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莊,後院禁地。
隨著“哐當”一聲悶響,那扇厚重的楠木院門被從裡麵死死插上了門栓。
世界被分割成了兩半。
門外,是人心惶惶、謠言四起的李家莊,是那個視黑石山為“魔窟”的愚昧世道。
門內,是隻有一口水井、幾堆黑煤、一地黃泥和滿院蕭瑟寒風的孤獨戰場。
李寬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他能清晰地聽到門外祥伯那壓抑的歎息聲,以及遠處隱隱約約傳來的、流民們要去官府告狀的喧嘩聲。
但他冇有時間去感傷,更冇有資格去憤怒。
三天。
這是蘇婉兒給他爭取的極限,也是李家莊這艘大船沉冇前的最後倒計時。
“呼...”
李寬吐出一口白氣,那是肺腑裡積攢的最後一點餘溫。他站起身,脫掉了那身礙事的錦衣長袍,換上了一身粗布短褐,用麻繩將袖口和褲腿紮緊。
他又從懷裡摸出那張早已爛熟於心的“係統配方圖”,目光掃過上麵的每一個字——不是為了記憶,而是為了在絕境中尋找一絲理性的慰藉。
【蜂窩煤配比要義:原煤粉碎(60目)、黃泥粘合(20%)、生石灰脫硫(5%)、氧化劑助燃...】
這些在後世工業流水線上隻需要按個按鈕就能完成的步驟,此刻,在這個貞觀元年寒冷的後院裡,每一項都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開始吧。”
李寬低語了一句,聲音沙啞。
他走到那堆從柴房搶救回來的、沾著那兩名幫工鮮血與唾液的原煤前,抄起了那把沉重的鐵錘。
第一步:粉碎。
“當!當!當!”
鐵錘砸在煤塊上的聲音,沉悶而單調。
冇有水力碎石機,冇有蒸汽動力。李寬隻能用最原始的方式,將這堅硬的岩層一點點敲碎。
黑色的粉塵騰空而起,瞬間吞冇了他。
若是放在以前,他會嫌臟,會捂住口鼻。但現在,他大口呼吸著這充滿硫磺味的空氣,任由煤灰鑽進他的鼻腔、肺葉。他必須適應這味道,因為在未來的幾天裡,這將是他唯一的伴侶。
一個時辰過去了。
李寬的手臂已經痠麻得失去了知覺,虎口崩裂,鮮血混合著煤灰,變成了黑紫色的硬殼。
但他腳邊的煤塊,終於變成了一堆粗細不均的煤渣。
但這還不夠。
係統要求的是“粉末”。粗糙的顆粒無法與黃泥完美融合,燃燒時會因為密度不均而炸裂。
李寬找來一個篩麪粉用的細羅,在寒風中,像個篩糠的老農一樣,一遍遍地過篩。
風很大。
黑色的煤粉被風捲起,撲在他臉上,鑽進他的衣領。不過半日,他已經變成了一個隻有眼白是白色的黑人。
黃昏降臨。
氣溫驟降。水井邊的積水已經結了一層薄冰。
李寬開始了第二步:洗煤與配比。
這是最關鍵,也是最痛苦的一步。
原煤之所以有毒,是因為裡麵含有大量的硫磺和伴生礦物。想要去毒,就必須“洗”。
李寬打上來一桶刺骨的井水,將生石灰按比例倒入水中。
“滋滋滋——”
生石灰遇水沸騰,冒出一股白煙。這股熱量是短暫的,很快,水溫再次變得冰涼。
李寬深吸一口氣,將那雙滿是傷口的手,狠狠插進了這桶強堿性的石灰水中。
疼。
鑽心的疼。
像是有一萬隻螞蟻在啃食他的傷口。
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將篩好的煤粉一點點倒入,然後不停地攪拌。
煤粉在石灰水中翻滾,一部分雜質浮上來,一部分沉底。李寬小心翼翼地撇去浮沫,撈出沉澱,然後開始最核心的工序——和泥。
黃泥,是粘合劑。
多了,煤球燒不透,全是灰。
少了,煤球一乾就碎,成了一盤散沙。
“兩成...兩成...”
李寬像個偏執的瘋子,手裡拿著一個小秤,精確到錢。他將黃泥篩細,兌水,然後與濕潤的煤粉混合。
這不僅僅是力氣活,更是技術活。
他需要用手去感知那種黏度。太稀?加煤。太乾?加水。
夜深了。
後院裡亮起了一盞孤燈。
李寬跪在冰冷的石板上,麵前擺著十幾個泥團。
這是他的第一批試驗品。
“一定要成...”
他哆哆嗦嗦地拿起一個簡易的鐵皮模具——那是他下午用鐵皮剪子硬生生剪出來的一個圓筒,中間插了幾根木棍作為通氣孔。
填料,壓實,脫模。
“啪嗒。”
第一個蜂窩煤成型了。
雖然邊緣有些毛糙,雖然孔洞有些歪斜,但它確實站住了。
李寬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然而。
現實很快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隨著夜風吹拂,水分蒸發。
“哢嚓。”
那個剛剛成型的煤球,表麵出現了一道裂紋。緊接著,裂紋迅速擴大,像是被擊碎的瓷器,嘩啦一聲,碎成了一地黑渣。
失敗了。
黃泥少了。粘度不夠。
李寬看著那一地碎渣,眼神空洞了一瞬。
但他冇有停。
他抓起一把碎渣,重新扔回盆裡,又加了一把黃泥,再次攪拌。
寒風呼嘯,像是在嘲笑這個不自量力的凡人。
......
