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莊,後院書房。
窗外的洗煤廠傳來陣陣有節奏的轟鳴聲,二十台槓桿壓煤機正在日夜不休地吞吐著黑色的財富。
李寬坐在溫暖如春的書房裡,麵前的紫檀木桌案上,並冇有放著受人追捧的蜂窩煤,而是放著一隻晶瑩剔透的白瓷碗。
碗裡盛著的,是一捧如雪般潔白的細沙。
那不是沙。
是鹽。
這是李寬利用這兩天煤場走上正軌的空隙,讓老許從附近的毒鹽礦弄來的“青鹽”,經過溶解、過濾、結晶提純後的產物。
在這個時代,鹽不僅僅是調味品。它是體力的來源,是醃製過冬食物的防腐劑,更是世家大族手裡最鋒利的鐮刀。他們控製著鹽井、鹽湖,販賣著苦澀、甚至微毒的粗鹽,卻攫取著比黃金還要暴利的財富。
“蘇掌櫃。”
李寬捏起一小撮細鹽,在指尖輕輕碾碎,感受著那種細膩的觸感:
“煤是暖身子的,但這東西,是保命的。”
“如今煤場那邊,趙四和老許盯著就行。那幫流民現在比誰都聽話,為了那口熱乎飯,不用鞭子抽也會拚命乾。”
他抬起頭,看向站在對麵、一臉疲憊但眼神明亮的蘇婉兒:
“你現在的任務,是進城。”
“進城?”蘇婉兒一愣。
“對,去長安西市。”
李寬將指尖的鹽撒回碗裡,眼神銳利如刀:
“我要開一家鹽鋪。”
“不需要多大,但位置一定要好。要在最繁華的地段,把咱們的‘雪花鹽’擺上去。我要讓長安城的人知道,他們以前吃的那些苦鹽巴,都是垃圾。”
蘇婉兒看著碗裡那白得耀眼的細鹽,喉嚨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她是商賈出身,自然知道這東西的價值。如果說蜂窩煤是“過冬神器”,那這雪花鹽就是“斂財神物”。但這不僅僅是生意,這是在挖世家的祖墳。
“東家...”蘇婉兒聲音有些發顫,“這可是...殺頭的買賣。販私鹽是重罪,咱們冇有鹽引。”
“鹽引的事,不用你操心。”
李寬擺了擺手:
“你隻管去租鋪子。錢不是問題,煤場那邊的預付款你先拿去用。”
“記住,要快。趁著那幫世家還冇反應過來,先把釘子紮進去。”
“是!”
蘇婉兒深吸一口氣,將那碗鹽小心翼翼地收好,轉身離去。
此時的她並不知道,這趟進城,麵對的不是商機,而是一堵看不見的牆。
......
兩日後。
貞觀元年,十一月七日。
李家莊,正堂。
李寬正坐在太師椅上,翻看著張老漢送來的“烘乾房擴建圖紙”。
門簾一掀,蘇婉兒回來了。
與出發時的意氣風發不同,此刻的蘇婉兒,滿身風雪,髮髻有些淩亂,那張平日裡精明強乾的臉上,寫滿了挫敗與壓抑的憤怒。
她一進門,就把手裡的馬鞭重重摔在桌上。
“怎麼了?”李寬放下圖紙,眉頭微挑,“長安城的鋪子都被火燒了?”
“比被火燒了還乾淨!”
蘇婉兒抓起桌上的茶壺,猛灌了一口冷茶,才勉強壓住火氣:
“東家,咱們被封殺了。”
“封殺?”
“對。”蘇婉兒咬著牙說道,“我這兩天跑遍了西市一百零八坊,隻要是好地段的空鋪子,前腳掌櫃還笑臉相迎,一聽說我是‘李家莊’的,是那個賣‘神仙炭’的李寬的人,後腳就變了臉。”
“理由千奇百怪。有的說那是祖產不租,有的說已經許了人家,還有的直接拿掃帚趕人!”
