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太極宮,甘露殿。
大雪已經下了一天一夜,將整座太極宮裝點得肅穆而冰冷。
殿內的紅泥小火爐燒得正旺,李世民端坐在寬大的禦案後,手裡拿著一本從戶部遞上來的奏摺,但他的目光卻根本冇有落在上麵的蠅頭小楷上。
他在等。
等西市大唐鹽局的訊息。
按照他之前的推演,今天一早,自己那個“深藏不露”的長子李寬,就會對清河崔氏的壟斷髮起極其暴烈的反擊。他甚至已經準備好了幾道暗旨,隻要崔家敢動用私兵強砸鹽鋪,他就會立刻讓金吾衛下場,名正言順地扒掉崔家一層皮。
然而。
“砰!”
殿門被人極其粗暴地一把推開,夾雜著冰雪的狂風瞬間灌滿了整個甘露殿,吹得禦案上的奏摺嘩啦啦作響。
放眼整個大唐,敢這麼不通報就直接闖進皇帝寢殿的,隻有一個人。
百騎司大統領,李君羨。
此刻的李君羨,連頭盔上的積雪都來不及拍打,臉色慘白,單膝重重地砸在地磚上,聲音因為極度的焦急而變了調:
“陛下!出大事了!”
李世民的手猛地一抖,飽蘸濃墨的禦筆“啪嗒”一聲掉在奏摺上,暈染開一大片刺眼的黑斑。
能讓這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天子親軍統領如此失態,絕不是什麼普通的街頭鬥毆。
“慌什麼?!”
李世民霍然起身,帝王的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個大殿:“可是崔家狗急跳牆,派死士去砸了寬兒的鹽鋪?!”
“不……不是西市……”
李君羨嚥了一口夾著冰碴子的唾沫,艱難地彙報道:
“是城外的李家莊!被徹底封鎖了!”
“半個時辰前,李家莊突然敲響了聚將鼓!莊門緊閉,粗木拒馬封死了所有進出的道路!四周的圍牆上,架起了幾十把極其精良的連弩,甚至連莊子裡的流民都不許踏出半步,違令者當場射殺!”
李世民的瞳孔猛地一縮:“寬兒想乾什麼?造反嗎?!”
“不像造反!像是在防著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
李君羨越說越覺得頭皮發麻:
“我們留在莊子外圍的暗探回報,莊子裡升起了好幾股濃烈的黑煙!他們在燒東西……燒衣服、燒鞋子!甚至沿著內院的圍牆,灑滿了厚厚的生石灰!”
“這還不算!就在剛纔,老許……老許像瘋了一樣騎著快馬衝進長安城,直接砸開了西市十幾家藥鋪和雜貨鋪的門!”
“他買了什麼?”李世民一把抓住禦案的邊緣,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膽礬!還有最純的石灰石!老許開出了天價,連買帶搶,裝了滿滿兩馬車,現在正拚了命地往莊子裡趕!”
甘露殿內,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風雪拍打窗欞的聲音。
李世民死死地盯著李君羨,大腦彷彿被一柄重錘狠狠地砸了一下,開始瘋狂地運轉。
封鎖全莊,連弩上膛。
燒燬衣物,遍灑石灰。
重金強購膽礬與生石灰。
作為一個戎馬一生、見識過無數死屍和瘟疫的軍事統帥,這些極其極端的“防疫”與“拔毒”手段,在李世民的腦海中,迅速拚湊出了一幅極其慘烈、極其恐怖的畫麵!
“炸爐了……”
李世民的聲音變得極其沙啞,甚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戰栗:
“絕對是炸爐了!或者是……他在研製某種極其可怕的火器毒藥,失控了!”
在李世民看來,李寬那是個能在短時間內搞出高爐煉煤、能把青鹽提純如雪的“工業狂人”。加上老許之前彙報的,李寬正在日夜打造什麼重型鑽機。
這種高強度的秘密冶煉,一旦發生意外,那絕對是極其慘烈的工業災難!
“燒衣服,灑石灰……這是因為那毒氣或者毒水沾染了衣物!老許去搶膽礬,膽礬在道家煉丹術中,本就是用來中和毒性、拔毒腐肉的猛藥!”
李世民在禦案後焦躁地來回踱步,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亂。
“崔家……崔家這幫chusheng!”
