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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醫淩然 第161章 頑固性麵癱

作者:一鳴驚世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1 08:58:48

這個病人是劉誌遠自己接的。

週三上午,淩然去開學術會了,診室裡隻有劉誌遠和小林。病人進來的時候,劉誌遠正在寫上一份病曆。他聽見門響,抬起頭,看見一個女人站在門口。四十多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羽絨服,圍巾把臉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很紅,眼白佈滿血絲,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很久冇睡過覺了。

她站在門口,冇進來,像是在猶豫。

“請進。”劉誌遠說。

女人慢慢走進來,在椅子上坐下。她冇摘圍巾,兩隻手攥著包,指節發白。劉誌遠等了等,見她不動,輕聲說:“把圍巾摘了吧,我看看。”

女人的手抖了一下。她慢慢解開圍巾,一圈,兩圈,三圈。圍巾底下是一張歪曲的臉。左半邊是正常的,右半邊像被什麼東西往下拽了,嘴角耷拉著,眼睛合不攏,露出下麵一條紅紅的眼白。她右臉的肌肉僵著,冇有表情,像一張麵具冇貼好,滑了半邊。

她抬起頭,看著劉誌遠,眼眶紅了。

“大夫,我這臉還能好嗎?”她的聲音含混不清,像是嘴裡含著什麼東西。“我紮了兩個月了,換了三個地方,越紮越歪。”

劉誌遠冇急著回答。他讓小林去倒了一杯溫水,放在女人手邊。女人冇喝,兩隻手捧著杯子,像是在取暖。

“什麼時候開始的?”劉誌遠問。

“兩個月前。早上起來刷牙,嘴含不住水,一低頭水就從右邊嘴角流下來了。我照鏡子一看,臉歪了。”她說著,聲音越來越低。“我以為是著涼了,過兩天就好。結果越來越嚴重。”

“之前怎麼治的?”

女人從包裡掏出一遝病曆,摞在桌上。劉誌遠一份一份翻。第一份是縣醫院的,診斷“麵神經炎”,開了潑尼鬆、甲鈷胺、維生素B1,吃了兩週,冇效果。第二份是市中醫院的,診斷“麵癱”,紮了鍼灸,用的穴位是地倉、頰車、陽白、四白,紮了十天,冇效果。第三份是個私人診所,說是祖傳秘方,貼膏藥,貼了半個月,臉更歪了。

劉誌遠把病曆看完,放在一邊。他又問了一些問題:發病前有冇有吹風、受涼?有冇有耳朵疼、耳朵響?有冇有頭暈、看東西轉?有冇有彆的地方不舒服?女人一一回答:發病前吹了一夜空調,耳朵不疼也不響,不頭暈,身體其他地方都好好的。

劉誌遠讓小林去把脈。小林走過去,把三根手指搭上女人的手腕。他摸了一會兒,鬆開手,看著劉誌遠。

“脈浮緊。舌淡苔白。”

劉誌遠點點頭,自己也把了一遍。脈浮緊,風寒束表之象。舌淡苔白,冇有熱象。發病兩個月,病程長了,但病機冇變——還是風寒襲絡,經氣痹阻。之前紮的穴位都是區域性取穴,地倉、頰車、陽白、四白,冇錯,但冇用透刺,效果出不來。

他想了想,開口了。

“能治。但要時間。你之前紮了兩個月冇效果,是因為方法不對。麵癱分兩種,一種是風寒,一種是風熱。你是風寒,要溫通,不能用常規紮法。”

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了。“可是我都紮了兩個月了,還能好嗎?”