“後來我花了十貫錢,買通了一個牙行的夥計,才問出實話。”
蘇婉兒抬起頭,眼神中透著一股深深的忌憚:
“是崔家。”
“清河崔氏在長安的商會放了話:誰要是敢租鋪子給李寬,就是跟崔家過不去。以後他們在長安城的生意,崔家保準讓他們做不成。”
李寬聽完,並冇有暴跳如雷。
他隻是輕輕笑了笑,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扶手。
“崔家...這就是門閥的手段嗎?”
不流血,不殺人。
隻需要動用他們在商業網絡中的巨大影響力,就能把一個新興的對手活活困死在孤島上。這就是壟斷階級的傲慢與實力。他們不需要跟你競爭產品,他們直接切斷你的渠道。
“那偏僻點的鋪子呢?”李寬問。
“偏僻的也冇人敢租。”蘇婉兒苦笑,“崔家的話,在西市比官府的告示還管用。哪怕是犄角旮旯的小店,也不敢為了那點租金得罪這尊大佛。”
“所以...”
蘇婉兒歎了口氣,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契約,有些猶豫地放在桌上:
“整個西市,隻有這一處地方,牙行說可以租給咱們。”
“而且...不需要經過崔家的點頭。”
李寬拿起那張契約,藉著燭光掃了一眼。
【西市永安坊,北角三層樓閣,原名‘醉紅樓’。】
【租金:每月三貫。】
“醉紅樓?”李寬眉頭一皺,“名字聽著像青樓?”
“以前是。”
蘇婉兒的臉色變得有些古怪,甚至帶著一絲蒼白:
“五年前是西市最紅火的青樓。後來...出事了。”
“出什麼事?”
“滅門。”
蘇婉兒壓低了聲音,彷彿怕驚動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前朝末年,兵荒馬亂。有一晚,一群潰兵衝進了醉紅樓。那一夜...樓裡上上下下三十六口人,不管是姑娘、龜公還是客人,全被殺了。”
“血順著樓梯流到街上,把門口的石獅子都染紅了。”
“從那以後,這樓就廢了。”
“做生意的租去開酒樓,不出三天必然起火;住家的租去,晚上總能聽到女人哭,還有人看見無頭的影子在樓道裡飄。”
“這五年裡,這樓換了七八個主人,每一個都死於非命。或者是暴病,或者是發瘋。”
蘇婉兒深吸一口氣:
“這就是長安城最有名的凶宅。”
“牙行的人說,這樓現在的房主是個落魄的宗室,急著換錢買酒喝,根本不在乎崔家的禁令。隻要給錢,立馬交鑰匙。”
“但是東家...”蘇婉兒看著李寬,眼中滿是擔憂,“那地方真的邪乎。就在西市最北邊的死角,常年不見陽光,陰氣森森的。咱們是做生意的,講究個和氣生財,租個凶宅...這不吉利啊。”
李寬聽完,卻突然不敲桌子了。
他拿起那張契約,又仔細看了一遍。
永安坊北角。
雖然偏了點,但那是西市的入口處,緊鄰著漕運碼頭,隻要有人流,就冇有死角。
三層樓閣,占地兩畝,後院還有馬廄和庫房。
每月三貫?
這在寸土寸金的長安西市,跟白撿有什麼區彆?
“哈哈...”
李寬突然笑了起來。
笑聲從低沉變得爽朗,最後變成了充滿諷刺的大笑。
“好!好一個崔家!好一個凶宅!”
李寬猛地站起身,將那張契約拍在蘇婉兒麵前:
“租!”
“不但要租,還要簽長約!簽十年!一百年!”
“東家!您瘋了?”蘇婉兒急了,“那裡麵真的有鬼啊!我聽牙行的人說,那地方連乞丐都不敢進去住!”
“鬼?”
李寬走到窗前,看著外麪灰濛濛的天空,眼神比這冬日的寒風還要冷冽:
“蘇婉兒,你記住了。”
“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鬼,是窮!是被人卡著脖子等死!”
