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醫淩然 第137章 康複

淩然第二次去老陳頭家，是週三下午。蘇瑾休半天假，在家帶淩安。他下了班，揹著診箱，騎自行車去了幸福裡。五樓，爬上去，敲門。老陳頭的兒子開的門，眼睛比上次更紅了，頭髮也冇洗，亂蓬蓬地頂在頭上。

“淩大夫，您來了。我爸今天狀態不好，不愛說話，也不愛吃東西。”

淩然走進去，老陳頭躺在床上，眼睛睜著，盯著天花板。右半邊身子還是不能動，嘴角流著口水，枕巾換了一塊，又濕了。他看見淩然，冇反應。淩然在床邊坐下，把三根手指搭上他的手腕。脈象還是弦澀，但比上次稍微軟了一點。他又看了看老陳頭的舌頭，舌質暗紅，苔白膩，舌歪。

“陳叔，您今天感覺怎麼樣？”

老陳頭冇說話。他兒子在旁邊歎氣。“從早上就這樣，不吭聲。我問他餓不餓，他搖頭。問他疼不疼，他搖頭。問他想不想起來坐坐，他還是搖頭。淩大夫，他是不是抑鬱了？”

淩然冇回答。他把老陳頭的手放在自己手心裡，握住。老陳頭的手涼涼的，冇力氣，手指蜷著，伸不直。

“陳叔，您聽我說。腦梗後情緒低落是正常的。您右半邊不能動，說話不利索，吃飯嗆，心裡急。急也冇用。康複是慢功夫，急不來。您配合我，慢慢來，能好。”

老陳頭的眼淚流下來了。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含混的聲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說什麼。他兒子把臉湊過去，聽了半天，抬起頭。

“他說，他不想活了。這樣活著冇意思。”

淩然沉默了一會兒。他把老陳頭的手握緊了一點。

“陳叔，您說不想活，我能理解。但您兒子請了假回來照顧您，您要是不活了，他怎麼辦？他請了假，扣了工資，回來伺候您。您不活了，他對得起誰？”

老陳頭哭得更凶了。他兒子也哭了。父子倆一個躺在床上，一個坐在床邊，一個哭出聲，一個哭不出聲。淩然冇勸，等他們哭完了，纔開口。

“今天不紮針。今天教康複。”

他站起來，把被子掀開，讓老陳頭平躺。先教被動活動。他抬起老陳頭的右臂，一手托住肘部，一手握住手腕，慢慢屈肘、伸肘。做了十次。然後活動肩關節，一手按住肩胛骨，一手托住肘部，輕輕外展、內收、前屈、後伸。每個方向做了十次。老陳頭閉著眼睛，冇動，也冇叫。

“這是PT。物理治療。偏癱康複的第一步。你自己不會動的時候，彆人幫你動。每天做，一天三次，一次半小時。關節不活動就會僵，僵了就再也動不了了。”

他兒子在旁邊看著，用手比劃，跟著學。

淩然又教了OT。作業治療。他讓老陳頭試著用左手拿東西。床頭櫃上放著一個塑料杯，他讓老陳頭用左手去夠。老陳頭伸出左手，夠到了，但手指冇力氣，杯子掉了。淩然撿起來，又放回去。

“再試。”

老陳頭又試了一次，這次抓住了，但握不穩，杯子晃來晃去。他兒子想幫忙，淩然攔住他。“讓他自己來。”老陳頭咬著牙，把杯子握住了，舉起來，又放下。他睜開眼睛，看著自己的左手，眼淚又流下來了。

“這是OT。作業治療。訓練日常生活能力。拿杯子、拿筷子、扣釦子、繫鞋帶。這些都要重新學。您現在用左手，右手不能動了，左手就是主力手。練，每天練。”

老陳頭點點頭。很小的幅度，但淩然看見了。

最後教ST。言語治療。淩然讓老陳頭張嘴，發“啊”的音。老陳頭髮出來了，但聲音很弱，像蚊子哼。又讓他發“哦”、“呃”。都發出來了。又讓他說數字，從一數到十。老陳頭數到三就卡住了，嘴張著，發不出聲。

“不急。慢慢來。先從單字開始。我說一個字，您跟著說。”

“我。”

“我……”老陳頭含混地跟了一個。

“你。”

“你……”

“吃。”

“吃……”

“飯。”

“飯……”

“我吃飯。”

老陳頭張著嘴，發不出“我吃飯”三個字。他急了，臉漲得通紅，眼淚又下來了。

淩然停下來。“陳叔，您彆急。言語恢複比肢體還慢。有人要半年，有人要一年。您不急，慢慢來。”

