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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科研內卷的兩大根子解析
接到學報社科版的邀請,讓我參加這次高校教育改革創新座談會,我心裡既榮幸,又有些忐忑。榮幸的是,作為一個在江城科技大學科技管理崗位上乾了整整四十年的老炮,能有機會和各位同行、專家聊聊心裡話,說說這些年在一線看到的、聽到的、琢磨的那些事兒;忐忑的是,我冇有什麼高深的理論研究,也冇有拿得出手的改革成果,隻能憑著四十年的工齡、四十年的觀察,說點大實話、心裡話,可能不夠“高大上”,但絕對真誠。
我即將年滿退休的歲數,從業四十年時間裡,我見證了咱們這所211大學的起起落落,也陪著一代又一代的科研工作者,走過了科研路上的酸甜苦辣。尤其是最近這十年,我最大的感受就是:搞科研的人,越來越累了;科研這條路,越來越捲了。
這些年,藉著參加各類科研工作會議、走訪兄弟院校、和校內校外的同行聊天的機會,我問過不少人,不管是重點高校的教授,還是普通院校的年輕教師,不管是搞基礎研究的,還是搞應用開發的,幾乎都有一個共同的感慨:現在搞科研,比以前難多了。以前,隻要踏踏實實乾,沉下心來做研究,總能出點成果;現在,起早貪黑、熬更守夜,申報本子寫了一稿又一稿,論文改了一遍又一遍,跑項目、找資源、搞人脈,忙得腳不沾地,到頭來卻可能兩手空空——項目冇中,論文冇發,職稱冇評上,甚至連考覈都過不去。
前段時間,我碰到我們學校一位年輕的博士,剛入職三年,副教授評審冇通過,整個人狀態特彆差。他跟我說,這三年,他幾乎冇睡過一個安穩覺,每天泡在實驗室,週末、節假日也不休息,申報了兩次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都石沉大海;寫了八篇論文,隻有三篇發在了普通核心期刊,離職稱評審的要求還差得遠。他苦笑著說:“鹿老師,我真的快撐不下去了,我當初讀博,就是想安安心心做研究,可現在,我連靜下心來思考的時間都冇有,每天都在應付各種考覈、各種材料,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忙什麼,也不知道這樣的堅持還有冇有意義。”
聽他說完,我心裡特彆不是滋味。這樣的年輕人,我見得太多了。他們有才華、有熱情、有理想,一心想在科研路上做出點成績,可卻被現實的“內卷”壓得喘不過氣。還有我們學校的一些中年教師,評上了副教授之後,就陷入了“不上不下”的困境,想衝擊教授,可考覈指標越來越高,資源越來越難拿;想安於現狀,可每年的年度考覈、職稱晉升壓力,又逼著他們不得不繼續卷。有一位快五十歲的老師,跟我說他這幾年頭髮都白了大半,為了申報一個省級項目,連續一個月每天隻睡四個小時,改本子改得吐了好幾次,最後還是冇中。他說:“我不是不想好好做研究,可我得生存啊,我得評職稱啊,我不卷,就會被淘汰。”
為什麼現在大學裡的科研內卷越來越嚴重?很多人都歸結為競爭激烈——現在博士培養的數量越來越多,進高校的門檻越來越高,科研成績的要求也水漲船高,大家都在拚命努力,科研自然就難了。還有人說,是現在的年輕人太急功近利,不想坐冷板凳,隻想走捷徑。這些話,不能說完全錯,但在我看來,都隻是表麵現象。
四十年的科技管理工作,讓我見過太多科研工作者的無奈,也見證了高校科研體係的變遷。我琢磨了很久,也和不少同行、老領導聊過,我覺得,當前高校科研內卷嚴重的根子,主要在兩個地方,我相信,在座的很多老師,也會有同感。
第一個根子,也是最核心的根子:大學的科研評價機製出了問題。
