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傍晚,關府後宅。
萬靜姝看著跪在地上的關霖,氣的臉色鐵青。
“你個蠢貨!你是嫌你命太長了是不是?你去找那個煞星決鬥?還簽生死狀?你怎麼不直接拿把刀往脖子上抹!”
關霖跪在地上,臉憋得通紅,梗著脖子頂了一句:“娘,你就是膽子太小了!那個野種根本就是在虛張聲勢!她根本不是楚月瑤的弟子!”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
關霖抬起頭,滿臉不服氣:
“她要真是楚月瑤的弟子,乾嘛還來敲詐你?直接把我打一頓不就行了?就是因為她是假的!她知道上台之後就會被我戳穿,所以才跑來嚇唬你,這樣她既得了好處,又不用跟我打,一箭雙鵰,多劃算啊!娘,你被她騙了!”
萬靜姝氣得渾身發抖,“蠢貨!萬一她真是楚月瑤的弟子呢?你這條命還要不要了?”
關霖小聲嘟囔了一句:“不可能……”
萬靜姝一拍桌子,怒斥道:
“就算她不是楚月瑤的弟子,你也不能跟她賭命!你是什麼身份?你是將來的滄瀾道大行台!她算個什麼東西?一個野種罷了,你殺了她能得到什麼好處?萬一你輸了,你讓娘怎麼活啊?”
關霖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垂下了腦袋不敢說話了。
“你是瓷器,她是瓦片,瓷器跟瓦片碰,碎的永遠是瓷器,這個道理你要是不懂,趁早彆想什麼世子之位了,安心當你的紈絝子弟算了。”
“那您說怎麼辦?”
“你去找他,把她寫的生死狀給她,再把你寫的那份要回來,這件事就當冇發生過。”
關霖嘟囔了一句:“讓下人去吧,我不去,我還嫌丟人呢。”
萬靜姝剛壓下去的火又躥上來了,“她連李嬤嬤都敢殺,你讓下人去,你覺得她會給?你親自去!現在就去!”
關霖看了一下窗外,“現在天都快黑了,明天再去行不行?”
萬靜姝拿起桌子上帕子揉成一團砸在他臉上:“白天被人看到怎麼辦?讓人知道你跟一個私生女簽了生死狀,簽完了又反悔去討回來,你的臉還要不要了?”
關霖揉著後腦勺,委屈地說道:“那我把生死狀要回來,就不用給她送飯了吧?”
萬靜姝無奈的閉上眼睛:“你能不能有點出息?一天三頓飯能把你吃窮嗎?你一個月花的錢比這個多十倍不止,你怎麼不算計那些?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蠢貨!”
關霖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道:“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萬靜姝看著他,忽然歎了口氣,“咽不下又怎樣?現在你爹護著她,把她當寶貝似的捧在手心裡,你能怎麼辦?”
關霖委屈的說道:“可是她是老欺負您啊!”
萬靜姝盯著他的眼睛,語重心長地說道:“兒子,你聽娘一句勸,我一個當家主母,她還能把我殺了不成?你現在要做的是正事,不是跟一個野種鬥氣。”
關霖茫然地抬起頭:“做什麼正事?”
萬靜姝壓低聲音說道:“你知道你大哥現在在乾什麼嗎?他在衛氏書院讀書,其實是在暗地裡拉攏那些北方士子。”
關霖皺了皺眉:“他拉攏那些人乾什麼?爹最不喜歡用北方人做官了。”
萬靜姝點了他的腦袋,“你彆管你爹喜不喜歡,至少你大哥是在做正事,你呢?你除了吃喝玩樂,還乾了什麼?”
關霖被說得臉一紅,爭辯道:“那我也可以拉攏士子啊!大哥拉攏北方人,我就拉攏滄瀾道本地的!想當世子,還不得靠本地人支援?”
萬靜姝看他終於開竅了,微微點了點頭:“總算說了句有腦子的話,明天你就去找你舅舅,讓他幫你安排,你現在先去把生死狀討回來。”
關霖從地上爬起來,揉了揉跪麻了的膝蓋,一臉不情願地走出了後宅。
……
入夜,城北小院。
邊關月剛吃完醉仙樓送來的晚飯,正靠在柳樹下的石凳上心滿意足地揉著肚子。
邊關月打了個飽嗝,拿起靠在柳樹上的腰刀,正準備再練幾遍刀法消消食,院門忽然被人敲響了。
邊關月提著刀走到門後,問道:“誰?”
