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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醫淩然 第104章 接骨

作者:一鳴驚世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1 08:58:48

週三下午,淩然正在鍼灸科給病人紮針,手機響了。是骨科打來的,說有個病人從腳手架上摔下來,小腿骨折,縣醫院不敢接,轉過來的。病人是農民工,冇家屬陪著,一個人躺在急診室裡哭。骨科主任說:“淩大夫,你來看看。正骨你會。縣醫院說要手術,好幾萬,他出不起。你給看看,能手法複位就手法複位。”

淩然把手裡的針紮完,交代病人彆動,下樓往急診科走。他把斷針放進口袋裡,又把診箱背上。診箱裡裝著爺爺的醫案,還有那本《異人錄》。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帶著,就是習慣了。

急診科的走廊裡很吵。有小孩在哭,有家屬在喊,有護士推著車跑過。一個年輕媽媽抱著孩子,孩子額頭上貼著退熱貼,小臉燒得通紅。一個老爺子坐在輪椅上,腿上的紗布滲著血,老伴在旁邊抹眼淚。淩然推開搶救室的門,看見一張床上躺著一個男人。

四十歲左右,臉黑,瘦,手上全是繭。他穿著一件舊夾克,袖口磨得發白,領子都鬆了。褲子破了一個洞,露出裡麵青紫的皮膚。他的右腿腫得老高,小腿彎了一個不該彎的角度,像是被人掰斷的樹枝。他躺在那兒,眼睛紅紅的,冇哭,但眼淚一直在流。枕頭濕了一大片。

淩然走過去,把三根手指搭上他的手腕。脈象弦緊,是痛,痛得厲害。又看了看他的腿,麵板髮紫,腫得發亮,摸上去燙手。斷骨在裡麵頂著,把皮都撐起來了。

“怎麼摔的?”

男人吸了吸鼻子,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架子上掉下來的。四樓。安全繩冇係。”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趕工期,冇人查。”

“有人陪你來嗎?”

男人搖搖頭。“老婆在老家。孩子還小。我一個人在這兒打工。工頭交了一千塊押金就走了,說這是工傷,讓我自己想辦法。”

他的聲音在抖,但不是疼的。是怕。是那種一個人躺在陌生城市裡,冇有親人,冇有錢,不知道腿能不能保住的怕。

“大夫,我這腿還能保住嗎?縣醫院說要做手術,要好幾萬。我冇那麼多錢。他們說保不住就鋸了……我要是鋸了腿,家裡怎麼辦?孩子才六歲……”

淩然蹲下來,看著他的腿。脛腓骨骨折,斷端錯位,皮膚冇破,是閉合性的。骨頭錯開了一個拳頭那麼寬,但血管冇斷,神經冇傷。能接。爺爺教過。爺爺醫案裡記過。他翻開爺爺的醫案,找到1965年那一本,裡麵有一個病例。一個從樹上摔下來的孩子,脛腓骨骨折,手法複位,小夾板固定,一個月好了。爺爺在醫案後麵寫了一行字:“正骨之道,手摸心會。骨正筋柔,氣血自流。”

“能保住。不用手術。我給你接上,打上夾板,養幾個月就好了。”

男人愣了一下。眼淚還在流,但眼睛裡有光了。

“真的?”

“真的。不用手術。接骨不要錢。藥費幾十塊。”

男人的眼淚流得更凶了。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臉,袖子濕了一大片。

淩然讓護士準備夾板、繃帶,又讓張燕去中藥房抓幾味藥:接骨草15克,續斷10克,骨碎補10克,自然銅6克,當歸10克,川芎6克,赤芍10克,生地15克,甘草3克。張燕跑著去了。

淩然把手洗乾淨,站在床邊。他深吸一口氣,把男人的腿輕輕托起來。男人的身體繃緊了,像一張拉滿的弓。他的手攥著床單,指節發白,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來。咬著牙,冇喊。

淩然一手握住腳踝,一手托住小腿,慢慢牽引。這是爺爺教的正骨八法裡的“拔伸”。要慢,要穩,要用巧勁,不能用蠻力。他的手指感覺到了斷骨的邊緣。骨頭茬子很尖,像碎了的瓷器。他慢慢地拉,一點一點地拉。斷骨在他手下一點點拉開,像拉開一根折斷的樹枝。

男人的慘叫聲在搶救室裡迴盪。護士扭過頭去,不敢看。門口有人探頭,被護士推出去。淩然冇停。他的手很穩。爺爺教過,正骨的時候不能怕病人疼。疼一下就過去了。腿冇了,是一輩子的事。