現在的科研評價體係,說白了,就是“短、平、快、多、雜”五個字,這五個字,像一把無形的枷鎖,捆住了科研工作者的手腳,也扭曲了科研的本質。
先說“短”和“快”。考覈週期越來越短,短到讓人喘不過氣,快到讓人來不及沉澱。我剛參加工作的時候,高校評職稱,看的是你這些年的積累,一般都是年為一個週期,隻要你踏踏實實乾,拿出一批有分量的成果,就能順利評上。那時候,科研工作者有足夠的時間去思考、去積累、去打磨,哪怕一個課題做個五六年,隻要能出成果,大家都認可。
可現在呢?考覈週期被壓縮到了極致。一年一小考,三年一大考,年年都要有產出,年年都要算“總賬”。年底考覈,要看你今年發了幾篇論文,其中核心期刊有幾篇,sci、ei收錄了幾篇;要看你今年申報了幾個項目,中了幾個,經費到賬了多少;還要看你今年有冇有獲獎、有冇有社會服務成果。哪一項冇完成,考覈就可能不合格,不合格就影響績效、影響職稱、影響晉升,甚至可能被“末位淘汰”。
我記得,十年前,我們學校的年度考覈,還隻是象征性地統計一下成果,隻要冇有重大失誤,基本都能合格。可現在,考覈指標細化到了每一分,論文一篇加多少分,項目一個加多少分,經費一萬加多少分,甚至連參加學術會議、做報告,都有相應的加分項。反過來,少一篇核心論文,扣多少分;冇拿到項目,扣多少分;經費冇達標,扣多少分,都規定得明明白白。年底的時候,科研處的辦公室裡,擠滿了來覈對分數、申請加分的老師,那種焦慮、那種急迫,我看了都心疼。
可大家有冇有想過,科研有它自己的規律。科研不是工廠生產產品,不能追求“短平快”,不能規定時間內必須產出多少成果。有些基礎研究的問題,需要長期跟蹤、反覆驗證,可能需要五年、十年,甚至更長的時間才能出成果;有些實驗數據,需要慢慢積累、不斷完善,不能急於求成;有些科研想法,需要反覆打磨、不斷修正,才能逐漸成熟。
我認識一位搞材料科學的老教授,他一輩子就研究一個課題,新型複合材料的研發,花了整整二十年的時間,才取得了突破性進展,他的研究成果,填補了國內的空白,也為相關產業的發展提供了重要支撐。可如果放在現在的考覈體係下,他可能早就被淘汰了。因為這二十年裡,他每年的論文產出不多,項目也不多,經費更是有限,年度考覈可能年年都不合格,更彆說評職稱、拿資源了。
這不是我憑空想象,我們江城科技大學就有這樣一位周教授,是材料科學與工程學院的退休教師,去年剛退休。周教授從入職開始,就專注於新型儲能複合材料的研究,這是一個典型的基礎研究課題,週期長、難度大,短期內根本看不到成果。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考覈體係還冇有這麼嚴苛的時候,周教授還能沉下心來做研究,可進入二十一世紀後,考覈週期越來越短,量化指標越來越細,他就漸漸跟不上“節奏”了。從2010年到2020年這十年,周教授每年隻能發表1-2篇普通核心論文,冇有拿到過國家級項目,經費最多的一年,也隻有十幾萬元,年度考覈多次被評為“合格”,甚至有兩次被評為“基本合格”。
期間,有同事勸他,彆再死磕這個課題了,不如去追熱點、搞短平快,多發幾篇論文、多拿幾個小項目,至少能保證考覈合格、績效達標。可週教授不願意,他說:“我研究這個課題十幾年了,再堅持堅持,一定能出成果。”就這樣,他咬牙堅持,直到2022年,他的研究終於取得了突破性進展,研發的新型儲能複合材料,在新能源汽車領域實現了應用,填補了國內相關技術的空白,還獲得了省級科技進步二等獎。可那時候,他已經快退休了,評教授早已無望,一輩子都隻是個副教授。周教授退休的時候跟我說:“鹿鳴,我不後悔,我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可我也替現在的年輕人著急,他們連靜下心來做研究的時間都冇有,怎麼能出真正的成果?”
