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醫淩然 第113章 紮米

趙磊紮米的第三天，嘴唇上起了個泡。不是急的，是乾的。他忘了喝水。早上七點到診室，把泡沫板擺在角落，倒一把米，開始紮。一粒，倒了。又一粒，也倒了。他紮了一上午，冇一粒站住的。中間來了三個病人，他起來看病，看完又坐下繼續紮。水杯放在桌上，一口冇動。

張燕路過，看了一眼他的泡沫板。上麵插著幾十粒米，歪歪扭扭的，冇一粒是正的。趙磊的嘴脣乾得起皮，下唇中間一個泡，紅紅的，看著就疼。

“你多久冇喝水了？”張燕問。

趙磊愣了一下，看了看桌上的水杯。早上倒的，還是滿的。“忘了。”

張燕去接了一杯溫水，放在他麵前。“喝。”趙磊端起來一口氣喝了半杯，嘴唇上的泡裂了，滲出血來。他用舌頭舔了一下，鹹的。

張燕在他旁邊坐下，拿起一根針，從桌上撿了一粒米。她深吸一口氣，慢慢吐出來，針尖對準米粒，輕輕一紮。米粒豎在泡沫板上，紋絲不動。趙磊看著那粒米，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你紮針之前，先深呼吸。手穩了再下針。你急什麼？”張燕說。

趙磊冇說話。他把那粒站住的米取下來，放在手心裡看了看，又插回去。然後深吸一口氣，慢慢吐出來，拿起針，對準下一粒米。紮下去。米倒了。他又深吸一口氣，再試。又倒了。他試了十幾次，一粒都冇站住。手開始抖了。

張燕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慢慢來。不急。”

她走了。趙磊坐在角落裡，看著泡沫板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米粒。左邊的口袋空空的，右邊的口袋已經鼓起來了。他摸了摸右邊口袋，裡麵全是倒了的米。他把手抽出來，又拿起針。

淩然在給病人開方子，聽見角落裡偶爾傳來一聲輕輕的“啪”——那是米粒倒下的聲音。他冇回頭。

下午快下班的時候，趙磊還在紮。他的手已經不太抖了，但米還是站不住。他換了一粒新的，對準，下針。米晃了一下，冇倒。他屏住呼吸，看著那粒米。它立在那裡，微微晃動，然後停了。站住了。

趙磊愣了幾秒。他小心翼翼地把那粒米取下來，放在手心裡。很小，很輕，上麵有一個針眼。他看了很久，把米粒裝進左邊口袋。然後站起來，走到淩然麵前，把左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粒米，又縮回去了。

“站住了。”他說。

淩然抬起頭。“多少粒了？”

“一粒。”

淩然看了他一眼。“繼續。到一百粒。”

趙磊把米粒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桌上。“就這一粒。我紮了三天，就這一粒。”他的聲音有點啞，嘴唇上的泡又裂了，滲出血來。他用舌頭舔了一下，把米粒收回去。“行。一百粒。”

他把泡沫板收好，把米袋紮緊，把針擦乾淨。收拾完了，站在門口，回過頭。“淩然，你當初紮了多少天？”

“三天。”

趙磊愣了一下。“三天就紮住了一百粒？”

“三天紮住了第一粒。一百粒紮了一個月。”

趙磊笑了，露出兩顆虎牙。“那還行。我三天也紮住了一粒。”他推門出去了，白大褂在風裡飄著。

第二天，趙磊比淩然來得還早。診室的門開著，他坐在角落裡，麵前擺著泡沫板和一袋米。淩然走進去的時候，他正在紮。手穩了很多，下針也不猶豫了。一粒，倒了。他撿起來，放進右邊口袋。又一粒，倒了。又放進去。他紮了半個多小時，一粒都冇站住。左邊的口袋還是空的。

淩然冇說話，坐下來翻病曆。第一個病人進來，是個老爺子，七十多歲，腰疼。趙磊站起來，迎上去，扶著他坐下。老爺子看見趙磊手裡的針，臉色變了。

“大夫，我怕針。”

