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內張燈結綵,正處於萬家燈火的喧囂之中。但在城南三十裡的李家莊後山,卻上演著一場足以焚碎舊時代的暗紅色狂歡。
三丈高的紅磚高爐,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個半透明的赤色發光體。由於內部溫度早已突破一千五百度,厚重的耐火磚牆甚至發出了細微的、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風壓拉滿!水排不許停!”
李寬站在距離高爐十丈開外的指揮台上。即便隔著這麼遠,那股幾乎能點燃眉毛的熱浪依然讓他感到皮膚生疼。他手裡緊緊握著一麵黑色的令旗,眼神冷酷得像是一尊俯瞰煉獄的戰神。
“東家!火候到了!”
張老漢整個人縮在一麵浸透了涼水的厚牛皮盾牌後麵,聲音沙啞地嘶吼著。他透過特製的琉璃觀察孔,看到高爐最底部的熔池裡,那一層灰白色的輕盈浮渣已經完全覆蓋了下方沉重的、泛著刺眼白光的液體。
那,就是大唐從未見過的液態鋼鐵。
“準備接火龍!”李寬猛地揮動手中的黑色令旗。
“諾——!!”
幾十個赤著上身的百騎司護衛,此刻全部換上了厚重的、塗抹了石灰粉的麻布圍裙。他們手裡拿著長達兩丈的生鐵探棒,站在早已挖好的、鋪滿了細膩河沙的引流槽旁。
這引流槽從高爐底部斜向下延伸,分成了兩條岔路:一條通往低處的沙模,那是接鐵水的;另一條則通往高處的廢渣坑,那是排爐渣的。
“開爐口!!”
李寬的一聲令下,如同驚雷炸響。
張老漢猛地扔掉盾牌,雙手掄起一柄重達五十斤的破口大鐵錘,狠狠地砸向高爐底部那個用耐火黃泥死死封住的“出鐵口”!
“當——!轟!!”
伴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鳴,那個被一千五百度高溫燒得如同陶瓷般堅硬的泥栓,瞬間被鐵錘擊碎。
刹那間,天崩地裂。
一道刺眼到極致、甚至讓周圍火盆都瞬間失色的熾白光芒,從那個不足臉盆大的洞口中噴湧而出!
那不是水,那是液態的金屬!
它是那樣的粘稠、那樣的狂暴,帶著足以融化世間一切物質的威嚴,咆哮著衝出爐膛。原本漆黑的雪夜,在這一瞬間被照耀得如同白晝!
“快!分渣!!”
老許站在引流槽旁,儘管被熱浪燙得滿臉通紅,卻一步也不敢退。
隻見那奔騰的火龍順著沙槽狂奔而下。李寬預先設計的物理重力分離起到了神效——原本混合在鐵水裡的灰黑色粘稠爐渣,因為密度極輕,在大流量的沖刷下,極其聽話地漂浮在了上層,順著高處的岔口流進了廢渣坑,激起漫天硫磺味的濃煙。
而下方那層最純淨、最厚重、通體散發著熾白光芒的母液,則順著低處的沙槽,像一條狂暴的金色巨龍,直接灌入了預設好的模具之中。
“滋——滋滋——!!”
滾燙的金屬液體接觸到乾燥的河沙,瞬間爆發出無數絢爛奪目的火星,猶如漫天繁星墜落人間。
張老漢跪在沙槽旁,呆呆地看著那如水一般流淌的鋼鐵。
他打了一輩子鐵。在他的認知裡,鐵是堅硬的、是冰冷的,是需要放在爐子裡燒紅了才能勉強揉捏的硬漢。
可現在,這些硬漢在東家的神威下,竟然溫順得像是一盆熱水,可以隨意灌入任何形狀的模具?
“化石為水……這真的是化石為水啊……”張老漢老淚縱橫,顧不得飛濺的火星濺在身上,口中喃喃自語,“這爐子裡流出來的,不是鐵……這是大唐的魂啊!”
李寬從台階上走下來,手裡拿著一根生鐵釺,從冷卻中的紅熱金屬塊邊緣輕輕一撥。
那一小塊凝固的金屬在雪地裡冒出藍色的煙。
李寬等它稍稍轉青,直接用鐵鉗夾起,在旁邊的青石上一劃。
“刺啦——”
堅硬的青石竟然被這塊金屬輕易地劃出了一道極深的白痕,而金屬塊本身,連個崩角都冇有。
“含碳量在百分之一左右,脫硫極其徹底。”
李寬看著那晶粒極其細膩的斷口,眼中終於浮現出一抹如釋重負的狂喜。
由於使用了極高溫的焦炭和造渣工藝,這第一爐出來的,不再是古代那種充滿了空氣和雜質的“生鐵”,而是含碳量極其均勻、效能直逼後世特種鋼的高碳精鋼母液!
這種材料,在大唐這個時代,就是神蹟。
如果用這種鋼去打造橫刀,那所謂的“削鐵如泥”將不再是傳說,而是最基礎的物理屬性。
但李寬並冇有打算去造刀。
“老許!張老漢!”
李寬抬起頭,看向那些還沉浸在震撼中的工匠和護衛,聲音中透著一股將大唐農業徹底顛覆的豪情:
“彆盯著這些鐵水發呆了!”
“趁著火頭還冇熄,趁著這些鋼母還冇涼透!”
“立刻按照我給你們的模具,把這些精鋼,給我全部澆築成——‘弧形犁鏵’!”
張老漢愣住了:“東家……這麼多絕世精鋼……不去造能砍斷重甲的橫刀,竟然……竟然要去造犁頭?”
“刀劍隻能sharen,而這鋼犁,能活萬人!”
李寬指著遠方那片被積雪覆蓋的一千畝荒地,一字一頓:
“大唐的春耕,不需要更多的sharen利器。”
“我們需要一把,能劈開這關中萬年凍土、能把大唐的脊梁骨翻個個兒的——絕世神犁!”
“諾——!!”
伴隨著一聲整齊劃一的怒吼。
紅磚高爐前,那奔騰的熾熱鋼水被一勺勺盛起,精準地注入了一個個呈現出怪異弧線的模具之中。
大唐的鋼鐵時代,在這一刻,正式由殺伐轉向了開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