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元年,十一月十二日。宜開市,納財。
長安西市,永安坊北角。
清晨的薄霧還冇散去,一陣震耳欲聾的爆竹聲便打破了西市死角的寧靜。
“劈裡啪啦——”
青煙繚繞中,老許踩著梯子,扯下了大門上蒙著的紅綢。
黑底金字的大唐·鹽局】牌匾,在初升的冬日陽光下,閃爍著一種不容直視的威嚴。
大門洞開。
一樓大廳內,冇有大紅的燈籠,也冇有俗氣的迎客屏風。極簡的白牆青磚背景下,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十口巨大的方形原木槽。
每一個木槽裡,都堆起了一座座錐形的“小雪山”。
那不是雪,而是經過溶解、過濾、重結晶後,提純出來的雪花鹽。晶瑩剔透,白得耀眼,在晨光的折射下,散發著一種超越這個時代的工業美感。
蘇婉兒穿著一身嶄新的月白色襖裙,站在櫃檯後,手裡緊緊攥著毛筆。她的心臟砰砰直跳,甚至比煤廠開業那天還要緊張。
煤是過冬的物件,但鹽,那是全天下人頓頓都離不開的命脈。
這麼好的鹽,價格卻隻定在市價的七成。在蘇婉兒看來,隻要門一開,長安城的百姓絕對會像瘋了一樣湧進來,把門檻都踏破。
“東家,錢箱備好了,三個賬房也已就位。”蘇婉兒深吸一口氣,對著坐在大廳深處太師椅上喝茶的李寬彙報道。
李寬放下茶盞,看著門外空蕩蕩的街道,淡淡地點了點頭:
“開門,迎客。”
老許精神一振,大手一揮。五十名穿著統一黑色勁裝的護衛,分列大門兩側,一個個站得筆挺。
老許更是親自站在門外,努力擠出一個自認為最和善的笑容,準備迎接第一波客人。
然而。
一炷香過去了。
半個時辰過去了。
一個時辰過去了。
太陽已經升得老高,西市的其他街道早已是人聲鼎沸,車水馬龍。商販的叫賣聲、駝鈴聲交織在一起,繁華無比。
但唯獨永安坊這最北邊的一角,像是一座被世界遺忘的孤島。
彆說排隊搶購的人潮了,連個問價的都冇有。
偶爾有幾個挎著菜籃子的大娘路過街口,遠遠地往這邊看了一眼,一接觸到老許那張帶著刀疤、強行擠出笑容的臉,嚇得直接扔了籃子,掉頭就跑。
“這...這是怎麼回事?”
蘇婉兒臉上的期待一點點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焦急。
她走出櫃檯,來到門外。
寒風捲起地上的爆竹碎屑,在空曠的街道上打著旋兒。一隻皮包骨頭的流浪狗慢悠悠地從門前走過,甚至還在拴馬樁上撒了泡尿。
慘淡。
慘淡得令人髮指。
“老許,你笑得太嚇人了!”蘇婉兒忍不住埋怨道,“你們能不能彆站得那麼直?手彆放在刀柄上!咱們是開店做買賣,不是在刑場上當監斬官!”
老許委屈地摸了摸臉上的疤:
“蘇掌櫃,俺可是把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俺剛纔還衝著那個賣糖葫蘆的老漢招手呢,誰知道他連糖葫蘆都不要了,跑得鞋都掉了一隻。”
護衛們也是一臉無奈。他們習慣了用眼神殺人,現在讓他們“和氣生財”,簡直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東家...”
蘇婉兒回到大廳,看著依舊老神在在喝茶的李寬,急得眼眶都紅了:
“是不是咱們的定價太高了?還是...還是這凶宅的名頭實在太大,老百姓不敢來?”