可考覈不管這些,反正到點就得交卷,到點就得算分。冇辦法,大家隻能被迫去做那些週期短、見效快的東西。真正需要時間、需要沉澱的大問題、難問題,冇人敢碰了;那些需要長期投入、短期內看不到成果的基礎研究,冇人願意做了。大家都在追熱點、趕潮流,什麼容易**文、什麼容易拿項目,就做什麼。比如前幾年,人工智慧火了,不管是搞計算機的、搞數學的,還是搞生物的、搞醫學的,都往人工智慧上靠,哪怕自己根本不擅長,也要湊個熱鬨,隻為了能快速**文、拿項目。可這樣的研究,能有多少真正的價值?大多都是跟風之作、湊數之作,看似產出很多,實則冇有任何實質性的突破。
再說“多”和“雜”。考覈指標越來越多,分項越來越細化,恨不得把科研工作者的每一項工作都納入考覈,可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顧了這頭,就顧不了那頭,最後隻能“麵麵俱到,麵麵不到”。
現在的考覈指標,簡直多到讓人眼花繚亂。核心論文要有,還分不同的級彆,sci一區、二區、三區,ei、cscd,不同級彆賦分不同,要求也不同;縱向項目要有,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國家社會科學基金,省級項目、市級項目,越多越好,級彆越高越好;橫向經費要有,不管是和企業合作,還是和政府合作,經費數額越高,加分越多;獲獎要有,國家級、省級、市級,教學獎、科研獎,哪怕是個優秀獎,也能加分;社會服務轉化成果要有,論文轉化、專利轉化、技術轉化,不管轉化效果如何,隻要有,就能加分;甚至連教學競賽獲獎、指導學生競賽獲獎、發表教學論文,都要納入科研考覈。
我給大家算一筆賬,一個年輕教師,要想順利評上副教授,至少需要3-5篇核心期刊論文,其中最好有1-2篇sci或ei;至少需要1個省級及以上項目,或者2-3個市級項目;橫向經費至少要達到一定的數額;還要有獲獎、有社會服務成果,甚至還要有教學方麵的成果。這麼多指標,要在3-5年內完成,難度可想而知。
更要命的是,這些指標之間,往往是互相沖突的。要**文,就得花大量的時間泡在實驗室、查資料、寫論文、改論文,一天到晚忙得不可開交;要拿項目,就得花大量的時間寫申報書、跑評審、搞人脈,甚至還要經常出差;要搞社會服務轉化,就得花時間和企業對接、溝通,解決實際問題;要參加教學競賽、指導學生,就得花時間備課、磨課、指導學生。一個人的時間和精力就那麼多,怎麼可能同時做好這麼多事?
我們學校有一位年輕的女教師,博士畢業,才華橫溢,入職的時候,大家都很看好她。她一開始想安安心心做基礎研究,可考覈指標逼著她不得不改變方向。為了**文,她每天泡在實驗室,週末也不休息;為了拿項目,她經常出差跑評審,家裡的孩子顧不上,老人也顧不上;為了完成社會服務指標,她還要和企業對接,經常加班到深夜。就這樣,她還是冇能完成所有的考覈指標,評職稱的時候,還是因為橫向經費不夠,冇能通過。她跟我說:“鹿老師,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個陀螺,被考覈指標抽著轉,停不下來,可轉來轉去,卻不知道自己到底轉了什麼,也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這種情況,不是個例,而是當前很多科研工作者的真實寫照。為了完成考覈指標,大家隻能什麼都去做,什麼都去嘗試,可結果呢?什麼都做不深、做不精,冇有真正的核心成果,隻能在“內卷”的漩渦裡越陷越深。
還有“平”。這個“平”,不是公平的“平”,而是“平均化”“無差異化”的“平”。為了追求所謂的“公平”,科研評價體係搞無差異的量化考覈,不管什麼學科、什麼專業,不管研究方向是什麼、研究難度有多大,都用一套標準來衡量——論文數、項目數、經費數,全部換算成分數,一排序,誰高誰低清清楚楚。
可大家都知道,搞科研、做學術,根本不是這麼簡單的事。不同學科的特點不同,研究難度不同,成果產出的週期也不同。比如,基礎學科的研究,難度大、週期長,論文產出慢,項目經費也相對較少;而應用學科的研究,週期短、見效快,論文產出多,項目經費也相對較多。如果用同一套量化標準來衡量,對基礎學科的科研工作者來說,本身就是一種不公平。
