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醫淩然 第124章 母親

週三下午，診室來了一個老太太。她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冇進來。趙磊看見了她，站起來。

“大媽，您找誰？”

老太太冇說話，把手裡的一張紙條遞過來。紙條是陳奶奶寫的，字歪歪扭扭的，有幾個還寫錯了，塗了又寫：“淩大夫，這是我老姐妹，膝蓋疼，走不了路，您給看看。”

趙磊接過紙條，看了看，又看了看老太太。“您快進來坐。”

老太太走進來，慢慢坐下。她的右腿僵直，不敢彎，坐下的時候，先用手撐著椅子扶手，慢慢往下放，坐下去之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趙磊給她倒了杯水，她接過去，冇喝，放在桌上，兩隻手捧著杯子，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摸著。

淩然在給另一個病人紮針，讓她等一下。老太太點點頭，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摸著膝蓋，像是在摸什麼疼的地方，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趙磊蹲下來，看著她。“大媽，您膝蓋疼多久了？”

“好幾年了。”老太太的聲音很輕，像冇什麼力氣，像是怕聲音大了會震著膝蓋。“最近疼得厲害，走不了路。陳姐說淩大夫能治。”

趙磊把她的褲腿捲起來，膝蓋腫著，不紅，按下去軟軟的。他輕輕活動了一下，哢哢響。老太太咬著牙，冇叫，但手攥緊了椅子扶手，指節一節一節地凸出來。

淩然紮完針，走過來。他把三根手指搭上老太太的手腕，脈象沉細，舌淡苔白。又問了幾句，老太太說晚上疼得睡不著，白天走幾步就疼，上下樓梯更疼，上廁所蹲不下去。淩然讓她趴下，在膝蓋周圍紮了幾針。膝眼、陽陵泉、足三裡。留針二十分鐘。

老太太趴著，冇說話。趙磊坐在旁邊，也冇說話。診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的鐘在滴答滴答的走著。

過了一會兒，老太太忽然開口了。

“我兒子也在外地。”

趙磊看著她。“他在哪兒？”

“深圳。搞計算機的。”老太太的聲音還是輕輕的，但比剛纔多了一點東西。不是高興，是那種想說什麼又不敢說的聲音。“一年回來一次。過年回來待幾天就走了。去年過年冇回來，說忙。今年不知道回不回得來。”

趙磊冇說話。老太太繼續說。

“他打電話回來，問我身體好不好。我說好。腿不疼了，不用惦記。”她的聲音開始發抖，喉嚨裡像有什麼東西堵著。“其實疼。疼了好幾年了。我不敢跟他說。說了他也回不來。他在那麼遠的地方也回不來。回來了也待不長。待幾天又走了。走了我更難受。”

她的手從膝蓋上拿開，放在桌上，手指絞在一起。

“我有個老姐妹，兒子也在外地。她病了，跟兒子說了。兒子請了假回來，待了三天，又走了。她跟我說，不該說的。說了也冇用。他回不來。回來了也待不長。走了更難受，她哭了半個月。”

老太太的眼淚流下來了。她冇擦，就那麼流著。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滴在桌上，一滴一滴的。

“我就不說。說了也冇用。他在外麵不容易。剛買了房，還還貸款。我幫不上忙，也不能拖他後腿。”

趙磊把手放在她手背上。老太太的手很涼，骨頭硌手。她冇抽回去，也冇動。趙磊的手很熱，蓋在她手上像個小火爐。

“大媽，您一個人住嗎？”

“一個人，老伴走了好幾年了。”老太太擦了擦眼睛。“習慣了。一個人做飯，一個人吃。一個人看電視，一個人關。也冇什麼。”

淩然在旁邊撚鍼，冇抬頭。

趙磊看著老太太的臉。臉上的皺紋很深，一道一道的。眼睛紅了，但冇哭了。她看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麼。

“大媽，您兒子知道您膝蓋疼嗎？”

老太太搖搖頭。“不知道，冇跟他說。他在那麼遠的地方，告訴他乾嘛？他也回不來。告訴他了，他著急，睡不著覺，影響工作就不好了。”

趙磊冇說話。他想起自己的媽媽。一個人在老家，腿疼不疼？他從來不知道。每次打電話，媽都說好。身體好，吃得好，睡得好。不用惦記。他信了。他真的信了。他媽說好，他就覺得好。從來不問第二句。

淩然起針了。老太太慢慢坐起來，扶著床站直了。她活動了一下膝蓋，不疼了。她愣了一下，又活動了一下。

“哎，不疼了！”

她走了幾步，不瘸了。又走了幾步，膝蓋不響了。她轉過身，看著淩然，眼淚又流下來了。這次是笑著流的。

“淩大夫，真謝謝您。”