牽引到位後,他手指輕輕一推,把錯位的骨頭對回去。這叫“端擠”。要找到那個剛剛好的位置,差一毫都不行。他的手指摸到了,骨頭對上了。

哢噠一聲。很輕,但所有人都聽見了。男人的慘叫聲停了。他大口喘著氣,像剛跑完一萬米。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冇有一點血色。但他的腿不彎了。夾板還冇上,繃帶還冇纏,但看著順了。那條腿直直地躺在床上,和左邊那條一樣直。

淩然把夾板放好,用繃帶纏緊。夾板是柳木的,薄薄的,彎成腿的形狀。這是爺爺傳下來的法子,柳木輕,透氣,不壓皮膚。他用繃帶一圈一圈地纏,不鬆不緊。鬆了,固定不住。緊了,血流不通。爺爺說過,綁夾板跟紮針一樣,要憑手感。

張燕把藥抓回來了。淩然把接骨草、續斷、骨碎補、自然銅研成粉,用酒調了,敷在傷口周圍。藥是黑的,糊在皮膚上,涼涼的。這是爺爺的方子,活血化瘀,續筋接骨。他把方子遞給男人。

“去抓藥。一天一劑,水煎,分兩次服。先吃七天,七天後再來複診。夾板彆拆,彆沾水。腳抬高點,彆下垂。一個月後來拍片子。”

男人看著自己的腿。不彎了。夾板綁著,繃帶纏著,但看著順了。他用手摸了摸,隔著夾板摸不到骨頭,但能感覺到腿是直的。

“大夫,多少錢?”

淩然算了算。

“藥錢七副,一共五十六塊。夾板不要錢。診費不要錢。”

男人的眼淚又流下來了。他伸出手,想握淩然的手,但手太臟了,又縮回去。他在褲子上蹭了蹭,又伸出來。淩然把手伸過去,握住他的手。那隻手很糙,繭子硌人,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黑泥。虎口上有裂口,乾裂的,滲著血。他握得很緊,像是抓住了什麼救命的東西。

“大夫,您叫什麼?”

“姓淩。”

“淩大夫。”男人一字一字地說,“我記住了。我這條腿是您給的。我這輩子忘不了。”

淩然搖搖頭。

“好好養著。彆亂動。一個月後來拍片子。骨頭長好了,就能下地走了。”

男人點點頭。護士推著他走了。他躺在推車上,一直看著淩然。直到門關上了,還在看。

淩然回到鍼灸科,繼續紮針。張燕跟進來。

“你那正骨手法跟誰學的?”

“我爺爺。”

“你爺爺連正骨都會?”

淩然想了想。爺爺教他的時候,先在米上紮針,紮了一百顆不倒,才教他摸骨頭。先摸雞骨頭,再摸兔骨頭,再摸人的。他摸了半年,才摸到骨頭的感覺。

“他什麼都會。看了一輩子病,什麼都見過。骨折,脫臼,錯位,扭傷。村裡人從樹上摔下來,從山上滾下來,被牛頂了,被石頭砸了,都找他。他不光開方子,還接骨,還紮針,還推拿。他說,當大夫的,什麼都要會一點。因為你不知道病人會出什麼事。”

張燕冇再說話。

晚上,淩然回到宿舍。他把斷針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桌上。斷針很短,隻有半截。他對著燈看,針柄上的字還在——光緒年間製。他又想起下午那個男人的手。粗糙,黑,指甲縫裡有泥。那雙手在工地上搬磚,扛鋼筋,砌牆。從四樓摔下來,腿斷了,還惦記著老婆孩子,惦記著腿能不能保住。他的工頭交了一千塊押金就走了,說這是工傷,讓他自己想辦法。他冇哭。淩然說能保住的時候,他哭了。

淩然把斷針收好。他想起爺爺說過的話——能不用藥,儘量不用藥。能用便宜藥,不用貴藥。當大夫的,治的是病,救的是命,不是做生意。爺爺做到了。他也要做到。五十六塊錢,保住一條腿。那個男人可以回去搬磚,扛鋼筋,砌牆。可以掙錢養家。可以看著孩子長大。

他把診箱打開,把爺爺的醫案放進去。1965年的那一本,那個從樹上摔下來的孩子。爺爺在醫案後麵寫了一行字:“正骨之道,手摸心會。骨正筋柔,氣血自流。”

他把診箱合上,放在床頭。窗外,月亮升起來了。他把燈關了,月光照進來,落在診箱上。

他閉上眼睛。明天還要上班。看病,救人。用便宜的藥,接斷了的腿。爺爺教他的,他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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