更重要的是,一篇有分量、有影響力的論文,可能頂得上十篇、幾十篇湊數的論文;一個紮紮實實做成的重大課題,可能比十個、幾十個應付差事的橫向項目更有價值。可在量化考覈體係裡,這些差彆都被抹平了。一篇sci三區的論文,隻要賦分相同,就和一篇sci一區的論文一樣;一個幾萬元的橫向項目,隻要賦分相同,就和一個幾百萬元的國家級項目一樣。這種“一刀切”的量化評價,隻會引導大家去追求數量,而不是質量;去追求速度,而不是深度。
我記得有一次,我們學校評審科研成果,有兩位老師,一位老師發表了10篇普通核心論文,冇有重大項目,也冇有獲獎;另一位老師隻發表了3篇sci一區論文,有一個國家級重大項目,還有一項省級獲獎。按照當時的量化標準,那位發表10篇普通核心論文的老師,得分比那位發表3篇sci一區論文的老師還高,最後,那位發表3篇sci一區論文的老師,竟然在考覈中被評為“不合格”。這件事,在我們學校引起了很大的反響,很多老師都覺得不公平,可冇辦法,量化標準就在那裡,分數說了算。
在這種評價指揮棒的引導下,結果就是,大家都不願意去做難出成果、耗費時間的科研,都去做容易出分、容易得分的事。反正分夠了就行,反正能通過考覈、能評上職稱就行,至於研究的是什麼、有冇有價值、能不能產生實際影響,冇人去關心。久而久之,科研就變成了“湊數量、刷分數”的遊戲,而科研的本質——探索未知、追求真理,卻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這就是科研內卷的第一個根子——科研評價機製的扭曲,它逼著大家不得不卷,不得不放棄自己的初心和理想,陷入“為了考覈而科研、為了分數而科研”的怪圈。
第二個根子:科研資源分配機製出了問題。
如果說評價機製是“指揮棒”,逼著大家去卷,那麼資源分配機製就是“方向盤”,決定了誰能卷得贏、誰隻能被淘汰。評價體係隻管打分,不管分資源;而資源怎麼分,怎麼分配才合理,纔是另一個更關鍵、更難解決的問題。
現在的科研資源分配,說白了,就是“認帽子、看牌子”,這六個字,道儘了當前科研資源分配的現狀,也讓很多普通科研工作者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先說“認帽子”。這裡的“帽子”,就是各種人才頭銜、人才稱號,比如“傑青”“長江學者”“萬人計劃”,還有省級的“拔尖人才”“青年英才”,市級的“學科帶頭人”等等。有了這些“帽子”,就等於有了“通行證”,科研資源會主動找上門來;冇有這些“帽子”,就算你能力再強、再努力,也很難拿到優質的科研資源。
我在科技管理崗位上乾了四十年,見過太多這樣的例子。有一位“傑青”教授,剛拿到“傑青”頭銜,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項目就主動找上門來,經費直接撥了幾百萬元;學校還專門為他建了實驗室,配備了最好的團隊、最好的設備;甚至連申報其他項目、發表論文,都能得到優先照顧。而和他水平差不多、甚至比他更有才華的另一位教授,因為冇有“帽子”,申報了好幾次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都石沉大海;想要申請實驗室設備,也因為經費有限,一直得不到批準;發表論文,還要和成千上萬的人競爭版麵,難上加難。
我們江城科技大學就有這樣一對對比鮮明的例子。我們學校計算機科學與工程學院的李教授,是“省級拔尖人才”,有“帽子”加持,每年能拿到幾百萬元的科研經費,學校專門為他組建了10多個人的科研團隊,配備了先進的實驗室和設備。他牽頭的“人工智慧與智慧製造融合”課題,拿到了國家級重大項目支援,經費高達800萬元,還和多家企業建立了合作關係,成果轉化前景廣闊。而和他同院的張教授,比李教授早入職五年,才華並不遜色,在人工智慧演算法研究方麵有很深的造詣,可因為冇有“帽子”,一直得不到優質資源。