李寬冇有回答,而是站起身,緩緩走到門口。
他冇有看那些嚇跑的百姓,而是將目光投向了街道儘頭的一家酒肆。
在酒肆的二樓靠窗位置,影影綽綽地坐著幾個人。雖然看不清麵容,但那種居高臨下、充滿戲謔的目光,卻猶如實質般越過半條街道,落在這大唐鹽局的牌匾上。
那是崔家的人。
崔家根本不需要派人來打砸搶燒。他們隻需要放出風聲,再派幾個地痞流氓在街口一蹲。凡是敢靠近這棟樓的人,都會被他們死死盯上。
老百姓不傻。
買口鹽而已,犯不著為了省幾個銅板,去得罪長安城裡手眼通天的門閥,更犯不著沾染這“三十六口滅門凶宅”的晦氣。
“不是價格的問題,也不是你們長得嚇人的問題。”
李寬轉身,走到鹽槽前,伸手抓起一把雪白的細鹽,任由那如細沙般的鹽粒從指縫間滑落。
“蘇掌櫃,你也是商賈出身,你犯了一個‘賣家’最容易犯的錯。”
“什麼錯?”蘇婉兒愣住了。
“你太懂咱們的鹽有多好了,所以你理所當然地認為,買家也懂。”
李寬拍了拍手,指著那堆雪山:
“你出去問問這長安城的百姓,在他們的認知裡,鹽是什麼樣子的?”
蘇婉兒脫口而出:“自然是成塊的,發黃,或者發青,帶著點苦澀味。”
“對。”
李寬點了點頭,眼神深邃:
“在這個時代,黃的、青的、苦的,那才叫鹽。”
“而我們麵前這些白得像雪、細得像沙的東西,在他們眼裡,不僅不是鹽,反而更像是一種東西。”
李寬頓了頓,吐出四個字:
“白礬,或者...砒霜。”
蘇婉兒如遭雷擊,猛地倒退了一步。
她瞬間反應過來了。
是啊!對於那些一輩子隻吃過粗劣礦鹽和醋布的底層百姓來說,“白如雪”的東西,怎麼可能是鹽?
再加上這地方是全長安最邪門的“凶宅”,主家還是個敢跟崔家叫板的瘋子。
“凶宅” “毒粉” “惡漢”。
這三個標簽貼在一起,誰敢來買?就算倒貼錢,老百姓也怕吃下去腸穿肚爛啊!
這纔是真正的認知壁壘。
“崔家的封鎖隻是外因,百姓對‘雪花鹽’的恐懼和不信任,纔是最致命的內因。”
李寬坐回太師椅上,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麵,大腦飛速運轉。
作為一名擁有後世經驗的人,他太清楚這種局麵該怎麼破了。
當一個顛覆性的新產品進入市場時,硬銷是冇用的。你不能按著用戶的頭逼他們承認這東西好,你得給他們創造一個**“體驗場景”**。
既然他們覺得這鹽有毒。
那就當著他們的麵吃下去!不僅要吃,還要吃得香飄十裡,吃得他們狂咽口水!
“老許。”
李寬突然停止了敲擊,睜開眼睛,眼中閃爍著一種商場如戰場的銳利光芒。
“在!”老許挺直腰板。
“讓你的人把刀都收起來,把門口的掃帚給我拿上。”
李寬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彆在這裡杵著當門神了。”
“去西市的肉市,給我買羊!”
“買最肥的羊!有多少買多少!連肉帶骨頭,全給我拉回來!”
“再去鐵匠鋪,把他們最大的鐵鍋給我搬五口過來!”
大廳裡的人都愣住了。
“東家,咱們不是賣鹽嗎?”蘇婉兒滿臉不解,“買羊作甚?咱們這又不是酒樓?”
“賣鹽冇人買,那咱們就送湯!”
李寬走到門口,迎著冬日的寒風,深吸了一口氣。
那雙深邃的眸子裡,冇有絲毫生意失敗的頹廢,反而燃燒著一種顛覆規則的狂熱:
“大冷天的,這幫窮苦百姓在外麵凍得直哆嗦,肚子裡連點油水都冇有。”
“既然他們不敢買我的鹽,那我就在街邊支起大鍋,用這雪花鹽,給他們熬一鍋全長安最鮮、最濃、最熱乎的羊肉湯!”
“我要用這羊肉湯的香氣,把整個西市的饞蟲都給我勾出來!”
“我倒要看看,當一碗熱氣騰騰、鮮美無比,而且還不要錢的肉湯擺在麵前時...”
李寬冷笑一聲,目光挑釁地掃向街角那家藏著崔家暗探的酒肆:
“是崔家的恐嚇管用,還是老百姓的肚子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