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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醫淩然 第130章 拜師

作者:一鳴驚世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1 08:58:48

劉誌遠來鍼灸科兩週了。淩然冇說過要教他,他也冇說過要學。但每天下班後,劉誌遠都不走。他坐在診室裡,翻病曆,看淩然寫的方子,把每一份都抄下來。淩然有時候從門診回來,看見他還在,也不說話,自己收拾東西走了。

有一天,淩然忘了拿診箱,折回去,看見劉誌遠正對著一份病曆發呆。那份病曆是淩然上午看的,一個頑固性麵癱,用了透刺法。劉誌遠把穴位一個一個抄下來,又在旁邊畫了圖,標了進針角度和深度。圖畫得很仔細,角度用半圓儀量過,深度用尺子量過。淩然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劉誌遠冇發現他。

“看不懂?”淩然開口。

劉誌遠抬起頭,眼鏡片反著光,看不清眼神。“看得懂。但不明白為什麼選這個角度。書上寫的是直刺,你用的是斜刺。”

淩然走過去,拿起桌上的針,在自己手上紮了一針。內關。針尖刺入皮膚,緩緩推進,分三層。他一邊紮一邊說:“透刺要順著肌肉纖維的方向。肩髃透臂臑,三角肌的走向是從肩峰到上臂中段。你角度偏了,針就穿過肌腹,病人會疼。角度對了,針沿著肌纖維走,病人隻有酸脹感,不會疼。”

他把針拔出來,遞給劉誌遠。“你試試。紮我。”

劉誌遠接過針,手有點抖。他深吸一口氣,在淩然的內關穴上紮了一針。針尖穿過皮膚,他停了一下。穿過皮下,又停了一下。穿過筋膜,針下的阻力變了。穿過肌肉,又變了。他撚轉了一下,得氣了。淩然的眉頭動了一下,冇出聲。

“感覺到了?”

“感覺到了。皮膚最緊,皮下鬆,筋膜有彈性,肌肉沉。”

“這就是透刺的感覺。書上冇有。米上也冇有。隻有人身上有。”

劉誌遠把針拔出來,針眼上冒出一滴血。他用酒精棉擦了,看著淩然。

“淩大夫,我想拜您為師跟著你學。”

淩然看著他。“你學醫幾年了?”

“本科五年,縣醫院五年。十年。”

“十年了,還要拜我為師?”

劉誌遠沉默了一會兒。他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鏡片,又戴上。“十年,我隻會紮針。不會看病。在縣醫院,病人來了,我按套路紮。腰疼紮腰,腿疼紮腿,麵癱紮臉。好了不知道為什麼好,冇好不知道為什麼冇好。主任說,按規程操作就行,不用想太多。我照做了五年。”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來了省城,看你的病曆,才知道自己差得遠。你治麵癱,先辨風寒還是風熱,氣虛還是血瘀。辨證對了,才下針。我從來不分。來什麼紮什麼。有的好了,有的冇好。好了的以為是自己的功勞,冇好的以為是病人的問題。現在想想,不是。是我冇想清楚。”

淩然冇說話。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天。天快黑了,路燈亮起來,昏黃的光照在醫院的花園裡,有幾個病人在散步,穿著病號服,走得慢。

“你想學,我教你。但中醫不光是紮針。還有脈診、舌診、方劑、正骨。你都要學。”

劉誌遠站起來,椅子往後推了一下,發出刺耳的聲音。“我學。”

“明天開始。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時到。先背《瀕湖脈訣》。背完了,我教你把脈。”

“好。”

第二天,劉誌遠六點半就到了。診室的門還冇開,他站在走廊裡,手裡拿著一本《瀕湖脈訣》,在背。走廊的燈還冇全亮,隻有幾盞節能燈發出慘白的光。他把書舉得很近,嘴唇微微動,默唸。護士路過,看了他一眼,冇說話。保潔阿姨拖地,拖到他腳邊,他抬了抬腳,眼睛冇離開書。

淩然七點到的時候,他已經背完了“浮脈”一節。淩然開門,他跟著進去,把書放在桌上。

“背完了?”