李世民突然停下腳步,眼中爆發出滔天的殺機,一把拔出掛在牆上的天子劍,狠狠地劈在旁邊的銅鶴香爐上:
“一定是崔家買通了莊子裡的工匠,暗中毀了寬兒的火爐!引發了毒氣泄露或是鐵水炸爐!寬兒為了不讓毒氣和恐慌蔓延出莊子,這才強行下令封鎖戒嚴!”
皇帝的這個腦補,在當前的邏輯下,簡直完美得毫無破綻。
這也極其符合大唐門閥那種“斬草除根、同歸於儘”的陰毒作風。
“寬兒呢?!寬兒在哪?!他有冇有受傷?!”李世民一把揪住李君羨的衣領,雙眼赤紅,像是一頭失去了幼崽的老獅子。
他現在根本不在乎什麼雪花鹽,也不在乎什麼大唐的經濟命脈了。
他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那個被他虧欠了十六年、剛剛展現出絕世才華的親生骨肉,此刻正處在極其恐怖的baozha和毒氣中心!
“回……回陛下!探子說,東家當時就站在毒煙最近的地方,是他親自下令封鎖的……至於是否受傷,圍牆太高,暗探不敢靠近,實在不知啊!”李君羨急得滿頭大汗。
“廢物!都是一群廢物!”
李世民一把推開李君羨,像一頭困獸般在大殿裡咆哮:
“他自己還在毒障裡,他卻把莊子給封了!這混賬小子,性子怎麼比朕當年還要烈!他還真想給那莊子裡的工匠陪葬不成?!”
李世民急得團團轉。
他想立刻點齊一千金吾衛精騎,親自衝到李家莊去把那個不要命的兒子給綁出來。
但是理智又像一根冰冷的鐵索,死死地勒住他的喉嚨。
不能去。
現在李家莊外麵全是崔家和各大世家的眼線。如果大唐皇帝這個時候帶著禦林軍傾巢而出,去救一個“普通商賈”。
那李寬的真實身份就會瞬間大白於天下!
一個流落民間、且掌握著恐怖工業和商業命脈的皇長子!這將引發太子一黨、魏王一黨以及整個山東門閥的終極反撲!到時候,李寬麵對的就不是什麼炸爐事故,而是全天下最陰險的政治ansha!
“陛下!要不臣立刻調集百騎司的死士,強行突入莊子,把大皇子給救出來?”李君羨看出了皇帝的掙紮,咬牙建議道。
“救個屁!你冇聽探子說嗎?他連弩都架起來了!他既然敢封鎖,就是抱了死誌,誰敢硬闖他就敢射誰!”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榨出帝王最後的冷靜。
他死死地盯著輿圖上李家莊的位置。
“寬兒是個極其聰明、極其惜命的人。他既然讓老許去買膽礬,就說明這災禍,他還有把握鎮得住。”
李世民轉過身,聲音恢複了那種不容置疑的冷酷與威嚴:
“君羨。”
“臣在!”
“立刻去太醫院!把太醫院正和所有擅長解毒、治燒傷的外科禦醫,全都給朕綁過來!讓他們帶上宮裡最好的生肌散和解毒丹!”
“讓他們換上便裝,扮作李家莊的夥計。等老許的馬車出城時,讓他們混在馬車裡,以送藥的名義,正大光明地進入李家莊!”
李世民大步走到禦階前,眼神中透著一股極其決絕的護犢之氣:
“傳朕的密旨給老許。”
“不管李家莊裡麵變成了什麼人間地獄,不管那毒氣有多可怕。他老許就算是填命,也必須保住寬兒的一口氣!”
“如果寬兒少了一根頭髮……”
李世民看著窗外慘白的天地,一字一頓,字字帶血:
“朕,就讓清河崔氏的九族,去給寬兒的莊子陪葬!”
“諾!!”
李君羨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起身如狂風般衝出了甘露殿。
大殿內。
這位一統天下的天可汗,彷彿瞬間被抽乾了力氣,頹然地跌坐在龍椅上。
他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喃喃自語:
“寬兒……你連世家的封鎖都扛過來了……”
“一場炸爐而已,你可千萬要給老子挺住啊……”
而在距離太極宮三十裡外的李家莊。
那個被皇帝老子腦補成“身處生化baozha中心、生死未卜”的李寬,此刻正戴著兩層厚厚的口罩,手裡拿著一個木棍,一邊瘋狂攪拌著大缸裡的藍色液體,一邊對著旁邊的莊戶破口大罵:
“這石灰不夠純!溫度還冇上來!繼續給我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