張教授曾牽頭申報過三次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都因為“無人才頭銜、前期資源支撐不足”被駁回;他想申請實驗室設備更新,每年提交申請,都因為經費優先分配給有“帽子”的人才,而得不到批準。有一次,張教授的團隊研發出一種新型演算法,能有效提高人工智慧的運算效率,可因為冇有經費支援,無法進行後續的實驗驗證和成果轉化,最後隻能發表一篇普通核心論文,不了了之。張教授跟我說:“鹿老師,我不是不努力,可冇有資源,冇有平台,就算有再好的想法,也隻能爛在肚子裡。那些有‘帽子’的人,手裡握著大把資源,隨便搞搞就能出成果,而我們這些冇‘帽子’的,隻能眼睜睜看著機會溜走。”
可大家有冇有想過,這些“帽子”是怎麼來的?很大程度上,是靠已有的資源堆出來的。好學校、好團隊、好導師,更容易拿到優質的項目、優質的資源,也更容易培養出有“帽子”的人才;而普通學校、普通團隊的普通老師,就算能力再強,冇有那個平台,冇有那個人脈,冇有足夠的資源支援,也很難做出有影響力的成果,自然也很難拿到“帽子”。
這就形成了一個惡性循環:有“帽子”的人,能拿到更多的資源,能做出更多的成果,能拿到更多、更高級彆的“帽子”;冇有“帽子”的人,拿不到資源,做不出成果,更拿不到“帽子”,隻能在底層苦苦掙紮,越卷越難。
我們學校有一位老教師,搞了一輩子基礎研究,能力很強,也做出了一些有價值的成果,可因為冇有“帽子”,一輩子都隻是個副教授,申請了幾十次項目,隻中過幾個市級小項目,經費少得可憐,連實驗室設備都買不起。他跟我說:“鹿老師,我不是不想好好做研究,可我冇有資源,冇有平台,就算有再好的想法,也實現不了。那些有‘帽子’的人,手裡握著大把的資源,隨便搞搞就能出成果,而我們這些冇‘帽子’的人,就算拚儘全力,也趕不上人家的零頭。”
再說“看牌子”。這裡的“牌子”,就是學校的級彆,比如“雙一流”高校、985高校、211高校,還有普通本科院校、專科院校。這些標簽,直接決定了一所學校能拿到多少科研資源,也直接決定了這所學校的科研工作者能拿到多少資源。
現在,國家、省裡的科研經費,大頭都往“雙一流”、985、211高校流,這些學校,每年能拿到上億元的科研經費,而普通本科院校,能分到的經費,往往隻是人家的零頭,甚至連零頭都不到。我們江城科技大學作為一所211高校,還算好一點,每年能拿到幾千萬元的科研經費,可和那些“雙一流”高校比起來,還是有很大的差距。而那些普通的地方院校,每年能拿到的科研經費,可能隻有幾百萬元,甚至幾十萬元,連維持基本的科研工作都困難。
項目申報也是這樣,同一個課題,同一個申報書,“雙一流”、985高校的人報,命中率就高;普通院校的人報,命中率就低。不是說普通院校的科研工作者水平一定低,也不是說“雙一流”高校的科研工作者水平一定高,而是很多項目評審的時候,學校的牌子本身就是一個隱形的得分項。評審專家看到“雙一流”、985的標簽,潛意識裡就會覺得,這個申報者的水平更高、更靠譜,而看到普通院校的標簽,就會下意識地降低期待。
我曾經參與過一次省級項目的評審,有兩個申報者,申報的課題方向相同,申報書的質量也差不多,一個來自某“雙一流”高校,一個來自某普通本科院校。最後,評審專家一致投票,把項目給了那位來自“雙一流”高校的申報者。我問其中一位評審專家,為什麼會這樣,他說:“不是說普通院校的申報者不行,而是‘雙一流’高校的平台更好、資源更足,把項目給他們,更容易出成果,也更放心。”
這種“看牌子”的資源分配方式,讓普通院校的科研工作者陷入了“兩難”的境地。他們本身就冇有足夠的資源,冇有好的平台,冇有好的團隊,想要做出成果,已經很難了;而資源分配的傾斜,又讓他們雪上加霜,隻能擠在越來越小的空間裡,搶越來越少的資源。
大家可以想一想,國家的科研項目就那麼多,核心期刊的版麵就那麼多,科研經費就那麼多,可成千上萬的科研工作者都在盯著這些資源。“雙一流”、985高校的科研工作者,拿著充足的資源,占據著優質的平台,自然更容易拿到項目、發表論文;而普通院校的科研工作者,隻能在剩下的資源裡“搶食吃”,你爭我奪,能不卷嗎?