“背完了。”

“背給我聽。”

劉誌遠背了一遍。一字不差,連註釋都背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像念課文。背完了,他看著淩然,等著。

淩然點點頭,讓他坐下,把手伸出來。

“你摸我的脈。告訴我是什麼脈。”

劉誌遠把三根手指搭上淩然的手腕。他摸了很久,額頭上沁出汗。他把手指換了一個位置,又換了一個位置。他閉上眼睛,又睜開。最後把手收回來。

“浮?不浮。沉?不沉。滑?不滑。弦?不弦。”他抬起頭,看著淩然。“我摸不出來。”

淩然把手收回去。“你摸不出來,是因為你隻摸過病人的脈。病人的脈,不是浮就是沉,不是滑就是弦。正常人的脈你冇摸過。不知道什麼是平脈,就不知道什麼是病脈。”

劉誌遠愣了一下。“平脈?”

“平脈就是不浮不沉,不大不小,從容和緩,節律均勻。你摸過嗎?”

劉誌遠搖搖頭。

淩然把手伸出來。“再摸。這次不要想是什麼脈,隻感受它的節奏、力度、彈性。”

劉誌遠又把手指搭上去。這次他閉著眼睛,不說話,不動。診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的鐘在走。滴答,滴答。過了很久,他睜開眼。

“從容。和緩。有力。不慌不忙。”

“平脈。記住了?”

“記住了。”

淩然把手收回去。“以後每天摸我的脈。摸一個月,摸到閉上眼睛都能認出來為止。”

劉誌遠點點頭。

中午,蘇瑾抱著淩安來送飯。淩安餓了,哭了一路,進診室的時候還在哭,臉漲得通紅。蘇瑾手忙腳亂地衝奶粉,淩然接過淩安,抱著走。劉誌遠站在旁邊,看著淩安,又看著淩然。

“淩大夫,這是你兒子?”

“嗯。淩安。”

劉誌遠走近了一點,看著淩安的臉。淩安哭得更凶了。

“他怕生。”蘇瑾說。

劉誌遠退後一步,冇說話。等淩安喝了奶,不哭了,他才又湊過來。

“淩大夫,我能摸一下他的脈嗎?”

淩然看了他一眼。“他才幾個月,脈不好摸。”

“我想試試。”

淩然把淩安的小手伸出來。劉誌遠把一根手指搭上去,很輕,怕弄疼他。他摸了一會兒,鬆開手。

“滑。數。比大人快。”

“嬰兒的脈本來就快。正常。”淩然說。“你摸出了滑,不錯。孕婦的脈也是滑脈。你要不要摸?”

劉誌遠愣了一下。“孕婦?”

淩然指了指蘇瑾。“她懷孕的時候,你摸過。忘了?”

劉誌遠想了想。“那次你讓我摸蘇大夫的脈,我隻覺得滑,冇想到是懷孕。”

“現在想到了?”

“想到了。”

淩然把淩安還給蘇瑾,坐下來繼續寫病曆。劉誌遠站在旁邊,看著淩安,又看著淩然。

“淩大夫,你兒子以後也學醫?”

“不知道。”

“你不想讓他學?”

“想。但看他。”

劉誌遠冇再問。

下午,來了一個麵癱病人。是個年輕女人,二十五六歲,右臉歪著,嘴合不攏,眼睛閉不上。她坐在椅子上,用左手捂著右臉,頭髮散著,遮住半邊臉。她老公站在旁邊,手裡拎著一袋子藥,從彆處開的,吃了半個月冇好。

“淩大夫,您給看看。我媳婦這臉還能不能好了?”她老公的聲音很急。

淩然讓劉誌遠先看。劉誌遠走過去,把了脈,看了舌,問了病史。病人說發病三天,吹了一夜空調,早上起來嘴就歪了。劉誌遠看著淩然。

“風寒襲絡。脈浮緊,舌淡苔白。發病三天,冇有基礎病。”

淩然點點頭。“怎麼治?”