門外沉默了一瞬,然後傳來一個彆扭的聲音:“是我,關霖。”
邊關月把門閂拉開,推開半扇門,就看見關霖一個人站在門口,他換下了白天那件錦袍,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鬥篷,兜帽拉得很低,把大半張臉都遮住了,隻露出一個圓潤的下巴和一隻鷹鉤鼻。
邊關月把刀往肩上一扛,靠在門框上,“喲,這不是二哥嗎?什麼風把你吹來了?進來坐坐?我剛吃完醉仙樓的蹄髈,還剩幾根骨頭,要不讓劉嬸給你熬個湯?”
關霖的臉抽了一下,壓著火氣不跟她鬥嘴,側身擠進了院子,從袖子裡掏出邊關月寫的那份生死狀。
“白天的事,是二哥跟你開玩笑的,你是我妹妹,我哪能真的跟你動手?這份生死狀還給你,咱們就當什麼都冇發生過。”
邊關月拿起那張紙看了一眼,確實是自己寫的那張,狗爬一樣的字跡清晰可辨,她輕輕一撕,紙片碎成幾瓣飄落在地。
“巧了,我也是跟二哥開玩笑的,好了,決鬥取消,二哥可以回去了。”
關霖站著冇動,臉上的笑容僵在那裡,等了片刻才又開口:“那個……我寫的那份呢?你也還給我吧。”
邊關月拍了一下腦門:“哎呀,忘了!”
她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展開來在關霖麵前晃了一下:“是這張吧?二哥的字寫得真不錯,比我強多了。”
關霖眯著眼睛,藉著月光湊近看了看,確實是他的的字跡,就是這張冇錯了。
邊關月看他點頭了,隨即把紙撕成了碎片,“行了,這下咱們扯平了,二哥你回去吧。”
關霖看著生死狀被撕碎,忽然哈哈大笑起來,“哈哈哈!野種!這下你完了!”
他轉身對門外喊道:“來人!”
門外呼啦啦湧進來七八個人,這些人全都是關霖從萬家借來的護院家丁,一個個膀大腰圓、凶神惡煞,把小小的一進院子擠得滿滿噹噹。
劉嬸從廚房探出頭來,看到這陣仗嚇得縮了回去。
關霖雙手叉腰,恢複了那副趾高氣揚的模樣,朝邊關月一指:“給我拿下她!”
邊關月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忽然把手伸進懷裡,又掏出一張紙,慢悠悠地展開來:“彆動,這纔是你寫的,剛纔那張是假的。”
關霖一個箭步衝上去,從邊關月手裡一把搶過那張紙,藉著月色翻來覆去地檢視,發現這張好像也是自己的字跡。
他明明隻簽了一份生死狀,怎麼會有兩張?管他呢,先撕了再說,他雙手一使勁,又把這張紙撕成了碎片,往腳下一摔,厲聲喝道:
“給我拿下她!”
邊關月看著他的表情,忽然笑了起來,她從懷裡又掏出一張生死狀,晃了晃:“那張也是假的,這張纔是真的。”
關霖瞪大眼睛,再次撲上去搶過來,撕碎,邊關月又掏出一張,又被撕碎。
一連撕了五六張之後,關霖喘著粗氣,地上已經鋪了一層碎紙片。
但他每次撕完,邊關月總能從懷裡再掏出一張來,而且每一張看起來都像是他的筆跡。
關霖終於停住了手,他已經快要崩潰了,“你到底有多少張?”
邊關月把最後拿出來的那張仔細摺好收回懷裡:“這你就彆管了,反正真的隻有一張,不過我是不會給你的,你這人說話不算數,我得留著點東西防身。”
關霖急的跳腳,“不行!你留著又去訛詐我娘怎麼辦?你必須還給我!”
邊關月把手按在心口上,真誠的說道:
“二哥,我不像你,我這個人的人品好得很,一諾千金,一言九鼎,你放心,隻要你跟你娘以後不再來惹我,這張生死狀我就當沒簽過,絕不會再拿去訛詐你娘。”
關霖惡狠狠地盯著她,最終什麼都冇說出來,轉身往門口走去,走出巷子口的時候,忽然狠狠踹了一腳牆壁,疼得自己齜牙咧嘴。
……
邊關月轉身回到臥房,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木箱子,打開一看,裡麵整整齊齊地放著著幾十份“生死狀”,每一張都是關霖的筆跡,每一張都蓋著鮮紅的手印。
當然,手印是邊關月自己的,隻是大晚上的,關霖根本看不清手印,隻能認出他的筆跡。
下午從關府回來之後,邊關月就請“擅長模仿字跡”的宋先生幫忙仿寫了幾十份。
宋先生寫完後擱下筆,看著滿桌子的字,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小姐,我隻是一個教書先生,這種事我本不該做。”
邊關月正色道:“先生今日幫我這個忙,關月日後必有所報,先生如果不願意,現在把紙燒了,我絕不怪你。”
宋先生歎了口氣:“罷了,你二哥那個性子,讓他吃個教訓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