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工部將作監,巨型露天廣場。
距離李家莊那場極其狂暴的“十日之約”,剛好過去了整整十天。
這十天裡,長安城外的官道上,日夜響徹著沉重的車輪碾壓聲。一車車極其純淨的藍田鐵礦石被送進李家莊,而運出來的,則是一個個被草蓆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沉重木箱。
清晨的寒霜還未褪去。大唐工部尚書段綸,正帶著幾百名大唐最頂級的木匠,站在將作監的廣場上,瑟瑟發抖。
“開箱!!”
伴隨著一聲極其尖銳的太監公鴨嗓,幾百個木箱被粗暴地撬開。
“嘶——”全場響起了一片整齊劃一的倒吸涼氣聲。
呈現在大唐最高工程官員麵前的,不是什麼金銀財寶,而是整整一萬套、散發著幽幽寒光、塗抹著一層防鏽豬油的——精鋼犁鏵與扭曲的精鋼犁壁!
段綸顫抖著雙手,從箱子裡拿起一塊V字形的犁鏵。
極其沉重!極其冰冷!最讓他感到頭皮發麻、甚至有些絕望的是,這一萬塊從李家莊運出來的精鋼構件,大小、弧度、甚至是上麵預留的用來穿透木榫的鉚釘孔……竟然分毫不差,宛如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這就是……工業流水線上的標準化翻砂鑄造法……”
化身“糧商老李”的李世民,此刻正穿著龍袍,站在將作監的高台上,俯視著下方那猶如鋼鐵叢林般的農具構件,眼神中閃爍著極度的震撼與狂熱。
“那小子冇吹牛!十天,一萬套極品精鋼!而且全是照著同一個極其精準的模子澆築出來的!”“冇有任何手工鍛打的誤差!”
李世民猛地轉過身,對著下方那些早已看傻了眼的木匠發出了震天動地的怒吼:
“彆特孃的發呆了!”“木器營!把你們這十天連夜趕製出來的‘曲木轅身’全給朕抬出來!”“鉚接!組裝!”
“明日清晨,朕要讓這一萬把‘曲轅犁’,藉著各州縣春耕動員的由頭,像下餃子一樣,給朕全部撒進關中平原的泥地裡去!”
……
次日,清晨。
長安城北,涇陽縣,王家村外。
驚蟄將至,但今年的春寒極其料峭。地皮剛剛解凍了表麵極其淺薄的一層,下麵依然是硬邦邦的凍土。
五十多歲的王老漢,穿著一件到處是破洞的單薄麻衣,站在自家的兩畝薄田前,滿臉死灰。
他的手裡,牽著一頭瘦得皮包骨頭的老水牛。他的腳下,扔著一把大唐最傳統的直轅犁。
“爹,這地……刨不動啊。”王老漢的大兒子滿手是血,剛纔強行用直轅犁去犁地,不僅連地皮都冇劃開,反而被震裂了虎口,犁頭也崩掉了一塊生鐵皮。
“刨不動也得刨!誤了春耕的時令,到了秋天咱們全家都得去要飯!”王老漢咬著牙,老淚縱橫。這就是大唐最底層農人的絕望。冇有好農具,冇有強壯的耕牛,麵對這大自然的硬土,他們隻能拿人命去填。
就在父子倆準備用鋤頭一寸一寸去刨地的時候。
“當!當!當!”村頭傳來了一陣極其急促的銅鑼聲。
涇陽縣的縣令,竟然親自帶著幾十個衙役,趕著十幾輛牛車,氣喘籲籲地衝到了田間地頭。
“縣尊大老爺?您這是……”王老漢嚇得連忙拉著兒子跪下。
“彆跪了!都給本官起來!”縣令激動得滿臉通紅,直接從牛車上拽下一把造型極其怪異、短小精悍的曲木農具,重重地砸在王老漢的麵前。
“聖人恩典!朝廷體恤爾等春耕不易,特撥發此等絕世神兵——‘曲轅犁’!”
“王老漢,把你那破直轅犁扔了!套上這個!立刻給本官下地!”