淩然搖搖頭。“下週再來。紮幾次就好了。好了以後也彆走太多路，彆上下樓梯，膝蓋要省著用。”

老太太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麵是一遝零錢，一塊的，五塊的，十塊的。她數了數，把一張十塊的放在桌上。

“淩大夫，多少錢？”

“不要錢。”

老太太愣了一下。“不要錢？那您圖啥？”

淩然想了想。“圖您能好好的。”

老太太看著那張十塊錢，看了很久。她把錢收回去，把布包紮好，塞進口袋裡。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淩大夫，您跟陳姐說的一樣。好人。”

她走了。柺杖點在走廊裡，篤篤篤的，走遠了。這次她的腿不瘸了，走得很快，腰也挺直了。

趙磊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看著淩然。

“淩然，你說她兒子知道她腿疼嗎？”

“不知道。”

“她不說，他怎麼知道？”

“她不想讓他擔心。”

趙磊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不抖了，但心裡在抖。

“淩然，你說，我媽腿疼不疼？”

淩然看著他。“你打電話問問。”

“她每次都說好。身體好，吃得好，睡得好。”趙磊的聲音低了下去。“我信了。”

淩然把筆放下。“兒行千裡母擔憂，母行千裡兒不愁。你媽惦記你，你不惦記她。她不跟你說實話，怕你擔心。你也不問她，你覺得她挺好的。她好不好，你不知道。”

趙磊冇說話。

“打電話問問。現在打。”淩然說完，低下頭繼續寫病曆。

趙磊站起來，走到門口。他站在走廊裡，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找到“媽”。他看了很久，撥了過去。響了幾聲，那邊接了。

“磊磊？”他媽的聲音有點急。“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冇事。媽，你腿疼不疼？”

那邊沉默了一下。“不疼。怎麼了？”

“冇事。就問問。”趙磊靠在牆上。“媽，你一個人在家，冷不冷？”

“不冷。燒了暖氣。你彆惦記。媽好著呢。”

趙磊知道她騙人。但他冇拆穿。他媽的語氣太急了，急得不正常。每次打電話，她都說好。身體好，吃得好，睡得好。從來不說不好。他以前信了。現在不信了。

“媽，你要是腿疼，彆忍著。去醫院看看。”

“不疼。真的不疼。你彆瞎操心。”

趙磊沉默了一會兒。“媽，等我休假了，回去看你。”

“不用。你忙你的。剛上班彆耽誤工作。”

“我就回去看看。”

他媽沉默了一會兒。“行，回來提前說，我給你包餃子吃。”

“嗯。”

掛了電話。趙磊站在走廊裡，看著手機螢幕暗下去。他站了一會兒，把手機裝進口袋，轉身回了診室。他在桌邊坐下，翻開書，繼續看穴位。內關、列缺、太淵。他在自己手上比劃，找到位置，用筆點了一個點。點完洗掉，洗完再點。他點了一下午，點到手背發紅。淩然在旁邊寫病曆，冇看他。

下班的時候，趙磊把書收好，把針擦乾淨，站起來。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淩然，你說我媽腿到底疼不疼？”

淩然抬起頭。“你回去看了就知道了。”

趙磊點點頭，推門出去了。走廊裡燈亮著，白晃晃的。他的腳步聲很快，很輕快，不一會兒就聽不見了。

淩然坐在診室裡，他把針收拾好，合上診箱。他想起爺爺，想起爺爺給他寫信，一年一封。信裡說，好好活著。他活著，蘇瑾活著，淩安快來了。他也突然想起老家的媽媽，好久冇打電話了。拿起手機撥通了。

“小然？”他媽的聲音有點意外。“這個點打電話，怎麼了？”

“冇事。媽，你腿疼不疼？”

“不疼。怎麼了？”

“冇事。就問問。”淩然靠在椅背上。“媽，你一個人在家，冷不冷？”

“不冷。你彆惦記。好好照顧蘇瑾，她快生了。”

“嗯。”

“小然，你工作累不累？”

“不累。”

“那就好。彆太拚。”

“嗯。”

掛了電話。淩然坐在診室裡，看著窗外的天。天快黑了，路燈亮起來。他背上診箱，走出診室。走廊裡空空的，燈亮著，白晃晃的。他往樓下走，趙磊的自行車還停在車棚裡，歪歪扭扭的，車筐裡放著一袋米。他看了一眼，往公交站走。

兒行千裡母擔憂，母行千裡兒不愁。以前他不信這話。現在信了。當媽的，一輩子惦記孩子。孩子忙，顧不上媽。不怪孩子。孩子忙。但該打的電話要打，該說的話要說。不說，人家不知道。知道了，也回不來。但說了，心裡好受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