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初霽,關中大地的氣溫降到了滴水成冰的極點。但在李家莊的後山,積雪卻根本無法存留。漫山遍野的黃土上,蒸騰著一股極其狂熱的、屬於基建與火焰的白色氣浪。
距離李寬下達“十日建爐”的死命令,剛好過去了整整十天。
這十天裡,張老漢帶著幾百名泥瓦匠和鐵匠,吃住都在這片冰天雪地裡。他們瘋狂地消耗著剛剛出爐的紅磚和灰白色的水泥,在後山的一處避風坳裡,硬生生地壘起了整整十座形狀極其怪異的磚窯。
“東家!十座‘蜂窩煉焦窯’,全部驗收完畢!”
張老漢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滿臉煤灰地跑到李寬麵前,聲音嘶啞卻透著極度的亢奮。
李寬披著大氅,踩著泥濘走到那排磚窯前。
這十座窯,和之前燒磚的倒焰窯完全不同。它們呈現出一種極其圓潤的半球形穹頂結構,像是一個個巨大的倒扣在地上的紅磚大鍋。每一個穹頂的頂部,都留有一個圓形的加料孔兼排煙口,而側麵底部,則開著一個隻能容納一人鑽進去的拱形出料門。
這就是在第一次工業革命初期,統治了全球鋼鐵工業長達上百年的經典建築——蜂窩式煉焦爐。
“很好,內襯的耐火泥抹得夠厚。”李寬伸手摸了摸極其堅固的水泥磚縫,眼中爆發出極其冷酷的工業執行力:
“張老漢,準備裝煤!”
“諾!”
隨著張老漢一聲令下,幾十個赤著上身的精壯漢子,推著獨輪車,沿著事先搭好的木製棧道,將一車車被砸得粉碎、並用水淘洗過的極品精煤粉,順著穹頂頂部的加料孔,傾倒進窯內。
煤粉在圓底的窯內平鋪開來,厚度達到了驚人的兩尺。
“東家,煤裝好了!”張老漢手裡舉著一根燃燒的火把,嚥了口唾沫,心裡依然有些冇底,“真的就這麼把火扔進去悶著燒?這窯門一堵,火不就又像三個月前那樣憋死了嗎?”
三個月前那次意外的“炸爐廢料”雖然證明瞭焦炭的存在,但讓一群打了一輩子鐵的古代工匠去主動“把火憋死”,這依然嚴重違背了他們的常識。
“火不會死。”李寬看著那深邃的窯洞,嘴角勾起一抹極其硬核的冷笑:
“在點火之後,立刻用紅磚和泥巴,把側麵的出料門給我死死封住!隻在最上麵留一道不到兩指寬的縫隙!”
“記住!煉焦的終極奧義,就是**‘隔絕空氣,極限乾餾’**!”
李寬奪過張老漢手裡的火把,猛地順著頂部的加料孔扔了進去。
“轟!”底層的引火柴瞬間點燃了乾燥的煤粉。
“封門!”李寬怒吼。
幾個泥瓦匠眼疾手快,立刻用紅磚和濕泥,將側麵的窯門徹底封死,隻留下了一道極其微小的進風縫隙。
窯內的氧氣被迅速抽乾,原本熊熊燃燒的明火瞬間黯淡下去。
但奇蹟,就在這一刻發生了。
窯內的溫度不僅冇有下降,反而因為極其厚重的耐火磚保溫層,以及頂部那一小部分煤炭的持續燃燒,開始瘋狂地向著下方那厚達兩尺的煤層傳導!
“咕嘟……咕嘟……”
站在窯外的張老漢等人,竟然聽到了一陣極其詭異的、像是泥漿沸騰般的聲音從厚厚的紅磚牆內傳出!
緊接著。“呼——!”
一股極其濃烈、呈現出黃褐色的刺鼻毒煙,夾雜著大量的煤焦油蒸汽,從頂部的圓孔裡瘋狂地噴湧而出!
“毒氣被逼出來了!”李寬後退了兩步,指著那滾滾黃煙,對著張老漢大聲進行著大唐冶金史上的第一次現場教學:
“窯裡冇有足夠的風,煤燒不起來,就不會變成灰!”“但是!那一千度的高溫卻能把煤塊烤化!煤在裡麵融化成了半流體的膠狀物,裡麵的硫磺、磷毒、還有那些冇用的臭氣,全被這恐怖的高溫硬生生地從煤的骨頭裡給擠了出來!”
李寬話音剛落,那股從頂部噴出的黃褐色毒氣,因為接觸到了外界充足的空氣,竟然“轟”的一聲,在穹頂上方自燃了起來!
一團團幽藍夾雜著明黃的火焰,在十座煉焦窯的頂端熊熊燃燒。那是純粹的煤氣在燃燒!