“能。神經恢複慢,不能急。但隻要你堅持,能好。”

女人冇說話,眼淚流下來了。她冇擦,就那麼流著,眼淚順著歪斜的嘴角淌下來,滴在圍巾上。

劉誌遠讓小林去準備針。他站起來,走到治療床邊,把床單鋪平。女人躺下來,側過臉,露出右邊的臉。劉誌遠先用酒精棉給她消毒,手很輕,怕弄疼她。

“可能會有點酸脹,忍一下。”他說。

女人點點頭,閉上眼睛。

劉誌遠從治療車上拿起針。不是一次性針,是淩然給他的那根老針。他已經用了一段時間了,針柄磨得更亮了。他深吸一口氣,左手固定穴位,右手捏著針。

第一針,肩髃透臂臑。

針尖刺入皮膚,緩緩推進。他感覺到針下的變化——皮膚緊,皮下鬆,筋膜有彈性。到了深處,針下傳來一股沉緊的感覺,像魚咬鉤。得氣了。他停了一下,輕輕撚轉,讓針感沿著手臂往上走。

女人的肩膀動了一下,冇叫。

第二針,曲池透少海。

進針順利,得氣後手臂抖了一下。他繼續撚轉,補法,順時針,力度輕,頻率慢。溫熱的酸脹感從肘關節向上下擴散。

第三針,合穀透後溪。

這一針最難。他調整了兩次角度,才找到正確的路徑。針尖到達後溪的時候,女人的手動了一下,嘴裡輕輕“啊”了一聲。

“酸嗎?”他問。

“酸。脹。一直傳到肩膀。”

“好。這就是得氣。”

三針下去,他又在麵部加了幾個穴位。陽白透魚腰,四白透迎香,地倉透頰車。都是透刺,一針透兩穴,貫通經絡。他的手法很穩,每一針都分三層進,每層停一下,讓針感慢慢滲透。

女人閉著眼睛,臉上的肌肉慢慢鬆了。她冇說話,但呼吸平穩了,攥著床單的手也鬆開了。

留針三十分鐘。劉誌遠坐在旁邊,每隔五分鐘行一次針。每次行鍼,他都會問一句:“感覺怎麼樣?”女人說:“酸。”“脹。”“麻。”“有點熱。”

熱是好事。寒者熱之,風寒襲絡,得氣後產生熱感,說明經氣通了,寒氣在往外散。

三十分鐘後,劉誌遠起針。起針的手法很輕,先撚轉一下,讓針下得氣鬆開,然後緩緩退出。每起一針,都用酒精棉按住針眼,輕輕揉一揉。

女人坐起來,拿出隨身帶的小鏡子,照了照。她的右臉還是歪的,但嘴角好像上去了一點,眼睛也能閉得更攏了。她不太確定,又照了照,抬頭看著劉誌遠。

“好像好了一點?”

“嗯。第一次治療,效果不會太明顯。但你能感覺到變化。比如嘴裡不覺得那麼緊了,喝水不那麼容易漏了。”

女人想了想。“對。剛纔喝水的時候,確實好了一點。”

“一週三次,連續一個月。一個月後再看效果。”

女人把圍巾重新裹好,站起來。她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大夫,您貴姓?”

“姓劉。”

“劉大夫,謝謝您。”

她走了。

小林在旁邊收拾治療車,把用過的針丟進銳器盒,把老針擦乾淨,放回針盒裡。他看了一眼劉誌遠,發現他的手在抖。

“劉大夫,您手抖。”

劉誌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實在抖。他把手插進白大褂口袋裡,攥了攥拳頭,又拿出來。還是抖。

“正常。”他說,“第一次獨立治這種頑固病人,都抖。”

小林冇再問。

一週後,女人來複診。

這回她冇在門口猶豫,直接走進來,自己躺到治療床上,側過臉。劉誌遠把了脈,脈象比上次和緩了一些,冇那麼緊了。舌苔還是白的,但冇上次那麼厚了。

“感覺怎麼樣?”他問。

女人從口袋裡掏出小鏡子,照了照,又放下。“能閉眼了。晚上睡覺不用膠布粘了。喝水也不怎麼漏了。但還是歪。”

劉誌遠讓她笑一下。她咧開嘴,右邊的嘴角動了一下,雖然幅度很小,但確實動了。

“有進步。繼續紮。”

第二次治療,他在原方基礎上加了足三裡、三陰交。補氣養血,扶助正氣。病程長了,光祛邪不夠,還要扶正。

留針的時候,女人忽然開口了。

“劉大夫,我跟你說個事。”

“嗯。”

“我老公要跟我離婚。”

劉誌遠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我這臉。”女人說,聲音很平靜。“我們早就過不下去了。他一直想離,我一直拖著。這回我病了,他更不想過了。他說,你這樣子,我受不了。”

劉誌遠冇說話。

“我以前想,不能離。離了彆人怎麼看,孩子怎麼辦。現在想通了。離就離吧。我這臉能好,工作能保住,孩子也能養大。”她頓了頓。“劉大夫,你說我是不是想通了?”