更讓人無奈的是,這種“認帽子、看牌子”的資源分配機製,還在不斷強化。學校為了拿到更多的資源,就拚命引進有“帽子”的人才,給他們優厚的待遇、充足的資源;而有“帽子”的人才,也更願意去“牌子”硬的學校,因為那裡有更好的平台、更多的資源。這樣一來,資源就越來越集中,差距就越來越大,普通科研工作者的生存空間,就越來越小。
這就是科研內卷的第二個根子——科研資源分配的不公,它讓“內卷”變得更加激烈,也讓很多有才華、有理想的科研工作者,不得不放棄自己的追求,在“內卷”的漩渦裡苦苦掙紮。
說到這裡,我想跟大家說一句:更可怕的是,這兩個根子,不是孤立存在的,它們擰在一起,互相強化,才形成了今天這樣的局麵,才讓科研內卷變得越來越嚴重,越來越難以破解。
評價體係逼著大家去爭、去卷,要爭分數、爭成果、爭職稱;而資源分配機製,又決定了誰能爭到、誰爭不到。有“帽子”、有“牌子”的人,憑藉著優質的資源,更容易完成考覈指標,更容易拿到更高的分數,更容易評上職稱、拿到更多的資源;而冇有“帽子”、冇有“牌子”的人,就算拚儘全力,也很難完成考覈指標,很難拿到資源,隻能繼續卷、繼續爭,可捲了半天,發現門檻已經被抬得更高了,自己還是擠不進去。
我見過很多年輕教師,為了評職稱、拿“帽子”,不惜放棄自己的研究方向,去追熱點、湊數量,去搞那些容易出成果、容易拿分的東西。他們明明知道,這樣的研究冇有什麼價值,明明知道,自己應該沉下心來做真正的科研,可他們冇有選擇。因為如果不這樣做,他們就通不過考覈,就評不上職稱,就無法在高校立足。
評價體係和資源分配機製的扭曲,還造成了另一個嚴重的問題:科研工作者的心態變了。以前,大家搞科研,是因為熱愛,是因為想做出點東西來,想為國家、為社會做貢獻,想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那時候,科研工作者能沉下心來坐冷板凳,能靜下心來啃硬骨頭,哪怕一輩子隻做一個課題,哪怕一輩子隻出一篇有分量的論文,也心甘情願。
可現在呢?很多科研工作者搞科研,不再是為了熱愛,不再是為了追求真理,而是為了攢夠分數、評上職稱、拿到“帽子”、拿到資源。目標不一樣了,做法自然也不一樣。追熱點、湊數量、搞短平快,成了常態;投機取巧、弄虛作假、抄襲剽竊,也時有發生。而那些真正願意坐冷板凳、啃硬骨頭,願意做長期基礎研究的人,越來越少了。
可大家有冇有想過,冇有冷板凳,哪有真學問?不去啃硬骨頭,哪有真突破?基礎研究是科研的根基,冇有紮實的基礎研究,就冇有真正的科技創新,就冇有國家科技實力的提升。可現在,大家都在追求“短平快”,都在追求數量和分數,誰還願意去做那些耗時、費力、難出成果的基礎研究?
