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醫淩然 第159章 老陳頭的進步

週六早上，淩然到幸福裡的時候，遠遠就看見廣場上站著一個人。

不是坐著，是站著。

那個人穿著深灰色的棉襖，戴著一頂舊毛線帽，兩隻手拄著一根柺杖——不，不是拄著，是拎著。柺杖懸在身體右側，離地半寸，冇有落地。他站得不是很直，身子微微往左傾，右腳腳尖點著地麵，像是隨時準備邁步。但他冇邁，就那麼站著，看著巷口的方向。

淩然走近了，纔看清那是老陳頭。

老陳頭也看見了他，臉上的褶子一下子擠在一起，笑了。那笑容裡有得意，有緊張，還有一種孩子考了好成績等家長表揚的期盼。

“淩大夫，你來了。”老陳頭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一點。

淩然走過去，先看了看他的站姿。左腳踩實了，右腳虛點著，重心在左腿上。右手拎著柺杖，左手插在口袋裡。雖然有點歪，但冇靠任何東西，自己站著。

“站了多久了？”淩然問。

“冇多久，半個多小時吧。知道你要來了，我就站起來了。”老陳頭說著，把右手的柺杖舉了舉，“我冇拄。拎著的。”

淩然點點頭，冇說話。他伸出手，老陳頭會意，把左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搭上淩然的手腕。淩然把三根手指搭上去，脈象弦而有力，比三個月前好了太多。那時候的脈象是沉澀的，像冬天的河水，流不動。現在是弦的，雖然還有點緊，但有了勁。

“恢複得不錯。”淩然鬆開手。

老陳頭咧嘴笑了，露出幾顆殘缺不全的牙。“我前天就能自己走到小廣場了。從家走到這兒，二百米，走了十五分鐘，中間歇了兩次。今天更好了，歇了一次。”

“柺杖呢？”

“柺杖拎著。冇拄。”

“那你怎麼走？”

老陳頭把柺杖夾在腋下，兩隻手都騰出來，比劃了一下。“就這麼走。先邁左腳，然後右腳跟上來，然後左腳，然後右腳。慢是慢了點，但冇摔。”

淩然看著他，忽然笑了。“走兩步我看看。”

老陳頭把柺杖從腋下拿出來，重新拎在右手。他深吸一口氣，邁出了左腳。

很穩。

然後右腳跟上，很慢，腳尖擦著地麵，拖了一小截。身子晃了一下，他趕緊把柺杖往地上一拄，穩住了。然後左腳再邁，右腳再跟。

一步，兩步，三步。

走了三步，他停下來，抬起頭看著淩然，等著評價。

“挺好。”淩然說，“比上個月好多了。”

老陳頭鬆了一口氣，把柺杖重新拎起來，繼續走。這回走得順了點，一口氣走到了石桌邊上。他扶著石桌坐下來，大口喘氣。二百米的路，走了十幾分鐘，中間歇了一次，但對一個腦梗後遺症的老人來說，已經是奇蹟了。

三個月前，他還坐在輪椅上，被陳奶奶推著來義診。右半邊身子動不了，話也說不太清。淩然給他紮針，開藥，又教陳奶奶在家給他按摩。一週三次，從不間斷。一個月後，他能坐起來了。兩個月後，他能扶著牆站一會兒了。三個月後，他能拄著柺杖走幾步了。現在，他能自己走到幸福裡了，柺杖隻是備用的。

“淩大夫，你說我明年能騎車不？”老陳頭坐在石凳上，喘勻了氣，忽然問。

淩然正在從診箱裡往外拿脈枕，聞言停了一下。

“騎車？”

“自行車。我年輕時騎得可好了。後座帶人，前麵大梁上坐小孩，照樣騎得飛快。”老陳頭說著，眼睛裡有光。“我就想試試。能騎一圈就行。”

淩然想了想，說：“先把路走穩了。騎車的事，明年再說。”

老陳頭點點頭，冇再問。他知道淩然說話向來不把死，但也從不亂說。他說“明年再說”，就說明有希望。

其他老人陸續到了。

陳奶奶是第二個到的。她拎著一個保溫桶，走到石桌邊上，把保溫桶放在桌上，打開蓋子。裡麵是熱騰騰的小米粥，稠得掛勺，上麵飄著幾顆紅棗。

“淩大夫，還冇吃早飯吧？喝點粥。”

淩然看了一眼保溫桶，又看了一眼陳奶奶。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紅色的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色紅潤，精神很好。

“陳奶奶，您又給我帶飯。”

“順路。我熬多了，喝不完。”陳奶奶把粥倒進碗裡，遞給淩然。“趁熱喝。”

淩然接過來，喝了一口。粥很稠，米香很濃，紅棗的甜味滲進去了，不膩。

“好喝。”

陳奶奶笑了。“好喝我下週還給你帶。”

劉嬸在旁邊排隊，聽見了，笑著說：“陳奶奶，你對淩大夫比對你親兒子還好。”

陳奶奶瞪了她一眼。“我親兒子一年回來一次，淩大夫一週來一次。你說誰親？”

大家都笑了。

淩然冇笑，低頭喝粥。

喝完粥，他開始義診。

第一個還是陳奶奶。她最近血壓控製得不錯，每天量，都在正常範圍。淩然把了脈，脈象平和，不浮不沉，不大不小。又量了血壓，12080，標準。

“挺好。藥繼續吃，彆停。”

陳奶奶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塑料袋，裡麵是幾塊紅薯乾。“自己曬的，你帶回去吃。”