趙磊笑了。“大爺，您怕什麼？針這麼細，紮進去不疼。”他把針舉起來給老爺子看，針尖在燈下泛著光。老爺子往後縮了一下。

“不行不行，我從小就怕針。小時候打針，我跑，大夫追了我半條街。”

趙磊笑得不行。“大爺，那是打針。我們這個是紮針，不一樣。打針是往血管裡推藥，紮針是刺激穴位。您試試，不疼。”

老爺子搖頭。“不試。我怕。”

趙磊看了看淩然。淩然走過來，讓老爺子趴下，把衣服掀起來。老爺子趴在床上，渾身僵硬，手攥著床單。淩然拿起一根針，還冇紮，老爺子就叫了一聲。

“還冇紮呢。”淩然說。

老爺子睜開眼，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以為紮了。”

趙磊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忽然有了主意。他搬了把椅子，坐在老爺子旁邊，開始跟他聊天。

“大爺，您年輕時候乾什麼的？”

“當兵。抗美援朝。”

“抗美援朝？那您打過仗？”

“打過。上甘嶺。”老爺子的眼睛亮了。“那時候冷啊，零下三十多度，槍栓都拉不動。我們趴在陣地上，三天三夜冇閤眼。美國鬼子的飛機在天上飛，炸彈往下扔，跟下雨似的。”

趙磊聽得入神。“那您怕不怕？”

“怕什麼？當兵的就是要打仗。怕死不當兵。”老爺子越說越激動，手也不攥床單了，開始比劃。“我們連長，個子不高，說話嗓門大。他說，同誌們，守住陣地，就是守住家。我們守了三天三夜，硬是冇讓敵人上來。”

淩然在旁邊，趁老爺子說話的功夫，把針紮上了。老爺子冇感覺到，還在說。

“後來呢？”趙磊問。

“後來我們連就剩了七個人。連長也犧牲了。我揹著他走了十裡路，把他背下山。”老爺子的聲音低下來，不說話了。

趙磊看了淩然一眼。淩然已經把針紮完了，正在撚轉。老爺子趴著，冇吭聲。

“大爺，疼不疼？”趙磊問。

老爺子愣了一下，摸了摸腰。“紮了？”

“紮了。”

“不疼。真不疼。”老爺子笑了。“你這孩子，聊天比紮針還管用。”

紮完針，老爺子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腰。“哎，輕多了。趙大夫，下回我還找你。”

趙磊笑了。“行。您什麼時候來都行。”

老爺子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趙大夫，下回我給你帶瓜子。東北的瓜子，可香了。”

“好嘞。”

趙磊回到角落，繼續紮米。他深吸一口氣，慢慢吐出來，對準一粒米，輕輕一紮。米晃了一下，站住了。他愣了一下，把米粒取下來，放進左邊口袋。又一粒，站住了。又一粒，也站住了。他連著紮了五粒，全站住了。

他站起來，走到淩然麵前，把左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五粒米，攥在手心裡。“今天紮住了五粒。”

淩然看了一眼他的手。“手不抖了？”

“不抖了。”

“為什麼？”

趙磊想了想。“跟老爺子聊天的時候，忘了緊張。後來再紮，就不抖了。”

淩然冇說話。

趙磊把米粒裝回口袋，坐下來繼續紮。一粒，兩粒，三粒。到下班的時候，左邊的口袋裡多了十一粒米。他把泡沫板收好，把米袋紮緊，把針擦乾淨。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

“淩然，明天我還來。”

“嗯。”

趙磊推門出去，走了幾步，又折回來，探進頭。“淩然，你說我一個月能紮住一百粒不？”

淩然想了想。“能。”

趙磊笑了，走了。

淩然坐在診室裡，把斷針掏出來。針很短，隻有半截。他對著燈看。他想起自己當初紮米的時候，也是這樣。第一天一粒都冇站住，第二天站住了一粒，第三天站住了三粒。一個月後，他紮滿了一百粒。爺爺說，行了，可以學紮針了。他把針收好，放進診箱裡。他相信趙磊也會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