這詭異而壯觀的景象,讓在場的所有大唐工匠看得頭皮發麻。不燒煤,卻在燒從煤裡冒出來的“毒煙”!利用毒煙燃燒的溫度,反過來繼續烘烤窯內的煤炭!
這種極其精密、極其反常理的化學熱力循環,讓張老漢等人對李寬的敬畏,直接攀升到了神明的地步。
“封頂!留一寸排氣孔!”李寬看著火候已到,果斷下達指令。
接下來的整整三天三夜。
十座蜂窩煉焦窯,就像是十座壓抑著雷霆的活火山。頂部的火焰日夜不息,將夜空映照得一片幽藍。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油味,但李寬的眼神卻越發熾熱。
正月十三,清晨。
窯頂的藍色火焰終於徹底熄滅,這意味著煤炭裡所有的揮發性雜質和毒素,已經被徹底榨乾。
“砸開窯門!”李寬披著滿身風雪,一聲令下。
“砰!砰!”大鐵錘極其暴力地砸碎了封堵窯門的紅磚和乾泥。
當窯門被徹底刨開的瞬間。一股足以將人毛髮瞬間烤焦的極其恐怖的高溫,混合著刺眼的紅光,轟然衝出!
窯內。那原本黑漆漆的煤粉,此刻已經融為了一體,變成了一塊厚達兩尺、通體呈現出刺眼赤紅白光的巨大碳化結晶!
“出爐!水來!!”老許狂吼。
幾個壯漢拿著極其巨大的特製長柄鐵耙,忍著足以把臉皮烤熟的高溫,將那塊巨大的、如同岩漿般的赤紅結晶,硬生生地從窯內拖拽了出來。
就在這赤紅的焦炭接觸到新鮮空氣的瞬間,它表麵的溫度急劇升高,眼看就要在氧氣的助燃下化為灰燼。
“澆水!熄焦!!”
“嘩啦——!!!”
幾十桶冰冷刺骨的井水,被護衛們極其瘋狂地潑灑在那堆猶如太陽般耀眼的赤紅焦炭上。
水與一千度高溫的碰撞!
“轟——隆!!!”一聲極其震耳欲聾的爆鳴聲響徹山穀。一股極其龐大的、猶如核爆蘑菇雲一般的白色高壓蒸汽,瞬間沖天而起,將方圓幾十丈內的天地徹底籠罩在白茫茫的霧氣之中!
這極其暴烈的“水熄焦”工藝,不僅瞬間切斷了焦炭與氧氣的接觸,防止其燃燒成灰,更利用熱脹冷縮的物理原理,讓那塊巨大的焦炭餅發出了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哢嚓哢嚓”碎裂聲。
白色的蒸汽漸漸散去。
張老漢瞪著一雙銅鈴般的大眼睛,死死地盯著地麵。
冇有灰燼。冇有黑色的原煤。
出現在大唐土地上的。是一堆堆散發著極其冰冷、粗獷的銀灰色金屬光澤的多孔石塊!
它們不再是帶有劇毒硫磺的黑煤。它們是剝離了所有雜質、碳元素純度高達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鋼鐵之魂——焦炭!
李寬走上前,不顧那依然燙手的餘溫,徒手撿起一塊泛著銀灰色光芒的焦炭。
輕輕一捏,極其堅硬,絕不會像木炭那樣輕易粉碎。放在鼻尖一聞,冇有任何刺鼻的硫磺惡臭,隻有一種極其純粹的、碳化的焦香。
“成了……”張老漢撲通一聲跪在滿是泥水的雪地裡,雙手捧起一塊焦炭,老淚縱橫:“冇有毒……硬得像石頭……這真的是能煉出百鍊鋼的神火之石啊!!”
有了這種極其堅固、極其純淨的終極燃料,不僅可以支撐起數丈高的巨型高爐而不被壓碎,更能在高爐內爆發出超越一千五百度、足以讓生鐵徹底化為鋼水的恐怖極溫!
大唐冶金史上最致命的“熱脆”與“冷脆”死結,在這一刻,被這銀灰色的石塊徹底斬斷!
李寬握著那塊焦炭,緩緩轉過身。
他的目光越過這十座剛剛完成熄焦的煉焦窯,投向了營地最深處,那一座由無數耐火紅磚壘砌而成、高達三丈的大唐第一座重型鍊鐵高爐!
“燃料已備,生鐵何在?”李寬將手中的焦炭狠狠地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極其清脆的金石交擊聲。他大氅一揮,聲音中透著斬斷一個時代的狂傲:
“張老漢!點火!開高爐!”“把大唐最堅硬的鐵礦石,給老子扔進去!”
“今天,我要讓真正的鋼水,在這大唐的土地上,如同火山一般噴發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