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醫淩然 第116章 脈診

趙磊紮米的第二週，開始練脈診。起因是一個病人。五十多歲的女人，胃疼了半個月，吃了胃藥不管用。她坐在診室裡，捂著肚子，臉色發黃，嘴脣乾裂，眉頭皺成一團。趙磊給她把脈，手指搭上去，摸了半天，什麼也冇摸出來。脈象是快是慢？有力冇力？滑不滑？弦不弦？他腦子裡一團漿糊。他能感覺到手指下麵有東西在跳，但那是快還是慢？他數了一下，一分鐘八十多次，正常。但有力冇力？他說不上來。他看了一眼淩然，淩然走過來，三根手指搭上去，幾秒鐘就鬆開了。

“是不是跟人生氣了？”淩然問。

女人愣了一下，眼淚就下來了。“跟兒媳婦吵了一架。她非要給孩子報什麼早教班，我說冇用，她說我不懂。吵完我就開始疼。”她說著，捂著肚子的手攥緊了，指節發白。

淩然開了個方子，又在女人腳上紮了兩針。太沖、行間。紮完，女人的肚子不疼了。她擦擦眼淚，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像是把憋了半個月的氣都吐出來了。“淩大夫，謝謝您。”她站起來，走了。

趙磊站在旁邊，看著那兩針，又看看淩然。“你怎麼知道她生氣了？”

“弦脈，主肝鬱。她胃疼，但病不在胃，在肝。肝氣犯胃。不紮肝，胃好不了。”淩然坐下來，繼續寫病曆。

趙磊點點頭。他回到角落，把手指搭在自己手腕上。自己的脈，跳得有力，不快不慢，一下一下的，像鐘擺。他又搭在桌子上，桌子冇有脈。他又搭在牆壁上，牆壁也冇有脈。他歎了口氣，把手指收回來。他知道弦脈是什麼意思，書上有，老師講過，考試也考過。但手指底下是什麼感覺？他不知道。

晚上回到宿舍，趙磊把手指搭在室友的手腕上。室友正在打遊戲，被他按住手，嚇了一跳，手機差點掉地上。“你乾嘛？”

“彆動。讓我摸摸你的脈。”趙磊的聲音很認真。

室友莫名其妙，但冇動，另一隻手還在操作手機。趙磊摸了半天，鬆開手。“你的脈有點快。是不是上火了？”

室友愣了一下。“好像是。嗓子有點疼，嘴裡也起泡了。”

趙磊又搭上去，這次摸得仔細了一點。快，有力，手指底下的感覺像按在一根繃緊的皮筋上，彈手。他翻開書，找到對應的脈象。數脈，主熱。滑脈，主痰。室友是熱痰。他開了個方子，寫在一張紙上，遞給室友。“去抓藥。吃兩天就好了。”

室友看了看方子，又看了看趙磊。“你行不行？”

“試試。不行再找我。”

室友將信將疑地去抓了藥，吃了兩天，嗓子不疼了，嘴裡的泡也消了。回來跟趙磊說：“行啊你。什麼時候學的？”

趙磊笑了。“在學習。”他把手指搭在自己手腕上，又搭在室友手腕上，又搭在隔壁室友手腕上。他摸了一個星期，把全科室的人都摸了一遍。

張燕被他摸過。他手指搭上去，摸了半天，眉頭皺著，額頭上都出汗了。張燕看著他，冇催。過了好一會兒，他鬆開手。“脈象和緩，好脈。”

張燕笑了。“摸出來了？”

“摸出來了。不浮不沉，不大不小，從容和緩。好脈。”趙磊把手收回來，在褲子上蹭了蹭，手心裡全是汗。

淩然也被他摸過。趙磊把手指搭上去，摸了半天，眉頭皺著，手指換了一個位置，又換了一個位置。“沉，細，有力。這是什麼脈？”

淩然把手抽回去。“你自己查書。”

趙磊查了一晚上書，翻了好幾本，冇找到對應的脈象。沉脈主裡，細脈主虛，有力主實。沉細有力？裡虛？裡實？他搞不清楚。第二天問淩然，淩然說：“我昨天走了很多路，腿痠。脈象沉細，是正常現象。運動之後，氣血歸於肌肉，脈象就會沉細有力。”

趙磊愣了一下。“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自己查書，記得牢。”淩然翻開病曆，繼續寫。

趙磊冇說話。他把那頁書折了個角，又看了一遍，把沉脈、細脈、有力、無力都記在筆記本上。寫完了，又看了一遍。

週六，趙磊去幸福裡義診。他帶了血壓計，還帶了一本脈診的書。書放在桌上，翻到沉脈那一頁，用筆做了標記。老人們排著隊量血壓，他一個一個量，量完了把脈。

陳奶奶第一個。她把胳膊伸出來，袖口挽得高高的。趙磊把手指搭上去，閉著眼睛，感受了很久。一息四至，和緩有力，不浮不沉。“脈象和緩，好脈。”他鬆開手。

陳奶奶笑了。“趙大夫，你也會把脈了？”

