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醫淩然 第101章 碎片

天亮了。淩然坐在小月小吃店的桌邊，手裡攥著那個紅布包。布包是張桂香給的，紅的，新布，她說碎片要包好，不能散了。他打開布包，裡麵的碎片很小，大的像指甲蓋，小的像米粒。古玉碎了，碎成十幾塊。他一塊一塊地數，數了三遍，都是十三塊。銀針斷成兩截，插在碎玉中間，針尖還在，針柄還在，但連不上了。

張桂香站在灶台後麵，看著他，冇說話。她把雞湯熱了一遍，盛了一碗，放在他麵前。

“喝湯。”

淩然把布包繫好，放在桌上。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湯還熱著，和昨天一樣。但他喝不出味道。

陳光明坐在門檻上，手裡攥著那封信。信封背麵的小人還在，頭很大，身子很小，胳膊像兩根棍子。旁邊寫著“這是我”。他把信封翻過來，看著上麵的地址。那個村子，他十幾年冇回去了。他媽還在村口等他嗎？他不知道。但他得回去看看。

“我今天走。”他說。

周遠站在窗邊，看著外麵的天。天很藍，雲很白，太陽升起來了。他想起終南山，想起那個木屋，想起他爸的墳。

“我也走。”

吳海生光著腳，踩在地板上。他的腳趾蜷著，像踩在沙灘上。他已經很久冇踩過沙灘了。

“我回海邊。”

鄭某把桌上的草藥收進布袋裡。他看了看吳海生的腳，又看了看自己的藥。

“我跟他去。海邊也有草藥。有一種草，長在沙灘上，根是紅的，能治咳嗽。我以前在書上見過，冇采過。”

李春梅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去。她的動作很慢，像她做了一輩子的事。

“我回雲南。”

朱某把信收進口袋裡。她摸了摸信紙，紙已經軟了，被汗浸過很多次。

“我回學校。”

王某把那張照片揣進懷裡。照片上的老人已經走了，牛也老了。但他得回去看看。

“我回村。”

胡某和林某站在角落裡，冇說話。胡某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腳上穿著張桂香做的新布鞋，鞋底很軟。林某站在她旁邊，頭髮已經剪短了，是張桂香剪的。她們在山裡待了太久，不知道去哪兒。

張桂香看著她們。

“你們呢？”

胡某抬起頭，看了看林某。林某也看著她。

“我們留下。幫你開店。”

張桂香笑了。

“好。”

小月趴在桌上，畫了一幅畫。畫的是很多人站在一條街上，有的往東走，有的往西走。她畫完了，舉起來給孫小梅看。

“媽媽，他們去哪兒？”

孫小梅看著那幅畫。

“回家。”

小月點點頭，又低頭畫了一幅。這次畫的是很多人圍著一張桌子吃飯。和第一幅一樣。她把畫舉起來。

“媽媽，這是第一幅。”

她把兩幅畫並排放在桌上。

“這是第一幅，這是第二幅。”

孫小梅看著那兩幅畫。第一幅畫的是很多人圍著一張桌子吃飯。第二幅畫的也是很多人圍著一張桌子吃飯。但第二幅多了一個人。一個小人，坐在桌子旁邊，很小，不仔細看看不見。

“這個是誰？”

小月笑了。

“是弟弟。”

孫小梅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冇懷孕。小月指的弟弟，是蘇瑾肚子裡的那個。蘇瑾還冇顯懷，但小月畫出來了。

淩然站起來，把紅布包放進診箱裡。診箱還是那箇舊的，牛皮磨得發白，銅釦子鏽跡斑斑。他打開蓋子，裡麵整整齊齊碼著爺爺的醫案，最上麵是那本《異人錄》。他把紅布包放進去，又看了看那三根斷針。針斷成兩截，插在碎玉中間。他把針也放進去，合上蓋子。他把診箱背在肩上，走到門口。

陳光明站在門口，看著他。

“走了？”

“走了。”

陳光明伸出手，淩然握住他的手。陳光明的手很糙，繭子硌人。他握得很緊。

“謝謝你。”陳光明說。

淩然搖搖頭。

“好好活著。”

陳光明笑了。

“嗯。”

他轉身走了。周遠跟在後麵。兩個人走進巷子，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巷子很窄，他們的影子很長。走到巷口，陳光明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張桂香站在店門口，衝他揮手。他也揮了揮手，轉身走了。

吳海生把鞋穿上，背上布袋。鄭某跟在後麵。兩個人也走了。吳海生走到巷口，把鞋脫了，光腳踩在青石板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笑了。

李春梅最後一個走。她走得很慢，走幾步就停下來看看天。天很藍，雲很白。她想起五十多年前，她媽揹著她，走在那條山路上。天也是這樣藍，雲也是這樣白。她媽說，丫頭，彆怕，淩大夫會救你的。她不怕。她一直不怕。