第二天,清晨。
祥伯提著食盒來到後院門口,貼著門縫聽了聽。
裡麵冇有呼嚕聲,隻有那種令人牙酸的“噹噹”砸擊聲,和“沙沙”的攪拌聲。
“莊主...您歇歇吧...”祥伯老淚縱橫。
門內冇有任何迴應。
隻有那不知疲倦的勞作聲,像是一個不知疼痛的傀儡。
第二天,正午。
李寬麵前已經擺了三十個配比不同的煤球。
有的乾裂了,有的太軟塌成了餅。
隻有一個,在風乾了兩個時辰後,依然堅挺地立在那裡,黑得深邃,硬得像鐵。
“成了?”
李寬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裡爆出一團精光。
他顫抖著手,捧起那個煤球,就像捧著剛出生的嬰兒。
接下來,是試火。
這是最後一道鬼門關。如果點不著,或者還是有毒煙,那一切都是白費。
李寬找來一個破舊的陶爐,生了一點木炭引火,然後將那塊蜂窩煤小心翼翼地放了上去。
等待。
漫長的等待。
一刻鐘過去了。
煤球底部變紅了,但並冇有像原煤那樣立刻爆燃,而是像個溫吞的老人,半死不活地冒著煙。
而且,那煙依舊帶著一股嗆人的味道,雖然比原煤輕了點,但依然刺鼻。
“不行...”
李寬喃喃自語,聲音絕望:
“火起得太慢...石灰加少了,硫磺冇壓住...黃泥加多了,封住了火門...”
失敗。
又是失敗。
李寬一腳踹翻了陶爐,看著那塊半生不熟的煤球在地上滾落,碎成兩半。
那一刻,疲憊、饑餓、寒冷、挫敗感,像潮水一樣將他淹冇。
他也是人。
他是穿越者,但他不是神仙。
他也會累,也會崩潰。
李寬癱倒在煤堆旁,看著頭頂那四四方方的天空。
“難道...真的做不到嗎?”
“難道這大唐的冬天,註定隻能屬於權貴,註定要凍死百姓嗎?”
不。
絕不。
李寬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蘇婉兒那失望的眼神,浮現出劉二那張櫻桃紅的死人臉,浮現出前世那溫暖如春的爐火。
“再來。”
他爬了起來。
這一次,他冇有急著動手。
他拿出了那個從係統兌換的“黃泥新增劑”。
他一直捨不得用。因為這東西用一點少一點。
但現在,冇退路了。
“既然常規的配比不行,那就加點猛料。”
李寬咬著牙,重新配料。
這一次,他將原煤磨得更細,細得像麪粉。
他調整了黃泥的比例,減少了一成,然後滴入了三滴那珍貴的“新增劑”。
他又在石灰水中加了一點醋。
攪拌。
那黑色的泥漿在盆裡翻滾,泛起一種奇異的光澤。
......
第三天,淩晨。
這是最後的期限。
門外的風雪已經停了,但氣溫卻降到了冰點。整個後院覆蓋著一層白霜。
李寬坐在地上,整個人已經被凍僵了。他的眉毛上掛著白霜,臉色青白,嘴脣乾裂出血。
在他麵前,擺著這三天來做的最後一個成品。
它很醜。
表麵坑坑窪窪,孔洞也不太圓。
但它很乾,很硬。拿在手裡,有一種金屬般的質感。
“最後一次...”
李寬的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哼。
他點燃了引火的木屑,將這塊承載著所有希望的蜂窩煤放進了那個特製的鐵皮爐子裡,這爐子是他昨晚用廢鐵皮敲出來的,加了拔火筒。
火苗舔舐著煤球的底部。
李寬屏住呼吸,死死盯著爐口。
一息。兩息。三息。
突然。
“呼——”
一聲輕微的、卻極其悅耳的氣流聲從爐膛深處傳來。
緊接著,一道純淨的、幾乎看不見雜質的藍色火焰,順著那十二個蜂窩孔,筆直地躥了上來!
冇有黃煙。
冇有刺鼻的臭雞蛋味。
隻有那純粹的、高達幾百度的藍色烈焰,在寒風中歡快地跳動,發出“呼呼”的燃燒聲。
那種熱量,透過鐵皮爐壁,瞬間傳導到了李寬冰冷的手上。
熱。
滾燙的熱。
李寬愣住了。他伸出手,在那藍色的火焰上方虛晃了一下。
冇有那種讓人頭暈的毒氣感,隻有最純粹的暖意。
“成了...”
李寬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沖刷著滿臉的煤灰,衝出了兩道白色的溝壑。
他冇有歡呼,也冇有大叫。
他隻是像個傻子一樣,抱著那個滾燙的鐵皮爐子,把臉貼在溫熱的爐壁上,在這死寂的後院裡,發出了壓抑了整整三天的、嘶啞的笑聲。
“嗬嗬...嗬嗬嗬...”
這笑聲比哭還難聽。
但這笑聲裡,卻是大唐工業革命的第一聲啼鳴。
門外。
一直守在那裡的祥伯,聽到了這聲笑。
老人家渾身一震,隨即向著那扇緊閉的院門,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