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南,白骨嶺(毒鹽山)腹地。
“砰!……砰!……”
單調而沉重的頓鑽聲,已經在山穀裡迴盪了整整四天四夜。
老許的雙眼熬得通紅,三百名百騎司護衛輪班倒,絞盤的木軸都磨冒了煙。那根重達數百斤的鐵鑽頭,在這四天裡,硬生生地砸穿了堅硬的石灰岩,砸穿了泥頁岩。
“校尉!鑽頭……鑽頭好像空了!”
操縱絞盤的一個護衛突然大喊一聲,原本繃緊的麻繩在一次下落後,猛地一鬆,就像是砸破了一層窗戶紙,直接墜入了一個深不見底的空洞。
老許精神一振,猛地撲到井口旁。
“咕嚕嚕——”
井眼深處,傳來了一陣極其沉悶的液體翻滾聲。緊接著,一股刺鼻但絕非腐臭的鹹腥味,順著深達五十丈的楠竹套管,直衝雲霄!
“出水了……東家!出水了!!”老許激動得聲音都在打顫。
一直坐在帳篷裡閉目養神的李寬,猛地睜開眼睛,大步流星地走到井架下。
“把汲水筒放下去!”李寬下令。
一個底部裝有單向牛皮閥門的長圓筒被繩子順了下去。片刻後,伴隨著絞盤的“嘎吱”聲,汲水筒被拉出井口。
“嘩啦——”
李寬親手扳開閥門,一股呈現出微黃色、粘稠得猶如油脂般的液體,傾瀉在早已準備好的木桶裡。
這不是清水,而是被埋藏在地底千萬年、濃度高到令人髮指的深層岩鹽鹵水!
老許小心翼翼地湊過去,隻是用手指沾了一點放在舌尖,整張臉瞬間扭曲成了核桃:“呸呸呸!東家,這水……鹹得發苦啊!舌頭都麻了!”
“苦就對了。”
李寬看著那一桶黃鹵,眼中爆發出毫不掩飾的狂喜。
大唐人不懂,但他太清楚了。這種地下鹵水,氯化鈉的含量極高,但同時伴生著氯化鎂和硫酸鈣。鎂讓人發苦,鈣讓鹽易潮。這就是為什麼古代的粗鹽總是又苦又澀的原因。
崔家壟斷的青鹽,也是含有這些雜質的次等貨。
“封鎖山穀!從現在起,連一隻鳥都不許飛進來!”
李寬脫下大氅,露出裡麵的短打,眼神銳利如刀:
“把鹵水全部抽上來!運到後山的封閉作坊裡!”
“老許,去把我從莊子裡拉來的那十車‘秘藥’搬出來!”
……
白骨嶺後山,絕密提純作坊。
這是李寬在這幾天裡,讓護衛們利用山體溶洞臨時改造的巨大車間。
作坊內,十口極其龐大的生鐵平底鍋一字排開。鍋底,堆滿了李家莊自產的極品蜂窩煤。
“轟!”
十座煤爐同時點燃,藍色的火苗貪婪地舔舐著鍋底。巨大的熱浪瞬間將溶洞裡的寒氣驅散殆儘。
一桶接一桶的深層黃鹵被倒入鐵鍋中。
隨著溫度的升高,鹵水開始沸騰,濃烈的白色蒸汽瀰漫在作坊裡,彷彿仙境。
“東家,這水就算熬乾了,結出來的也是發黃的苦鹽塊啊。這怎麼能變成雪花鹽?”張老漢一邊指揮著火候,一邊擦著汗不解地問。
在大唐傳統的“煎鹽法”中,就是死熬。熬到水乾了,連同雜質一起結晶,那是最低級的物理提純。
“那是因為他們不懂化學。”
李寬冷笑一聲,走到堆放在牆角的幾口大水缸前。
這些水缸裡,裝的就是他口中的“秘藥”。
其實,那根本不是什麼神仙秘藥。那是李寬讓人用極其廉價的草木灰,加水浸泡過濾後得到的澄清液體——碳酸鉀溶液。
“張老漢,看好了。”
李寬拿起一個木瓢,舀起一瓢清澈的草木灰溶液,走到那口沸騰的鹵水鍋前。
在物理學上,水能溶解萬物。
但在化學的世界裡,一物降一物。
鹵水之所以發苦、發黃,是因為裡麵溶解了肉眼看不見的鈣離子和鎂離子。
李寬手腕一翻,將那瓢草木灰溶液,均勻地潑灑在滾燙的鹵水中。
奇蹟,在這一刻發生了。
當草木灰中的碳酸根和氫氧根,與鹵水中的鈣、鎂離子相遇的瞬間,原本清澈沸騰的黃鹵,劇烈地翻滾起來!
“嘶嘶嘶——”
伴隨著細微的化學反應聲,大鍋的表麵,迅速浮起了一層厚厚的、如同白色棉絮般的渾濁浮渣!
這就是初級化學沉澱法!用廉價的草木灰,強行置換出鹽水裡的苦澀雜質,讓它們變成不溶於水的沉澱物!
“這……這是什麼妖法?!”
張老漢和周圍打下手的護衛們,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們眼睜睜地看著那黃色的鹵水,在加了一瓢“水”之後,竟然把裡麵那些臟東西全都“吐”到了水麵上!
“發什麼呆!拿漏勺,把這些浮沫全給我撇出去!”李寬厲聲喝道。
“諾!諾!”