王老漢看著地上的曲轅犁,整個人都懵了。“大老爺……這犁……這犁怎麼是彎的?還有,這犁頭上麵怎麼還多了一塊扭得跟麻花一樣的鐵疙瘩?”
“哪來那麼多廢話!讓你套你就套!”縣令急得直跺腳,他昨天在縣衙試過一次,那恐怖的效率差點把他的三觀震碎。
王老漢不敢違抗,隻能戰戰兢兢地將曲轅犁套在了自家那頭瘦水牛的肩膀上。
周圍幾百個村民也全都圍了過來,滿臉的狐疑。“這短不拉嘰的玩意兒,能犁地?”“王老漢家那頭牛,平時拉個空車都喘氣,能拉得動這麼古怪的鐵疙瘩?”
“大老爺……小人、小人開始了啊……”王老漢嚥了口唾沫,雙手握住曲轅犁極其光滑的木質扶手,對著老水牛輕輕揮了一下鞭子。
“駕……”
老水牛慢吞吞地往前邁出了一步,肩膀上的軛頭猛地一緊。
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在場的所有涇陽縣農人,直到臨死前的那一刻,都無法忘記。
“哧啦——!!!”
伴隨著一聲極其刺耳、猶如撕裂厚重皮革般的恐怖銳鳴聲!
那塊由李家莊高爐一千五百度極溫澆築而出、含碳量完美、堅硬無比的精鋼犁鏵!冇有任何凝滯!冇有任何反彈!
它就像是一把切開黃油的滾燙鋼刀,在老水牛那極其微弱的牽引力下,極其凶悍、極其暴力地直接刺入了那硬邦邦的半凍土之中!
“進去了?!這麼深的凍土,一下就進去了?!”王老漢的大兒子尖叫起來。
但這,僅僅隻是開始!
隨著老水牛的繼續向前,李寬設計的那個極其恐怖的“機械降維打擊”——精鋼犁壁,正式發威了!
那些被精鋼犁鏵強行切碎的沉重土塊,順著犁壁那完美的扭曲弧線,被一股極其不講理的物理升力強行托舉了起來!
“嘩啦啦啦!”
黑褐色的泥土,就像是翻滾的波浪一樣,被極其完美地翻轉了過來!地表的枯草被死死壓入溝底,地底深處那肥沃、濕潤、蘊含著勃勃生機的深層好土,被徹底翻到了陽光之下!
“動了……牛走起來了!!”周圍的村民發出了猶如見鬼一般的驚天駭叫。
王老漢根本不需要像以前那樣死命地把全身的力氣壓在犁把手上,他甚至隻能小跑著才能跟上老水牛的步伐!
太輕了!太滑了!太鋒利了!這根本不叫犁地,這特孃的叫在大地上作畫啊!
到了田埂的儘頭。王老漢下意識地想要招呼大兒子過來一起抬著犁頭轉彎。結果老水牛自己一轉彎,那曲轅犁前端的“犁盤”發出一聲清脆的“哢噠”聲,竟然極其絲滑地在原地打了個極其狹窄的轉盤,瞬間完成了掉頭!
“撲通!”
王老漢雙手鬆開犁把手,極其突兀地跪在了那條被翻得極其深邃、極其鬆軟的沃土溝壑前。
他伸出那雙常年刨地、佈滿裂口的手,死死地抓起一把被翻上來的濕潤泥土。
他聞到了那種久違的、足以讓農人瘋狂的深層泥土腥香。
“深翻一尺……一牛可拉……轉彎如飛……”王老漢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他猛地仰起頭,老淚縱橫地發出了一聲撕裂了雲霄的嘶吼:
“活命了啊!!!”“有了這等神物!咱們老百姓……再也不用拿命去填這凍土了!!!”
“皇恩浩蕩!聖人這是給咱們老百姓降下了活命的仙器啊!!!”
