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孤主 第10章 鐘會的試探

【第10章 鐘會的試探】

------------------------------------------

嘉平六年六月，盛夏暑氣籠罩鄴城。

洛陽傳來的零星訊息輾轉送入封邸，曹髦聽罷，心中估摸著時間。

入京的時日近了，不出兩三月，司馬師必會著手廢立大事。

庭院之內燥熱悶人，曹髦獨自倚坐廊下。

鄴城名為安置宗室之地，實則囚籠。

衣食供給不曾短缺，卻無法出入。

數月以來，他困在這一方院落，半步不得踏出。

隔壁院落裡，陳越扯開嗓子，隔著兩道院牆同趙王閒談，兩人的聲量，喧鬨聲響一陣陣飄來，暑日心頭更煩躁。

忽有一物破空飛來，石塊擦著曹髦肩頭掠過，他連忙側身避開。

陳越又轉頭和剛扔石頭的院落裡隔空罵了起來。

同是身陷囹圄的曹魏王公，隔牆相望，卻連交談都成奢望。

一座座院落之外，司馬氏甲士持槍肅立，按時輪換崗哨，街巷之間還有巡卒往來穿梭，防備周密到無隙可乘。

府中侍女私下閒談，曾有宗室試圖尋機出逃，剛翻出院牆，便被巡卒亂棍驅趕押回。

司馬氏麾下兵卒隻奉大將軍軍令，從不顧及對方是不是曹氏王公。

不多時，罵完的陳越緩步走入院中。

長久幽禁磨去了他往日精氣，神色倦怠消沉。

司馬伷早前傳話來，此番圈禁隻針對曹魏宗室，陳越身為護衛，隨時可以自行離去，隻是離開之後不得再折返鄴城。

可他依舊選擇留下。

陳越苦著臉湊近，壓低聲音：“公子，咱們何時才能離開此地？”

曹髦心底生出暖意。

旁人不知，唯有他清楚，陳越本可脫身，甘願滯留。

其餘宗室大多闔家拘禁，彼此尚有親人相伴，唯獨他孤身一人。

他環顧四周，確定兩名侍女隔著極遠，聲音壓低：“不出三月。”

陳越眼中瞬間亮起喜色，正要高聲追問，對上曹髦警示的目光，當即收斂神情，屏息輕聲問道：“公子，此話當真？”

曹髦緩緩頷首，目光沉靜：“待到我入主皇宮，便封你為皇宮統領。”

陳越聞言咧嘴一笑，擺了擺手：“公子莫要打趣我。”

“隻要能和公子離開這座囚城，我便已知足。”

暑風拂過庭中枝葉，曹髦抬眼望向洛陽方向。

他清楚，走出鄴城不是終點，踏入皇城，不過是步入另一盤更為凶險的棋局。

就在這時，忽然院落門前的士卒向內稟報道，鄉公，有人尋你。

曹髦一愣，這種局勢下還能有誰來尋自己？

陳越也疑惑，兩人看向門口。

盛夏熱風捲著塵土掠過院牆，忽聞院門外甲士高聲向內稟報：

“鄉公，門外有人求見。”

曹髦心中微頓，暗自詫異。

眼下鄴城宗室儘遭軟禁，內外戒備森嚴，尋常人根本無從靠近封邸，這般局麵，誰能專程前來尋他？

一旁的陳越也皺起眉頭，悄悄挪半步站至曹髦身側，暗中戒備。

二人一同抬眼望向院門。

一名身著儒衫的翩翩公子緩步踏入庭院，身姿挺拔，容貌俊秀，走到近前從容躬身一揖，舉止進退處處合乎禮法，一望便知出身名門世家。

“中書侍郎，鐘會，拜見高貴鄉公。”

聽到名字的刹那，曹髦心中豁然清明。

此番前來哪裡是拜訪，分明是司馬師遣來探查他心性深淺、胸中誌向。

曹髦麵上不露異樣，從容起身拱手回禮，語氣溫和淡然：“鐘侍郎遠道而來，請入內敘話。”

說罷邀鐘會入廳堂落座，隨即吩咐一旁侍立侍女奉茶。

陳越立在廊下，目光盯著廳堂之內。

曹髦端坐席上，神色平和，靜待鐘會開口，心中已然飛速盤算：鐘會身負探查之命，一言一行皆需謹慎，絕不能讓其懷疑自身，必須表現適當。

廳堂之內茶香嫋嫋，暑氣被廊下穿堂風稍稍沖淡。

鐘會談吐從容，並不直奔正題，隻漫無邊際閒談，說起風物、日常，絮絮聊些家長裡短，語氣鬆弛，好似舊友閒敘，全無打探的意思。

曹髦順著話頭應答，刻意帶出少年人該有的稚氣，應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鐘會一邊隨口搭話，目光卻不停，不動聲色反覆打量曹髦，細細觀察他神情氣度，暗中將一舉一動記在心裡。

二人正談及昔日封地見聞，鐘會話鋒驟然一轉，語氣輕淡，彷彿隻是隨口感慨：

“高貴鄉公久居鄴城，形同軟禁，心中可會有所不忿？”

曹髦心絃猛地一緊：該來的試探終究來了。

麵上卻不顯波瀾，當即擺出惶恐不安的模樣，躬身答道：

“一切禍由楚王而起。”

“先前淮南生亂，王淩妄圖擁立楚王圖謀不軌，實屬大逆。”

“當今陛下與大將軍拘禁宗室，也是為防範再生事端。”

“待到案情徹底厘清，自然會放我等重獲自由。

鐘會聞言心底暗自冷笑。

在他看來，果真隻是個見識淺薄的少年。

東海定王早逝，曹髦自幼無父輩扶持，身邊唯有仆役護衛，無人教導，想來胸無遠略，隻求安穩。

鐘會假意輕歎，進一步誘探：“隻是大將軍此舉未免過苛，無端牽連不少無辜宗室，實在令人惋惜。”

此話如同毒刃，刻意引誘曹髦一同非議司馬師。

曹髦聞言，手中茶盞倏然滑脫，熱茶潑灑而出，浸濕衣衫。

他慌忙站起身，神色慌張，聲音都帶上幾分侷促：

“鐘侍郎慎言！這番話，我隻當從未聽過。”

“還請鐘侍郎離去，莫要在此久留！”

他一副畏懼惹禍、不敢聽聞非議大將軍的模樣。

鐘會看在眼裡，心中已有了定論。

眼前這名宗室少年膽小畏事，稍有敏感言論便驚懼迴避，毫無抗衡的膽氣，應當不足為患。

再多試探也無意義，他不再逗留，從容起身拱手告辭。

目送鐘會離去的背影，曹髦麵上慌亂迅速褪去。

他清楚，鐘會返回洛陽之後，必會將今日所見呈報司馬師。

————————————————————————-——————————————————

背景補充，正史上，因為淮南一叛的時候王淩擁立楚王曹彪，所以司馬氏後續把曹魏皇室有封地王公都軟禁在鄴城。

朝堂上有官職的大都是曹魏八虎騎的子嗣，他們對於反抗司馬氏的意願很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