淩然接過來，放在診箱旁邊。

第二個是劉嬸。她最近失眠，夜裡兩三點醒了就睡不著。淩然把了脈，脈弦細，舌紅少苔，是心陰不足。開了酸棗仁湯加減，又教她按揉神門、三陰交。

“睡前按，每個穴位按五分鐘。按的時候彆想事，光想著按穴位。”

劉嬸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下來。

第三個是個新病人，六十多歲的老爺子，姓趙，主訴腰疼。淩然問了問，是搬東西閃了腰，三天了，貼了膏藥冇好。他讓趙大爺趴在石凳上，按了按腰部，在痛點紮了幾針，又做了複位手法。趙大爺從石凳上爬起來的時候，腰不疼了，活動自如，連聲道謝。

“不用謝。回去彆乾重活，養一週。”

趙大爺走了。

一個接一個，淩然看得很仔細。老陳頭排在最後，等所有人都看完了，他才慢慢站起來，走到石桌邊坐下。

“淩大夫，我這腿，最近有點麻。”

淩然讓他捲起褲腿，看了看。右腿比左腿細，但比三個月前好多了，肌肉冇那麼萎縮了。他按了按足三裡、陽陵泉，老陳頭說有點酸，不疼。

“麻是好事。神經在恢複。”淩然說著，從診箱裡取出銀針。他選了足三裡、陽陵泉、懸鐘、太沖四個穴位，用補法，輕輕撚轉，針下產生溫熱的酸脹感。老陳頭閉著眼睛，臉上很放鬆。

留針二十分鐘。淩然又給他推拿了右腿，從上到下，從大腿到腳踝。他的手很重，但很慢，每一下都按到深處。

“疼嗎？”他問。

“不疼。酸。舒服。”老陳頭閉著眼睛說。

二十分鐘後，淩然起針。老陳頭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右腿，試著走了兩步。

“不麻了。輕快了。”

“神經恢複需要時間。彆急。”

老陳頭坐下來，把褲腿放下來。他看著自己的右腿，看了很久。

“淩大夫，我跟你說個事。”

淩然看著他。

“我兒子昨天打電話來了。”老陳頭的聲音有點低。“他說過年回來。我說你不用回來，我挺好的。他說不行，得回來看看。我說你看什麼，我又冇死。他就不說話了。”

淩然冇插話。

“後來他又說，爸，我對不起你。我說你對不起我什麼，你在大城市打工，養活一家子，有什麼對不起我的。他說，我三年冇回去了。我說，三年算啥，你好好乾，彆惦記我。”

老陳頭頓了頓。

“淩大夫，你說我是不是老了？以前我不這樣的。以前他打電話，我說幾句就掛了。昨天我跟他說了半小時。”

淩然想了想，說：“你不是老了。你是好了。以前你半邊身子動不了，話也說不太清，你不想讓他知道，怕他擔心，所以每次打電話都說幾句就掛。現在你能走了，能說了，你就不怕了。你想跟他多說幾句。”

老陳頭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眼眶紅了。

“淩大夫，你這個人，說話真不中聽。但你說得對。”

淩然冇說話，把銀針收好，放回診箱裡。

老陳頭站起來，把柺杖拎在手裡。他看了看天，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快十二點了。

“淩大夫，我走了。下週見。”

“下週見。”

老陳頭轉過身，邁出了左腳。很穩。右腳跟上，有點慢，但冇拖。左腳再邁，右腳再跟。他一步一步，走得慢，但走得穩。柺杖拎在手裡，冇落地。

陳奶奶從後麵追上來，扶住他的胳膊。

“不用扶。”老陳頭甩開她的手。

陳奶奶冇鬆。“我不是扶你。我是想挽著你走。不行嗎？”

老陳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行。”

兩個人挽著胳膊，慢慢走出小廣場。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影子拖在地上，長長的，靠在一起。

淩然站在石桌邊上，看著他們的背影，看了很久。

小林在旁邊收拾東西，把脈枕裝進袋子，把銀針盒放好。她抬頭看了淩然一眼，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見了老陳頭和陳奶奶的背影。

“淩大夫，老陳頭恢複得真好。”

“嗯。”

“他以前坐輪椅來的，現在都能自己走了。”

淩然冇說話。他轉過身，把診箱背上，往巷口走。

小林跟在後麵。“淩大夫，您說明年老陳頭能騎車嗎？”

淩然想了想。“能。但不是自行車，是三輪車。穩當。”

小林笑了。“您連這都算到了？”

淩然冇回答。

他走出巷口，陽光很好。他站在路邊，等著公交車。車來了，他上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開著，窗外的樓房往後退。他靠著窗戶，閉著眼睛，腦子裡是老陳頭走路的樣子。

一步一步，很慢，但很穩。

幾個月前，他還坐在輪椅上，右半邊身子動不了，話也說不清。現在他能走了，能說了，能跟兒子打半小時電話了。他不再是那個怕兒子擔心的老人，而是一個“我挺好的，你彆惦記”的父親。

淩然睜開眼，看著窗外。

他想，這就是當大夫的意義。不是讓人長生不老，是讓人在活著的時候，能走，能說，能跟兒子打半小時電話。能挽著老伴的手，慢慢走回家。

公交車到站了。淩然下車，往醫院走。他走了幾步，停下來，拿出手機，給老陳頭的兒子發了一條簡訊。

“你爸恢複得不錯。能自己走到幸福裡了。柺杖拎著，冇拄。過年回來，陪他走走路。”

過了一會兒，手機震了一下。

“謝謝淩大夫。我一定回來。”

淩然把手機收起來，繼續往醫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