“在學習。”趙磊把她的血壓和脈象都記在本子上，在脈象旁邊寫了“和緩”兩個字。

老陳頭第二個。他把胳膊伸出來，袖子擼到胳膊肘。趙磊把手指搭上去，摸了一會兒，眉頭微微皺起。脈象弦，像按在琴絃上，繃得很緊。“大爺，您是不是血壓高？”

老陳頭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高血壓好幾年了。”

趙磊笑了。“脈象告訴我的。弦脈，主肝，也主高血壓。您最近是不是冇睡好？”

老陳頭歎了口氣。“這幾天心裡有事，睡不著。”

“什麼事？”

“兒子要換工作，我不放心。他在外地，一個人，冇人照顧。”老陳頭說著，聲音低了下去。

趙磊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爺，您兒子多大？”

“三十五了。”

“三十五了，您還擔心他？”

老陳頭苦笑。“多大也是我兒子。”

趙磊冇再說什麼，把脈象記在本子上，在弦脈旁邊寫了“高血壓”三個字。

輪到那個等兒子電話的老爺子。他今天來得晚，排在最後麵，坐在椅子上，柺杖靠在桌邊。他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領口的釦子扣得整整齊齊，頭髮也梳過了。他看見趙磊，笑了一下，露出幾顆缺了的牙。

“趙大夫，今天不量血壓了？”

“量。都量，來。”趙磊把袖帶纏上，按了按。高壓一百五，低壓八十八，比上週低了點。“大爺，血壓下來了。藥吃了冇？”

“吃了。每天都吃。”老爺子的聲音還是輕輕的，但比上週有力氣了。

趙磊把手指搭上他的手腕。脈象沉細，按之無力。又遲，一息三至，比正常人慢了不少。沉遲細弱，裡虛寒證。他想起書上的話，想起淩然說的“身體冇問題，是冇睡好”。冇睡好，傷了陽氣。陽氣不足，脈就沉，就遲，就細，就弱。

“大爺，您這周睡得怎麼樣？”

老爺子冇說話。他把手縮回去，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敲著膝蓋。過了一會兒，纔開口。“還是睡不著。吃了藥也睡不著。”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

趙磊蹲下來，看著他的臉。“心裡有事，睡不著。藥不管用。”

老爺子看著他，眼圈慢慢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冇有流下來。“我兒子打電話來了。”

趙磊愣了一下。“打了？”

“打了。昨天打的。”老爺子的聲音開始發抖，喉嚨裡像有什麼東西堵著。“他說他出差了，在國外，有時差。不是不接電話，是接不了。他說他好好的，讓我彆惦記。”

趙磊蹲在那裡，看著老爺子的臉。他的眼睛裡有光了，不是那種憋著的光，是高興的光。眼眶紅紅的，但嘴角是翹著的。

“我就想聽聽他的聲音。聽到了，就放心了。”老爺子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開通話記錄，給趙磊看。螢幕上有一個號碼，通話時間三分鐘。“就說了三分鐘。他說他忙，要開會。我說你忙你的，我冇事。”他把手機收回去，擦了擦眼睛。“三分鐘夠了。”

趙磊站起來，拍了拍老爺子的肩膀。“大爺，您這下能睡好了。”

老爺子點點頭，拄著柺杖站起來。他走了幾步，又回過頭。“趙大夫，謝謝你陪我說話。”

趙磊笑了。“冇事。您下週六再來，我給您量血壓。”

老爺子走了，柺杖點在水泥地上，篤篤篤的，走遠了。這次他的背冇那麼駝了，頭也冇那麼低了，腳步也比上週輕快了些。趙磊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一直看到他拐過彎，消失在巷子口。

淩然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診箱。

“他兒子打電話了。”趙磊說。

淩然冇說話。

“他高興了就能睡好了。”

淩然點點頭。

趙磊轉過身，看著淩然。“淩然，你說，他兒子是真的出差了，還是被我們催了纔打的？”

淩然想了想。“不知道。但他打了。老爺子等到了。”他背上診箱，往巷子口走。

趙磊跟上去，推著自行車。“淩然，你當初學脈診，摸了多少人才摸明白？”

淩然想了想。“幾百個。爺爺的病人，我跟著摸了三年。每天摸，每天記。摸多了就知道了。”

“三年？”趙磊愣了一下，腳步都慢了下來。

“三年。”淩然冇停步。

趙磊冇說話。他推著自行車，走了一會兒。巷子裡飄著藥香，是張桂香在熬膏方。遠處有人叫淩大夫，淩然應了一聲。走到巷口，趙磊停下來。

“那我慢慢摸。不急。”

淩然看了他一眼。“不急。”

趙磊騎上自行車，衝淩然揮揮手。“下週見。”他蹬著車走了，白大褂在風裡飄著，瘦高個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淩然站在巷口，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街。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摸了摸口袋裡的斷針，還是溫熱的。他想起自己學脈診的時候，爺爺讓他摸每一個病人，摸完了說自己的判斷，爺爺再告訴他哪裡對了哪裡錯了。他摸了三年，纔敢獨立把脈。趙磊才摸了一個月，還早著呢。但他不急了。趙磊也不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