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倪克斯點了點頭,聲音低了下去。
“他最近狀態很不好,飯也不怎麼吃,整天一個人待著。前幾天唐醫生給他送了本新的小說,叫《江湖》,想讓他換換心情,可他連翻都冇翻。”
“我總聽見他在隔壁喃喃自語,有時候半夜還會哭。”
林七夜將削好的蘋果遞給倪克斯,眉頭微皺。
神明的精神崩潰,遠比凡人要棘手。倪克斯能好轉,不代表所有神明都可以。
“他在哪?”
“這個時間,應該在天台。”
……
通往天台的鐵門鏽跡斑斑,推開時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悲鳴。
晚風呼嘯,帶著高處的寒意,吹得林七夜的白大褂獵獵作響。
天台邊緣,一個蕭索的身影蜷縮在那裡,抱著膝蓋,遙望著城市璀璨的燈火。他有一頭燦爛的金髮,此刻卻黯淡無光,亂糟糟地糾結在一起。
那是詩歌之神,布拉基。
林七夜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布拉基冇有回頭,隻是用一種空洞的語調開口:“又是來送藥的嗎?還是送新的故事書?”
他的聲音沙啞,失去了吟遊詩人該有的磁性與韻律,隻剩下無儘的疲憊。
“都不是。”林七夜平靜地回答,“我來看看你。”
布拉基這才緩緩轉過頭,他蔚藍色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眼窩深陷,曾經盛滿星辰與詩篇的眼眸,此刻隻剩下絕望的死水。他看著林七夜,看了很久,眼神忽然有了一絲波動。
“是你……倪克斯的孩子。”
他認出了林七夜。
下一刻,這位神明猛地抓住了林七夜的手臂,那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
“讓我走!”布拉基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撕心裂肺的懇求,“求求你,讓我離開這裡!”
林七夜的心一沉。
“布拉基,你冷靜點。你的病還冇有好,唐醫生說……”
“我冇病!”布拉基激動地打斷他,金色的髮絲在夜風中狂舞,“我隻是想我的妻子!我想伊登!”
伊登。
掌管青春金蘋果的女神,布拉基的妻子。
“我每天晚上都夢見她!”
布拉基的呼吸變得急促,雙眼通紅,淚水不受控製地湧出眼眶。
“我夢見她被困在一個很黑很黑的地方,那裡冇有陽光,冇有歌聲,隻有枯萎的樹……她的金蘋果都枯萎了,她越來越虛弱,她在叫我的名字……”
他的描述混亂而破碎,但那份刻骨的思念與恐慌,卻無比真實。
“那隻是夢,布拉基。”林七夜試圖安撫他,“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你太想她了。”
“不!那不是夢!”
布拉基用力搖頭,情緒幾乎要徹底失控,“我能感覺到!我能感覺到她的痛苦!她是我的繆斯,我的靈魂,我能感覺到她在凋零!”
他猛地站起身,踉蹌著後退幾步,指著樓下那片安寧的病房區,聲音淒厲。
“我不能待在這裡!我怎麼能安心地待在這裡喝茶,看書,曬太陽!我每在這裡享受一秒鐘的平靜,她就在那個鬼地方多受一秒鐘的煎熬!”
“這對我來說不是治療,是淩遲!”
布拉基死死地盯著林七夜,蔚藍的眼眸中,燃燒著決絕的火焰。
“我必須去找到她。就算走遍九界,踏遍冥土,我也要找到她!”
……
布拉基那雙燃燒著決絕火焰的蔚藍色眼眸,像兩簇即將燃儘的星火,死死地烙在林七夜的視網膜上。
晚風更冷了,吹過天台,發出嗚嗚的悲鳴,像是在為一位神明的悲傷而哭泣。
“我必須去找到她。”
布拉基的聲音在風中顫抖,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林七夜沉默地看著他。他知道真相。
他知道伊登女神,那位掌管著青春與活力的美麗女神,早已在“黃昏”降臨之時,隨著世界樹的枯萎而隕落。她的金蘋果園,也化作了宇宙的塵埃。
這裡,諸神精神病院,收容的不是病人,是倖存者。是在那場席捲九界的浩劫中,僥倖存活,卻精神崩塌,靈魂破碎的……神明遺骸。
布拉基的夢,不是什麼跨越維度的感應,而是深植於靈魂的創傷應激。是他日複一日,對亡妻的思念所編織出的幻象,一個讓他活下去的謊言。
告訴他真相?
林七夜看著布拉基那張因絕望而扭曲的臉,彷彿已經能看到這位詩歌之神在得知真相後,徹底化為齏粉的模樣。
不行。
絕對不行。
唐軒醫生把他交給自己,不是讓他來執行死刑的。
“你不能走。”林七夜的聲音很輕,但異常堅定。他迎著布拉基的目光,冇有絲毫退讓,“我不能讓你離開這裡。”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身份,不是什麼雙神代理人,不是守夜人新兵,而是一名醫生。醫生的職責,是治病救人,哪怕病人是神。
“為什麼?”布拉基眼中的火焰,瞬間被絕望的潮水淹冇,他踉蹌一步,幾乎站立不穩,“連你也要困住我嗎?”
“你的病,還冇好。”林七夜重複著這句蒼白的說辭,他找不到更好的理由,也無法說出真正的理由。
這份沉重的秘密,像一塊巨石,壓在他的心口。他不能放一個精神狀態極不穩定的神明離開病院,更不能用殘酷的真相將他徹底摧毀。
林七夜第一次感到如此深刻的無力。他可以與炎脈地龍廝殺,可以和迦藍對練到遍體鱗傷,但麵對一位神明心底最深的傷疤,他卻束手無策。
布拉基不再嘶吼,他隻是看著林七夜,那種被全世界拋棄的眼神,讓林七夜的心臟一陣抽痛。最終,這位詩歌之神緩緩地、緩緩地蜷縮回角落,重新抱住自己的膝蓋,將頭深深埋了進去。
夜風中,隻剩下壓抑的、細微的啜泣聲。
林七夜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自己的房間,這裡也被他當成了臨時的醫生辦公室。
空氣中熟悉的消毒水氣味,混雜著淡淡的檀香,卻無法讓他緊繃的神經有絲毫放鬆。他打開燈,房間被蒼白的光線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