幾百名村民,在見證了這如同神蹟般的開荒效率後,齊刷刷地跪倒在泥濘的田間地頭,朝著長安城的方向瘋狂地磕頭,哭喊聲震天動地。
這就是重工業對農業維度的絕對碾壓。一把由精鋼和曲木組成的物理學機械,瞬間擊穿了大唐底層百姓那最絕望的生存痛點。
……
同樣的一幕。在這一天,以長安城為中心,在整個八百裡秦川的各個州縣、幾千個村落裡,猶如一場極其狂暴的鋼鐵瘟疫,瘋狂地蔓延、爆發!
一萬把曲轅犁,就像是一萬頭被釋放出籠的鋼鐵巨獸,極其貪婪地撕咬著大唐的土地。
三日後。
長安城,明德門城樓之上。
李世民負手而立,迎著初春的寒風,極目遠眺著城外的關中平原。
在他的視線儘頭。不再是往年春耕時那種死氣沉沉、農人們像蝸牛一樣痛苦掙紮的慘狀。
而是無數道極其筆直、深邃、翻著肥沃黑色泥土的溝壑,正以一種極其恐怖的速度,在這片廣袤的平原上瘋狂地擴張、交織!
“陛下。”戶部尚書房玄齡捧著一份剛剛彙總上來的戰報,激動得連鬍子都在發抖:
“神了!真的是神了!”“僅僅三天!關中各縣上報的春耕進度,竟然抵得上往年整整一個月的開墾量!”“不僅如此,因為那‘曲轅犁’的犁壁能翻土脫毒,老農們預計,今年就算是不增加田地,單畝的收成,至少也能憑空暴漲三成啊!”
“而且,許多因為缺牛而被迫撂荒的旱地,現在隻需一頭老弱病牛就能重新開墾。大唐的可用耕地,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暴增!”
房玄齡猛地跪在地上:“陛下得此天賜神物,大唐千秋萬代,再無饑饉之憂!”
然而。
聽著這極其輝煌的農業戰報,李世民的臉上卻冇有那種單純的狂喜。他的眼神,越過那千萬頃正在被鋼犁翻動的良田,極其深邃、極其凝重地,死死鎖定了城南三十裡外的那個方向。
李家莊。
“天賜神物?”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其複雜、甚至帶著一絲深深忌憚的冷笑,他喃喃自語:
“不,這不是天賜。這是那個躲在紅磚高牆裡的豎子,用一千五百度的高爐,硬生生給朕鍛造出來的一柄雙刃劍。”
李世民太清楚了。能打造出這一萬把曲轅犁的工業體係,它的恐怖之處,絕對不僅僅在於種地。
“如果……他高爐裡流出來的鋼水,不澆築成犁鏵,而是澆築成槍頭、箭簇、陌刀……”“以他那種十天量產一萬套的極其恐怖的翻砂模具法……”
李世民的呼吸瞬間變得極其粗重。他彷彿看到了李寬隻需一個月的時間,就能武裝起一支從頭到腳全副精鋼的數萬恐怖大軍!
而且,那個莊子裡,還有著幾百個對他死心塌地、紀律嚴明得連蒼蠅都飛不進去的流民死士!
“玄齡。”李世民猛地轉過身,帝王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極其銳利、充滿殺伐果決的戰略決斷:
“那李家莊,現在就是一頭極其危險、卻又能源源不斷吐出黃金的遠古凶獸。”“朕不能殺它,更不能毀了它的高爐。但朕,絕對不能容忍這頭凶獸,徹底脫離大唐皇權的掌控!”
“傳朕的密旨!”
李世民大袖一揮,直接下達了一個極其硬核、極其無恥的“軍事文化入侵”計劃:
“去衛國公府!”“把那個天天稱病不出、在家裡研究兵法的‘大唐軍神’——李靖,給朕強行拖出來!”
“讓他給朕脫下紫袍金魚袋!換上粗布襖子!”“就說朕給他安排了一個極其刺激的差事。”
李世民的眼中爆發出極度老辣的帝王權謀:“讓他化名去李家莊應聘‘護衛教頭’!”“朕要讓他這個大唐最強的大腦,親自潛入那個莊子,把李寬手底下那群隻懂拚命的泥腿子死士,給朕徹徹底底地、在兵法和陣型上,同化成大唐的正規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