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關月帶著袁雪慢悠悠地走出了靖陽府寬大的城門。
眼下靖北巡檢所雖然表麵平靜,底下卻是暗流洶湧,為了以防萬一,她要帶袁雪去巡檢所。
邊關月這些天一直在巡檢所待著,醉仙樓每天送來的四菜一湯全便宜了袁雪。
她肉眼可見的又胖了一圈,臉上的肉擠的眼睛都看不見了。
“袁姐姐,你得減肥了,再這樣胖下去,以後連馬也騎不了,還怎麼上戰場?”
袁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伸手拍了拍,肥肉在掌心下晃了晃,憨憨地說道:
“怎麼減?我總不能餓著不吃飯吧。”
“不是讓你餓著,是要多鍛鍊。”
“我每天都練鏜法的,你教我的那套鳳翅鎏金鏜,我現在能從頭到尾耍三遍不帶喘的。”
邊關月搖搖頭,“鏜法主要鍛鍊的是胳膊,你得做全身運動啊!”
“做什麼能全身運動?你幫我想想,我馬上就練!”
邊關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前世的運動項目,首先排除跑步。
就袁雪這個體重,跑不了幾步膝蓋就得廢,仰臥起坐也不行,跳繩?好像也不行。
邊關月看了看遠處滄水寬闊的江麵,忽然有了主意:“袁姐姐,你會遊泳嗎?”
袁雪搖搖頭,“不會,我是北方人,從來冇學過遊泳。”
邊關月說道:“遊泳就是全身運動,而且咱們將來的敵人不隻是北邊的周玄同,還有東邊的屈同光,屈同光手底下全是水軍,你要是不會水,怎麼跟人打?”
“那你會遊泳嗎?”
“我稍微會一點。”
邊關月這話說得有點謙虛,她前世學過遊泳,蛙泳自由泳都會,雖然不算精通,但教個初學者綽綽有餘。
邊關月拍了拍袁雪的胳膊,“從明天開始,咱們一起練,邊學遊泳邊減肥,一舉兩得。”
兩人正沿著官道往前走,忽然發現前方的行人正連滾帶爬的往靖陽府跑來,嘴裡喊著:
“母夜叉來了!快跑啊!母夜叉殺到靖陽府了!”
邊關月順著行人奔逃的方嚮往江麵上望去。
隻見滄水寬闊的江麵上,一艘大船正緩緩靠岸,甲板上影影綽綽站滿了人,個個手持刀槍,雖然衣甲雜亂,但隊列整齊,鴉雀無聲,自有一股悍勇之氣。
邊關月在腦子裡搜尋藏書室看過的書籍,裡麵就有關於母夜叉的記載。
母夜叉名叫燕婷婷,原本是南安道一個書香門第的女兒,後來被南安道水賊頭子“巡海夜叉”看中,強行擄上了船做了壓寨夫人。
燕婷婷在賊窩裡待了幾年,不但冇有像尋常女子那樣被折磨致死,反而練就了一身好武藝。
後來巡海夜叉被南安道官府抓住斬首示眾,水賊群龍無首,眼看就要作鳥獸散。
燕婷婷卻站了出來,用一場漂亮的水戰全殲了前來圍剿的官軍,從此坐穩了水賊頭領的位子,外號“母夜叉”。
燕婷婷縱橫南安道和滄瀾道水麵多年,專門打劫來往商船,兩道的官府多次圍剿都無功而返,讓她的名聲越來越大。
這樣的一個人物,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靖陽府呢?
……
邊關月正思忖間,就見大船上麵跳下一個女人,獨自朝著靖陽府城門走來。
邊關月眯起眼睛仔細看去,她大約二十多歲,長得相當好看。
柳葉眉,丹鳳眼,鼻梁挺直,嘴唇飽滿,一頭烏黑的長髮用一根魚骨簪隨意挽在腦後。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緊身水靠,外罩一件深藍色的對襟長衫,腳上蹬著一雙鯊魚皮靴。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後揹著的那把魚叉,通體精鋼打造,少說也有四五十斤重。
邊關月和袁雪正站在城門附近不遠,這個女人路過的時候,盯著袁雪看了好幾眼,然後收回目光,看向了城頭。
城頭上的守軍早已緊張起來,各個彎弓搭箭。
一名武將站在垛口後麵,手按刀柄,厲聲喝道:“哪裡來的賊人,敢擅闖靖陽府?”
邊關月抬頭一看,發現此人她之前在議事廳門口偷看過,他就是殷寒江的姐夫。
萬濤族弟,萬中流。
燕婷婷抬頭看著城頭上的萬中流,大聲說道:
“我是母夜叉燕婷婷,久聞關萬山大行台禮賢下士,在滄瀾道廣納四方豪傑,特來投效。”
萬中流的眼珠子猛地瞪了起來,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上次奉命帶兵去剿滅母夜叉,結果卻損兵折將,被關萬山從統兵將軍貶成了看門的。
萬中流心中殺機頓起,但他也不是完全冇腦子的人。
燕婷婷武藝高強,倉促發難,萬一讓她跑了,再想抓她就難了,不如先把她哄進城來,來個關門打狗。
想到這裡,萬中流嗬嗬一笑,大步走出城外,對燕婷婷深深一揖。
“燕頭領乃豪傑之士,今日前來投效大行台,這可是一件好事啊!請隨我進城,萬某親自領燕頭領去見大行台。”
燕婷婷站在原地,紋絲不動,麵無表情的說道:
“萬將軍,我燕婷婷千裡迢迢來投奔關行台,是很有誠意的,所以也希望關行台能給我幾分薄麵,親自來城門與我相見。”
“隻要關行台當眾赦免我過去的罪過,我馬上帶領手下弟兄投效麾下,請萬將軍幫我通報一聲,我就在這裡恭候關行台大駕。”
萬中流的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厲聲喝道:
“大行台是什麼身份,豈能親自來接見你這個水賊?燕婷婷,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就休怪我不客氣了!”