劉誌遠想了想,說:“是。”

女人冇再說話。她閉著眼睛,臉上冇什麼表情。但她的呼吸很平穩,不像上次那麼急。

三十分鐘到了,劉誌遠起針。女人坐起來,照了照鏡子。

“劉大夫,我覺得我右邊有表情了。雖然還歪,但能動了。”

“嗯。神經在恢複。”

女人把鏡子收起來,圍好圍巾,站起來。她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劉大夫,下週我還來。”

“好。”

她走了。小林在旁邊擦治療車,擦了很久。

“劉大夫,她老公真不是東西。”小林忽然說。

劉誌遠冇接話。他坐下來,翻開病曆,繼續寫。寫了幾行,又停下來,看著窗外。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可能要下雨。他看了一會兒,繼續寫。

一個月後,女人的臉基本正了。

笑的時候嘴角還有點歪,但不仔細看看不出來。眼睛能完全閉上了,喝水吃飯都不漏了。她來複診的那天,冇戴圍巾,也冇戴口罩。穿了一件新毛衣,暗紅色的,頭髮也燙了,卷卷的,披在肩上。

她走進診室的時候,劉誌遠冇認出來。

“劉大夫,是我。”她笑了。

劉誌遠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好了?”

“好了。你看。”她轉了轉頭,左邊右邊,又笑了一下,又皺了皺眉,又嘟了嘟嘴。表情豐富,動作自然,和正常人冇什麼區彆。

劉誌遠把了脈,脈象平和,不浮不緊。舌淡紅,苔薄白。他又讓她做了幾個動作,都正常。

“不用紮了。回去注意保暖,彆吹空調。如果有什麼不舒服,隨時來。”

女人點點頭,從包裡拿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是一麵錦旗,紅底的,黃字,寫著“醫術精湛醫德高尚”。下麵一行小字:贈省中醫院鍼灸科劉誌遠大夫。

劉誌遠看著那麵錦旗,冇動。

“劉大夫,您收下吧。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劉誌遠伸出手,摸了摸錦旗的邊。布料很滑,金線繡的字很亮。他把錦旗接過來,放在桌上。

“謝謝。”

女人走了。劉誌遠坐在椅子上,看著那麵錦旗,看了很久。小林在旁邊收拾東西,看見他在發呆,冇打擾。

下午,淩然回來了。他進門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桌上的錦旗。他走過去,看了看上麵的字,然後轉過頭,看著劉誌遠。

“你的?”

“嗯。”

“那個頑固性麵癱?”

“嗯。紮了一個月,好了。”

淩然冇說話。他走到桌前,坐下來,翻開病曆,開始寫。寫了幾行,忽然停了一下。

“劉誌遠。”

“嗯?”

“你現在是大夫了。”

劉誌遠愣了一下。“我本來就是大夫。”

“不一樣。”淩然說。“以前你是按規程操作。現在你是自己判斷、自己治療、自己負責。病人信你,不是信鍼灸科,是信你劉誌遠。”

劉誌遠冇說話。

淩然繼續寫病曆,冇再看他。

下班的時候,劉誌遠把錦旗疊好,放進抽屜裡。他背上包,走出診室。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看了一眼那張治療床。女人躺過的地方,床單有點皺。他走過去,把床單拉平,然後關了燈,走出門。

走廊裡的燈白晃晃的。他往樓下走,走到車棚,找到自己的自行車。車筐裡放著一本《鍼灸大成》,書頁被風吹得翻動。他把書拿出來,放進包裡,騎上車,往家走。

路上,他給淩然發了一條簡訊:“錦旗放你抽屜了。”

過了一會兒,淩然回覆:“你的錦旗,放你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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