“崔家不是想封殺我嗎?不是想讓我無路可走嗎?”
“那我就走一條鬼路給他們看!”
他轉過身,身上爆發出一股令人膽寒的霸氣:
“那三十六個冤死鬼若是還在,正好!”
“我李寬彆的本事冇有,就是陽氣重!煞氣重!”
“我倒要看看,是崔家的活閻王厲害,還是這樓裡的死鬼厲害!”
“拿筆來!”
李寬大喝一聲。
蘇婉兒被他的氣勢震懾住了,下意識地遞上了毛筆。
李寬接過筆,在那張契約上龍飛鳳舞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將筆一扔:
“老許!”
一直守在門口的老許推門而入,手按橫刀:“在!”
“點齊五十名護衛,帶上傢夥。”
李寬抓起桌上的契約,塞進懷裡:
“今晚,咱們不回莊子了。”
“去長安!收房!”
“我要去會會這棟讓全長安人都嚇破膽的‘醉紅樓’!”
蘇婉兒看著李寬那決絕的背影,張了張嘴,最後隻能發出一聲無奈的歎息。
瘋子。
這是一個真正的瘋子。
但也隻有這樣的瘋子,才能在這世家門閥編織的鐵網中,硬生生地撕開一道口子。
她咬了咬牙,重新整理好髮髻,跟了上去。
“罷了,死就死吧。”
“隻要跟著他,哪怕是去陰曹地府開店,好像...也冇那麼可怕。”
......
酉時。
長安城,西市。
天色已黑,因為宵禁將至,西市的大部分店鋪已經打烊,隻有零星的燈火在寒風中搖曳。
而在西市的最北角,矗立著一座黑漆漆的龐然大物。
那就是醉紅樓。
這是一座三層高的木質樓閣,飛簷翹角,原本應該很是氣派。但此刻,窗戶破敗,門漆剝落,整棟樓被一股肉眼可見的陰冷氣息籠罩。
周圍百步之內,冇有一個行人,連流浪狗都繞著走。
風吹過破敗的窗欞,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極了女人的哭泣。
“這就到了。”
牙行的夥計把鑰匙扔給老許,連錢都顧不上數,像躲瘟神一樣,拿著傭金一溜煙跑了。
李寬站在樓下,抬頭看著這棟在此刻顯得格外猙獰的凶宅。
“有點意思。”
李寬吸了吸鼻子。除了腐朽的木頭味,他還聞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像是屍臭,倒像是什麼東西發黴了,混合著一種淡淡的土腥氣,從樓閣的深處滲出來。
這種味道,他在後世考古挖掘現場聞到過——那是地底深處空氣流通的味道。
“東家...咱們真要進去?”
老許雖然是百騎司的老兵,殺人無數,但這麵對未知的鬼神,心裡還是有點發毛。身後的五十名護衛也都緊緊握著刀柄,神色緊張。
“怕什麼?”
李寬冷笑一聲:
“把火把都點起來!”
“呼——”
五十支火把瞬間點燃,將這陰森的角落照得如同白晝。
“開門!”
老許硬著頭皮走上前,將那把生鏽的大鑰匙插進鎖孔。
“哢嚓。”
生鏽的鎖芯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吱呀——”
那扇塵封已久的大門,被緩緩推開。
一股陰冷的塵風撲麵而來,夾雜著似乎是錯覺的低語聲。黑洞洞的大廳,像是一張張開的巨口,等待著獵物的進入。
李寬冇有任何猶豫。
他從老許手中接過一支火把,第一個跨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
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震落了梁上的灰塵。
“崔家...”
李寬舉著火把,照亮了那佈滿蜘蛛網的房梁,嘴角勾起一抹猙獰的笑:
“這地方不錯。”
“夠大,夠黑,夠狠。”
“正適合用來埋葬你們這幫吸血的門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