“透刺法。肩髃透臂臑,曲池透少海,合穀透後溪。”

“你來紮。”

劉誌遠拿起針,手很穩。他讓病人側過臉,先紮健側,再紮患側。肩髃透臂臑,分層進針,每層停一下。病人的肩膀動了一下,冇叫。曲池透少海,病人的手臂抖了一下。合穀透後溪,病人的手動了一下。三針下去,病人的臉鬆了。她鬆開捂著右臉的手,摸了摸嘴角。

“鬆了。不緊了。”

她老公湊過來看,眼睛瞪大了。“好多了!真好了不少!”

劉誌遠把針留上,坐在旁邊。病人趴著,不說話。她老公站在旁邊,也不說話。劉誌遠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想了想,開口了。

“你吹空調,不要對著臉吹。冷風直吹,經絡受寒,就容易麵癱。”

病人點點頭。“以後不吹了。”

“晚上睡覺關好窗戶。窗戶縫裡進來的風也是風。”

病人又點點頭。“謝謝劉大夫。”

劉誌遠嘴角動了一下。“不客氣。”

二十分鐘到了,他起針。病人的臉又正了一點。嘴能合攏了,眼睛能閉上了,雖然還有點歪,但比來的時候好了太多。她老公拉著劉誌遠的手,連聲道謝。劉誌遠把手抽回來,搖了搖頭。

“下週再來。再紮幾次就好了。”

病人走了。劉誌遠把針收好,坐在椅子上。他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淩大夫,她叫我劉大夫。”

“你是劉大夫。”

“她謝謝我。”

“你治好了她,她當然謝你。”

劉誌遠沉默了一會兒。“以前在縣醫院,病人也謝我。但不一樣。那時候他們謝的是‘紮針不疼’。今天她謝的是‘臉好了’。”

淩然看著他。“這就是辨證和不辨證的區彆。辨證對了,效果不一樣。”

劉誌遠點點頭。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天。天快黑了,路燈亮起來。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

“淩大夫,明天我還能提前來嗎?”

“能。”

劉誌遠笑了。不是嘴角動了一下,是真的笑,眼睛彎起來,嘴角翹上去。他笑起來很年輕,不像三十三歲。淩然看著他的笑,愣了一下。

“你笑起來不難看。”

劉誌遠又笑了。

下班的時候,淩然收拾好東西,背上診箱。劉誌遠還在背脈訣,嘴裡唸唸有詞。淩然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劉誌遠。”

“嗯?”

“你拜師的事,不用告訴彆人。叫我淩大夫就行。”

劉誌遠點點頭。

淩然走出診室,走廊裡燈亮著,白晃晃的。他往樓下走,劉誌遠的自行車停在趙磊以前停的位置,車筐裡放著一本《瀕湖脈訣》,書頁被風吹得翻動。他看了一眼,往公交站走。

回到家,蘇瑾正抱著淩安在屋裡走。淩安醒著,眼睛追著光看。看見淩然,他笑了。淩然走過去,接過淩安。淩安看著他,嘴巴一張一合,發出“啊啊”的聲音。

“今天怎麼樣?”蘇瑾問。

“劉誌遠拜我為師了。”

蘇瑾愣了一下。“拜師?他比你大好幾歲。”

“學醫不分年齡。”

蘇瑾笑了。“那他要叫你師父?”

“不用。叫淩大夫就行。”

蘇瑾把淩安接過去,放在嬰兒床上。“淩然,你覺得他能學出來嗎?”

“能。他比趙磊用功。”

蘇瑾看著他。“你還在想趙磊?”

“冇有。”

蘇瑾冇說話。她走到窗前,把窗簾拉上。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圓圓的,亮亮的。淩然站在她旁邊,把手放在她肩上。

“淩然,你說趙磊現在在乾嘛?”

“可能在紮針。他技術好,在哪兒都能乾。”

蘇瑾靠在他肩上。“你不想他?”

“想。但人走了,日子還得過。”

蘇瑾冇說話。淩然也冇說話。兩個人站在窗前,看著月亮。淩安在嬰兒床裡翻了個身,又睡了。

日子還長,不急。新徒弟話少,但用功。他會學出來的。不是今天。但總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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