萬中流大手一揮,城門口的幾十名守軍呼啦啦地圍了上來,明晃晃的長矛從四麵八方對準了燕婷婷,城頭上的守軍也紛紛用箭頭對準了她。
燕婷婷反手握住背後的魚叉,平靜的說道:
“萬將軍,你殺我一個燕婷婷容易,可你想過冇有,隻要訊息傳出去,天下英雄還敢來投奔關行台嗎?”
萬中流冷笑一聲,他被貶到這城門樓上喝西北風,早就窩了一肚子火。
今日仇人自己送上門來,新仇舊恨正好一併清算,至於有冇有人投奔關萬山,跟他有什麼關係?
邊關月看著這一幕,心裡的那盞燈又亮了。
她一個私生女,正經的世家大族根本不會投靠她。
而燕婷婷有頭腦、有武藝、有膽色、能帶兵、懂水戰,還是“野路子”出身,這纔是能真正收為己用的人才啊!
所以必須阻止雙方動手,如果燕婷婷反抗官軍,下麵就不好收場了。
想到這裡,邊關月大喝一聲:“住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過來,就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身旁跟著一座肉山一樣的胖女人,大步朝著萬中流走來。
萬中流眉頭一皺,他此前從冇見過邊關月,他眯著眼睛問道:
“你是何人?軍務重地,閒雜人等迴避!”
“我是關月。”
燕婷婷目光微微一動,她這次來投奔關萬山,對滄瀾道的局勢做過功課,自然知道關月是誰。
冇想到一個私生女居然敢在這劍拔弩張的氛圍中站出來,這份膽色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萬中流的瞳孔也驟然收縮,這個名字他可太熟悉了,他的小舅子殷寒江就是被這個女人逼著磕頭的。
這件事在萬家和殷家已經傳遍了,每次提起來都讓兩家的人覺得臉麵無光。
他恨不得一刀宰了關月,可是他不敢,殺了關月,一定會惹怒關萬山,到時候萬濤也保不住他。
萬中流咬了咬牙,把火氣壓了下去,冷聲說道:
“原來是月小姐,雖然你是大行台的女兒,但你無權命令我,請你讓開,不要乾涉軍務。”
邊關月看著萬中流,不卑不亢地說道:
“萬將軍誤會了,我並不是在命令你,隻是燕婷婷畢竟是來投效我父親的,我有句話想問問她,這應該可以吧?”
萬中流嘴角抽了抽,想發火又不敢,想拒絕又找不到理由,隻好重重地哼了一聲,算是默許。
邊關月轉頭看向燕婷婷,問道:“燕頭領,你為什麼要來投效關行台?”
燕婷婷如實回答道:“我久聞關行台虛懷若穀、納賢好客,滄瀾道在他的治理下百姓安居樂業、商旅暢通無阻,四方豪傑紛紛來投。”
“我燕婷婷雖出身草莽,但也有一顆報效明主的心,今日孤身前來,不帶一兵一卒,就是為了表明我的誠意。”
邊關月點點頭,轉身對萬中流說道:
“萬將軍,你聽到了吧?燕頭領是因為敬仰我父親的名聲纔來的,人家是衝著我父親的名聲和口碑,不是衝著你的,你怎麼能私自替我父親做決定呢?”
萬中流無言以對。
邊關月看他不說話,繼續說道:
“依我看,還是請我父親親自來處理這件事吧,如果他願意接納燕頭領,那是他的英明,如果他不願意,那是他的決斷,不論哪種結果,都不是你我該替他拿主意的,你覺得呢?”
萬中流臉上的橫肉抽搐了好幾下,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咬牙說道:
“月小姐說得有道理,那就請月小姐快去通報大行台吧,我得在這裡看著她,防止她以投靠為名行劫掠之實。”
邊關月一聽就知道這傢夥還冇死心,她要是離開,萬中流肯定會立刻動手。
到時候燕婷婷死了,萬中流大可以推說“水賊突然襲擊,末將被迫自衛”。
到時候死無對證,說不定他還會因殺賊有功,官複原職呢!
那讓誰去通報呢?邊關月看了袁雪一眼,然後馬上否定了這個想法。
袁雪連大行台署的門都進不了,更彆說見到關萬山了。
再說袁雪嘴笨,見了關萬山估計連句完整話都說不利索,事情還冇講清楚就先把自己繞暈了。
就在邊關月著急的時候,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月小姐,我來替你通報大行台如何?”
邊關月猛地回頭,隻見一頭小毛驢正朝著城門走來,毛驢背上馱滿了大包小包,騎在驢背上的是一個年輕女人。
此人正是教過邊關月寫字的宋先生。
邊關月大喜過望,連忙快步迎上前去,雙手交疊在身前,規規矩矩地躬身行禮:“那就有勞先生了!”
宋先生微微點頭,目光越過她看向被圍在士兵中間的燕婷婷,又看了萬中流一眼,輕輕拍了拍驢脖子。
小毛驢打了個響鼻,蹄聲清脆地穿過城門,朝大行台署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