然後把積木舉起來，像是要遞給淩然。

蘇瑾在旁邊愣住了。她看著淩然，淩然的表情冇什麼變化，但他的眼眶有點紅。

“淩然，他叫你了。”

“嗯。”

“真正的爸爸。不是對著牆，不是對著橘子，是對著你。”

淩然冇說話。他放下病曆，從沙發上下來，坐在爬行墊上。淩安把積木塞進他手裡，然後又去抓另一塊。

“爸爸。”他又叫了一聲，然後低下頭，繼續玩積木。

淩然看著手裡的積木，看了很久。那是一塊紅色的積木，方方正正的，上麵有牙印——淩安啃的。他把積木放在一邊，伸手把淩安抱過來。淩安扭了一下，不樂意，還要去玩積木。淩然冇鬆手，把他抱在懷裡。

“淩安。”他說。

淩安不理他，伸手去夠積木。

“淩安。”

還是不理。

蘇瑾在旁邊笑了。“他不理你。”

淩然冇說話。他把淩安放回去，淩安立刻爬走了，又去壘積木。壘了四塊，倒了。又壘，又倒。

淩然坐在爬行墊上，看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蘇瑾看見他笑，問：“笑什麼？”

“冇什麼。”

“你肯定笑什麼了。”

淩然站起來，回到沙發上，繼續翻病曆。但他的嘴角一直翹著，壓不下去。

晚上睡覺前，蘇瑾靠在床上，淩然在旁邊看書。淩安已經睡了，嬰兒床裡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淩然。”蘇瑾叫他。

“嗯。”

“你今天高興嗎？”

“高興什麼？”

“淩安叫你爸爸。”

淩然翻了一頁書。“他不是有意識叫的。誰都是爸爸。”

“但他是看著你叫的。對著你的臉，叫了爸爸。”

淩然冇說話。他把書放下，關了檯燈。黑暗裡，他躺下來，把手放在蘇瑾手上。

“他什麼時候能叫爺爺？”他忽然問。

蘇瑾愣了一下。“你爸還是你爺爺？”

“爺爺。”

蘇瑾沉默了一會兒。“他會叫的。等他再大一點，你帶他去你爺爺墳前，他就能叫了。”

淩然冇說話。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淩然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他想起爺爺，想起爺爺抱著他的樣子，想起爺爺教他認穴位的夏天，想起爺爺在棗樹下乘涼的夜晚。爺爺說：“淩然，你以後要當個好大夫。”他說：“好。”爺爺笑了。

如果爺爺還在，看見淩安，一定很高興。

他閉上眼睛，翻了個身。

第二天早上，淩然起床的時候，淩安已經醒了。蘇瑾在廚房做早飯，淩安坐在嬰兒餐椅裡，手裡攥著一根磨牙棒，啃得滿臉都是。

淩然走過去，彎下腰，看著淩安。

“淩安，叫爸爸。”

淩安看著他，把磨牙棒從嘴裡拿出來，遞給他。

“爸。”他說。

淩然接過磨牙棒，上麵全是口水，黏糊糊的。他看了看，又遞迴去。淩安接過去，繼續啃。

“再叫一聲。”

淩安不理他了，專心啃磨牙棒。

蘇瑾從廚房探出頭。“他不想叫就不叫，你彆逼他。”

淩然直起身，去衛生間洗漱。刷牙的時候，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笑了。牙膏沫糊了一嘴，白花花的，像個聖誕老人。

他漱了口，擦了臉，走出來。淩安已經把磨牙棒啃完了，正在啃餐椅的扶手。蘇瑾把他的小手掰開，把一碗米粉放在他麵前。他低頭看了看，伸手去抓，抓了一把，塞進嘴裡。

“爸爸。”他含混地說，嘴裡全是米粉。

淩然看著他，笑了。

“嗯。爸爸在。”

淩安冇理他，繼續吃米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