走到巷口，她回過頭。張桂香站在店門口，孫小梅抱著小月，胡某和林某站在旁邊。她衝她們笑了笑。

“我等到了。”

她走了。店裡安靜下來。張桂香站在灶台後麵，看著門口。胡某和林某在擦桌子。孫小梅抱著小月，小月睡著了。張燕坐在桌邊，翻著那個筆記本。她把十七個人的名字看了一遍，把筆記本合上。

“我也走了。下午還要值班。”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著淩然。

“你什麼時候回去上班？”

淩然想了想。

“明天。”

張燕點點頭，走了。

店裡隻剩下淩然和蘇瑾。蘇瑾坐在他旁邊，把手放在他手心裡。她的手很暖。

“回去吧。”

淩然把診箱背上，跟著她走出店門。陽光照在身上，暖暖的。巷子裡很安靜，青石板亮亮的。張桂香站在門口，看著他們。

“明天來吃飯。我給你們做好吃的。”

淩然點點頭。

“好。”

他走進陽光裡。

下午，淩然到了省中醫院。他穿著白大褂，站在鍼灸科的走廊裡。走廊很長，燈亮著，牆上有指示牌。他站在那裡，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病人，家屬，護士，醫生。張燕在給病人紮針，看見他，愣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不是說明天嗎？”

淩然搖搖頭。“冇事做。來看看。”

他走進辦公室，坐在桌前。桌上有一遝病曆，是上週的。他翻開，一個一個看。第一個病人，腰痛，鍼灸五次，好轉。第二個病人，麵癱，鍼灸十次，恢複。第三個病人，失眠，鍼灸三次，能睡了。他看完了，又看了一遍。張燕進來，把一杯水放在他麵前。

“周小寶在樓下。他今天來複查。”

淩然站起來，下樓。康複科在二樓，走廊裡有很多孩子。有的在走路，有的在扶著牆，有的坐在輪椅上。一個年輕媽媽扶著一個小女孩，小女孩在哭。媽媽說，不哭了，再走幾步就好了。小女孩搖搖頭，不肯走。

淩然走過去，蹲下來。

“小朋友，幾歲了？”

小女孩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五歲。”

“哪裡不舒服？”

小女孩指了指自己的腿。

“腿冇力氣。”

淩然看了看她的腿，很細，比另一條細。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膝蓋。

“叔叔給你紮一針，就不疼了。好不好？”

小女孩猶豫了一下，點點頭。淩然從口袋裡掏出銀針。不是爺爺的針，是醫院的一次性針。他刺入足三裡，輕輕撚轉。小女孩看著那根針，冇哭。

“疼不疼？”

“不疼。”

淩然把針拔出來。

“好了。再走幾步看看。”

小女孩扶著媽媽的手，走了幾步。不哭了。又走了幾步，笑了。

“媽媽，不疼了。”

淩然站起來，繼續往前走。周小寶站在走廊儘頭，他爸爸扶著他。看見淩然，他眼睛亮了。

“淩叔叔！”

他鬆開爸爸的手，朝淩然跑過來。跑得很穩，很快。他跑到淩然麵前，仰著頭看他。

“淩叔叔，我能跑了！”

淩然蹲下來，看著他。

“能跑多遠？”

周小寶想了想。

“從這頭跑到那頭，再跑回來。還能跑。”

淩然笑了。

“好。”

他把三根手指搭上週小寶的手腕，脈象平穩有力。又看了看他的腿，肌肉結實了，不晃了。讓他蹲下，站起來，再蹲下，再站起來。很穩。

“恢複得很好。藥不用吃了。紮針也不用紮了。”

周小寶愣住了。

“不用了？”

“不用了，好了。”

周小寶的眼淚流下來了。他爸爸站在旁邊，也哭了。周小寶撲進淩然懷裡，抱住他。

“淩叔叔，我以後能當大夫嗎？”

淩然看著他。

“能，那你可要好好學習啊，當大夫很辛苦的。”

周小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下來了。晚上，淩然回到宿舍。他坐在床邊，把診箱打開，把那個紅布包拿出來。他把碎玉倒在手心裡，一塊一塊地看。十三塊，大的像指甲蓋，小的像米粒。他把它們排成一排，又收回去。又把那兩根斷針拿出來，對著燈看。針柄上刻著極小的字——光緒年間製。他看了一會兒，把針放回去。

他拿出那本《異人錄》，翻開第一頁。爺爺寫的字，一筆一劃，像刻上去的。他看了很久。翻到最後一頁，空白。他拿起筆，想寫點什麼。筆尖停在紙上，冇動。他想了很久，把筆放下。空白就空白吧。

他合上《異人錄》，放進診箱裡，把診箱放在床頭。他躺下來，看著天花板。窗外有月光照進來，落在診箱上。他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上班。看病，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