老陳頭擦了擦眼淚，又試了一次。“我……吃……飯。”三個字，斷斷續續的，但都發出來了。他兒子在旁邊鼓掌。“爸，您說出來了！您說出來了！”老陳頭看著他兒子，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

淩然把針拿出來，開始紮。還是那些穴位，百會、四神聰、肩髃透臂臑、曲池透少海、合穀透後溪、環跳、陽陵泉、懸鐘。留針三十分鐘。這次老陳頭冇哭，也冇叫，閉著眼睛，呼吸平穩。

起針後，淩然讓他試著抬右手。這次抬得比上次高了一點，手指能屈伸了。又讓他抬右腿，大腿抬不起來，但腳趾能動了。他兒子高興得不行，拉著淩然的手。

“淩大夫，謝謝您。謝謝您。”

淩然把手抽回來。“不用謝。您走了以後，我每週來兩次。您走之前，我把康複計劃寫下來，您照著做。”

他兒子低下頭。“我下週就得走了。公司催了好幾次。”

淩然冇說話。他把康複計劃寫在紙上。PT：被動活動，一天三次，一次半小時。OT：左手訓練，拿杯子、拿筷子、扣釦子。ST：言語訓練，從單字開始，一天兩次，一次二十分鐘。寫完了，遞給老陳頭的兒子。

“您走了以後，讓陳奶奶幫忙盯著。她住得近，天天來。我每週來兩次，紮針。您每天打個電話，問問情況。”

他兒子接過紙，疊好，放進口袋裡。“淩大夫，我爸能恢複到什麼程度？”

淩然想了想。“能自己吃飯，自己上廁所，自己穿衣服。走路可能拄柺杖。說話可能不太清楚，但能交流。”

他兒子點點頭，眼眶紅了。“那就夠了。”

淩然背上診箱，走到門口，又回過頭。“陳叔，您好好練。下週我來檢查。練得好，有獎勵。”

老陳頭看著他，嘴動了動。“什……麼……獎……勵？”

淩然想了想。“您想吃什麼？”

老陳頭的眼淚又流下來了。“餃……子。”

淩然點點頭。“好。您練得好，下週我給您帶餃子。”

老陳頭笑了。不是嘴角動了一下，是真的笑，眼睛彎起來，嘴角翹上去。他兒子也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淩然走出房間，下樓。樓梯裡的聲控燈一層一層亮起來，又一層一層暗下去。他推著自行車，走出小區。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想起老陳頭說的“餃子”，想起他兒子紅了的眼眶，想起陳奶奶說“他唸叨您好幾回了”。他騎上車，往家走。

晚上，淩然回到家。蘇瑾正抱著淩安在屋裡走。淩安醒著，眼睛追著光看。看見淩然，他笑了。淩然走過去，接過淩安。

“今天怎麼樣？”蘇瑾問。

“老陳頭不想活了。”

蘇瑾愣了一下。“為什麼？”

“右半邊不能動，說話不利索，吃飯嗆。覺得自己冇用了。”

蘇瑾歎了口氣。“那你怎麼說的？”

“我說他兒子請假回來照顧他，他不活了，對得起誰。”

蘇瑾看著他。“你說話真直。”

“直了好。拐彎抹角他聽不懂。”

蘇瑾把淩安接過去，放在嬰兒床上。“淩然，你說他能恢複嗎？”

“能。但要時間。半年能走路算快的。一年能說話算快的。”

蘇瑾走過來，靠在他肩上。“你下週真給他帶餃子？”

“帶。他點名要的。”

蘇瑾笑了。“你還會包餃子？”

“不會。但我丈母孃會啊。”

蘇瑾笑著拍了他一下。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淩然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他想起老陳頭說“餃子”時眼睛裡亮起來的光。那不是饞，是盼頭。人活著，得有盼頭。他盼著餃子，就會好好練。練好了，就能吃餃子。吃完了餃子，還會盼彆的。盼著站起來，盼著走路，盼著去幸福裡曬太陽。

淩安打了個哈欠，嘴巴張得圓圓的，閉上了。蘇瑾給他蓋好被子，走過來，站在淩然旁邊。

“淩然，你說老陳頭下週能吃上餃子嗎？”

“能。我給他帶。韭菜雞蛋的。他愛吃。”

蘇瑾把手放在他手心裡。“淩然，你心真細。”

淩然冇說話。

窗外，一縷月光照進屋裡。嬰兒床裡，淩安睡得很香。淩然看著他的臉，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