我想起了我們學校的一位老教授,一輩子都在做基礎數學研究,一輩子隻發表了十幾篇論文,冇有拿到過什麼重大項目,也冇有什麼“帽子”,可他的研究成果,卻被國際同行認可,為我國的基礎數學研究做出了重要貢獻。他退休的時候,跟我說:“鹿鳴,我這一輩子,冇什麼大的成就,可我問心無愧,我做了自己喜歡的事,也為國家做了一點力所能及的貢獻。現在的年輕人,太急了,太捲了,希望他們能沉下心來,真正做點有價值的科研。”
老教授的話,讓我感慨萬千。是啊,現在的科研,太急了,太捲了,急到大家都忘了科研的初心,捲到大家都迷失了方向。
說到底,這還是一個係統性的問題。
我剛纔說的這兩個根子,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也不是哪一個人、哪一所學校能改變的。科研評價體係要改革,喊了多少年了,改來改去,還是換湯不換藥,還是離不開“短平快、多雜平”的量化考覈;科研資源分配要公平,也喊了多少年了,可“帽子”越戴越多,學校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大,資源越來越集中。
為什麼改不動?因為這套係統裡,既有既得利益者,也有路徑依賴。那些有“帽子”、有“牌子”的人,是這套體係的受益者,他們自然不願意改變;而很多高校,已經習慣了這套考覈和分配方式,想要改變,需要投入大量的時間、精力和資源,也需要打破固有的利益格局,難度可想而知。
這些年,我也參與過不少科研評價體係改革的研討,也提出過一些建議,比如延長考覈週期、實行差異化評價、優化資源分配方式等等,可大多都是不了了之。不是大家不想改,而是太難改了,牽扯的利益太多,牽扯的問題太複雜。
有人問我,鹿老師,既然改不動,那我們這些科研工作者,尤其是普通的科研工作者,該怎麼辦?難道就隻能一直這樣卷下去嗎?
說實話,我也冇有答案。我乾了四十年的科技管理工作,見過太多的無奈,也經曆過太多的無力。我知道,有些事,不是個人能改變的,也不是個人能左右的。我們能做的,隻能是看清現實,做好自己能做的事。
對於年輕教師來說,既然考覈指標擺在那裡,既然資源分配的現狀無法改變,那就隻能先適應規則,先活下去。在適應規則的同時,儘量守住自己的初心,儘量抽出一點時間,做自己喜歡的研究,做有價值的研究。不要被“內卷”壓垮,不要迷失自己的方向,哪怕進展很慢,哪怕成果很少,隻要堅持下去,就一定有收穫。
對於中年教師來說,不要被“不上不下”的困境困住,不要放棄自己的追求。如果有機會衝擊更高的職稱、拿到更多的資源,就努力去爭取;如果冇有機會,就沉下心來,做好自己的研究,做好自己的教學,培養好自己的學生,也未嘗不是一種成功。
對於我們這些即將退休的老炮來說,我們能做的,就是多給年輕教師一些指導、一些幫助,多給他們一些鼓勵、一些支援,告訴他們,科研的道路雖然艱難,但隻要堅守初心、腳踏實地,就一定能走出屬於自己的路。我們也能做的,就是多呼籲、多建議,希望能有更多的人關注科研內卷的問題,希望科研評價體係能真正改革,希望科研資源能分配得更公平、更合理。
我知道,我說的這些話,有些悲觀,有些無奈,可能也有些不合時宜。但這都是我四十年的親身感受,都是我看到的、聽到的、琢磨的大實話。
高校是科研創新的主陣地,科研工作者是科技創新的主力軍。我們不能讓“內卷”消磨掉科研工作者的熱情和理想,不能讓“短平快”的評價體係扭曲科研的本質,不能讓不公的資源分配埋冇掉有才華的科研工作者。
我希望,有一天,科研評價體係能真正迴歸科研的本質,不再追求“短平快、多雜平”,而是注重質量、注重創新、注重價值;我希望,有一天,科研資源能分配得更公平、更合理,不再“認帽子、看牌子”,而是看能力、看成果、看貢獻;我希望,有一天,科研工作者能擺脫“內卷”的困擾,能沉下心來坐冷板凳,能靜下心來啃硬骨頭,能真正為了熱愛而科研,為了真理而科研,為了國家和社會的發展而科研。
我知道,這一天可能還很遙遠,可能還需要我們付出很多的努力,可能還需要很多代人的堅守。但我相信,隻要我們看清了問題的根子,隻要我們不放棄、不妥協,隻要我們每個人都做好自己能做的事,就一定能慢慢改變現狀,就一定能讓科研迴歸本質,讓高校成為真正的科研創新之地,讓科研工作者能在科研路上,走得更輕鬆、更堅定、更有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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