幾個護衛如夢初醒,連忙拿著細密的竹漏勺,瘋狂地打撈著表麵的浮渣。
隨著浮渣被一次次撇清。
鐵鍋裡的液體,肉眼可見地變得清澈透明,再也冇有了一絲雜質。
“繼續加煤!大火猛熬!”
李寬盯著鍋裡那如水晶般透明的飽和鹽水,眼中閃爍著勝利的光芒。
煤炭的恐怖火力,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儘致。水分被瘋狂蒸發,溶洞內的蒸汽幾乎讓人伸手不見五指。
一炷香後。
“結晶了!東家!結晶了!”
張老漢發出了一聲變了調的尖叫。
在沸騰的鍋底,隨著水分的急劇減少,一層層潔白無瑕的晶體,如同冬日初降的雪花一般,開始瘋狂地析出、堆積!
李寬拿起一把特製的長柄木鏟,探入沸騰的鍋底,用力一鏟,然後猛地提出水麵。
“嘩啦——”
木鏟上,堆滿了晶瑩剔透、白得刺眼的雪花鹽。
在火光的映照下,這些冇有一絲雜質、純淨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精鹽,散發著一種令人窒息的財富光芒。
老許顫抖著伸出手,捏起幾粒滾燙的鹽晶,放進嘴裡。
冇有苦澀。
冇有泥沙的腥味。
隻有極其純粹、極其猛烈的……鹹鮮!
“神仙手段……這真的是神仙手段啊……”老許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看著那十口不斷吐出“白金”的大鐵鍋,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這不是神仙,這是工業,是科學。”
李寬拄著木鏟,看著周圍那些震撼到無以複加的古代人,心中湧起一股主宰時代的豪情。
在過去,提純表麵毒鹽礦,費時費力且產量極低。
但現在?
一口直通地底的高濃度鹵水井!十口日夜不熄的生鐵大鍋!加上自家產的、成本幾乎為零的蜂窩煤!
這一套重工業與基礎化學完美閉環的製鹽流水線,其產能是極其恐怖的!
“一口鍋,一天能熬出五百斤精鹽。十口鍋,就是五千斤!”
李寬目光如炬,開始快速計算:
“這還隻是一口井的產量。等張老漢把剩下的九套鑽機全打下去……”
“我一天,就能產出五萬斤雪花鹽!”
五萬斤!在這個食鹽極其匱乏、百姓連醋布都捨不得扔的時代,這是一個足以把整個大唐鹽政砸得粉碎的恐怖數字!
“裝袋!入庫!”
李寬一揮手,下達了最高指令:
“作坊日夜不息,人歇鍋不歇!”
“給我敞開了熬!我要在這白骨嶺的後山,堆出一座用雪花鹽築成的雪山!”
……
五天後。
貞觀元年,十二月初二。
長安城裡關於“李寬買毒山發瘋”的嘲笑聲,已經達到了頂峰。
隨著大唐鹽局的【暖冬套票】配額越來越少,市麵上的雪花鹽幾乎絕跡。崔家的青鹽趁機大肆反撲,甚至把價格稍微回調了一點,依然賣得極其火爆。
所有人都認為,大唐鹽局的壽命,已經走到了儘頭。
勝業坊,崔家彆院。
崔鶴正悠哉悠哉地品著茶,聽著手下人的彙報。
“總管,咱們的探子在城南白骨嶺外圍盯了幾天了。那裡麵除了傳來敲石頭的聲音,連一粒鹽都冇運出來。”暗探統領諂媚地笑道。
“敲石頭?”崔鶴嗤笑一聲,“估計是那黃口小兒急瘋了,雇人在山上砸毒礦石泄憤呢吧。”
“傳令下去。”
崔鶴放下茶杯,眼中閃過一絲傲慢與殘忍:
“通知萬年縣和長安縣的武侯鋪,明天一早,去把大唐鹽局的封條給老夫貼上!就以‘售賣毒鹽、擾亂市價’的罪名!”
“這場鬨劇,是時候結束了。”
然而。
崔鶴並不知道。
就在他下達封鋪命令的同一時刻。
城南白骨嶺的後山溶洞裡,已經被密密麻麻的麻袋徹底填滿了。
每一個麻袋裡,都裝滿了整整一百斤白得耀眼的雪花鹽。
一萬斤。
五萬斤。
十萬斤!
這座由大唐初級化學與重工業機械聯手打造的“白色雪山”,已經徹底成型,蓄勢待發。
李寬披著大氅,站在那堆積如山的鹽袋前,就像一位檢閱千軍萬馬的大將軍。
老許單膝跪在李寬麵前,身後的三百名百騎司精銳已經全部換上了勁裝,牽著幾百匹強壯的馱馬。
“東家,五十萬斤雪花鹽,已全部裝車完畢!”老許的聲音因為極度的亢奮而嘶啞。
“好。”
李寬抬起頭,看向溶洞外那漫天飛舞的鵝毛大雪,眼神中透出一股將整個大唐商界踩在腳下的睥睨之氣:
“崔家封了我的門,滿城的人看我的笑話。”
“今夜。”
李寬拔出老許腰間的橫刀,猛地斬斷了綁在頭車上的麻繩,刀鋒直指長安城的方向:
“運鹽,入城!”
“明日拂曉,我要讓這場白色的風暴,席捲整個長安!”
“我要讓清河崔氏這幾百年積累的鹽業根基,在老子的雪花鹽麵前,一敗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