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我輩皆是異數 第14章 渭水波瀾

盛夏暑氣蒸騰，滾滾熱浪籠罩著太平鄉渡口。

兩岸蘆葦蒼翠繁茂，密密匝匝鋪滿河岸，熱風掠過葦葉，捲起連綿不休的沙沙聲響。大大小小的商船錯落停泊在水麵之上，卻無一艘船升帆起航，整座渡口透著一股無聲緊繃的凝重氣息。

許方早已換了一身裝束，身著樸素粗布短打，簡單束起髮髻，看上去和常年奔走四方的市井貨郎別無二致。他將袁野的親筆書信貼身藏好，踩著河畔青石路，步履沉穩地朝著不遠處的知遠鏢局走去。   讀小說選，.超流暢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知遠鏢局依河而建，青磚砌成的院牆厚實穩重，門口兩尊石獅歷經多年的風雨沖刷，稜角已經斑駁磨損。門前沒有閒散遊蕩的閒人，隻有兩名精壯的趟子手駐守，身姿挺拔，太陽穴高高隆起，一看便是常年走鏢習武、見過江湖風浪的好手。

許方上前，拱手行禮，禮數周全：「在下許方，受袁野老先生所託，前來求見盧總鏢頭。」

兩名趟子手對視一眼，見他態度謙和不似歹人，其中一人頷首道：「稍等。」

片刻後，院內傳來沉穩的腳步聲，一名身形魁梧的中年漢子走了出來。他一身利落勁裝，腰間懸著佩刀，眉眼間帶著常年行走江湖沉澱下的豪邁正氣，此人就是知遠鏢局的總鏢頭盧淩風。

盧淩風目光落在許方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問道：「你是袁老先生舉薦之人？」

許方取出貼身書信，雙手遞出：「正是。先生有信在此，勞請總鏢頭一觀。」

盧淩風接過書信，拆開細看，逐字閱罷，神色稍稍緩和，抬手側身相讓：「袁老先生的故人，便是我知遠鏢局的貴客，裡麵請。」

二人並肩入廳落座，僕役上前奉上清茶。廳堂之內陳設簡單硬朗，四處擺放著兵器與鏢旗，處處透著鏢局獨有的利落江湖氣。

盧淩風放下茶盞，率先開口：「信中袁老先生囑託，讓我助許公子立足渭水，組建水上商隊，打通沿河貿易通路。老先生情麵厚重，按道理說，我理應全力相助，絕不推辭。」

可話音剛落，他眉頭便微微皺起，臉上浮出一層難色，語氣也隨之沉了下來：「隻是眼下渭水局勢複雜棘手，這件事，我實在有心無力。」

許方心中疑惑，輕聲問道：「盧總鏢頭不妨直言，可是有什麼難處？」

「渭水整條水道，一直由本地漕幫全權壟斷。」盧淩風輕嘆一聲，神色凝重，「沿岸所有碼頭泊位、通航的大小船隻，全都歸他們管控。尋常行商和零散船隊想要走水路往來，必須經過他們點頭應允，還要繳納一筆高昂的抽成。」

許方微微頷首：「我聽聞漕幫以水路為生，憑藉航運牟利，對過往行商也算是仁義，為何如此作為？」

「並非漕幫向來如此。」盧淩風搖了搖頭，眼底滿是無奈與憤懣，「原先漕幫幫主名喚周大福，是個光明磊落的好漢，行事講規矩、重江湖道義。過往數年，漕幫與我鏢局井水不犯河水，沿河商貿向來安穩平和，從未有過這般蠻橫封路、肆意劫掠的亂象。」

他微微俯身，將其中的變故細細道來：「隻是半年前，周大福突然杳無音訊，徹底失了蹤跡，漕幫群龍無首，內部一時混亂不堪。直到上個月，一個名叫劉洪的外鄉人突然現身，不知用了什麼手段，強行奪了南岸碼頭分舵主之位，霸占渡口掌控航運。」

「此人心性陰狠貪婪，毫無江湖道義。」盧淩風語氣沉了幾分，「他上位之後立刻改了漕幫舊規，嚴苛封鎖水路、抬高抽成，禁止外來商戶通航。我知遠鏢局向來守護商旅安全，自然不肯依從，半月之內數次護送商船出航，全都被劉洪率眾攔下。雙方接連爆發數次械鬥，我鏢局已經有數名兄弟負傷，自此徹底結下了梁子。」

「這劉洪手段強硬，跋扈至極，還當眾放了狠話。」盧淩風神色愈發凝重，「凡是未經過他點頭、不入他私設名冊的外來商戶，一律不準踏足渭水航線。誰敢強行通航，便直接扣船扣貨、劫掠財物。」

廳內瞬間陷入沉寂。

換做一般人，麵對這種江湖對峙的緊張局麵，多半早已心生退意。但許方端坐席間，神色始終淡然沉穩，心底正在快速梳理利弊，盤算權衡眼下的局勢。

盧淩風看著他不作聲的模樣，忍不住開口勸慰：「許公子，不是我不願相助。如今渭水水路近乎封禁，漕幫盤踞河道、勢力根深蒂固，硬碰硬隻會落得人船兩損的下場。依我之見，你不如暫且放棄水路，改走陸路另尋出路。」

許方聞言，輕聲反問：「陸路車馬行進遲緩，輾轉耗時，且很容易被人鎖定蹤跡。其中危險，總鏢頭應當比我更清楚。」

盧淩風一時語塞，沉默片刻，隻得無奈搖頭：「可如今水路徹底不通，除此之外，再無別的辦法。」

「並非不通，隻是無利可圖，他們纔不願通。」許方語氣篤定，條理清晰，「漕幫霸占碼頭，看似蠻橫無理，可說到底終究還是為一個利字。他們壟斷整條水路，目的自然不是為了徹底封死航道，而是獨占所有水路商貿的收益。」

盧淩風微微一怔，麵露疑惑：「你打算如何行事？漕幫之人常年混跡河道，心性貪婪狠厲，絕非三言兩語就能輕易說動的。」

「無需動武爭執。」許方起身拱手，從容說道，「勞煩總鏢頭告知我漕幫主事的下落，我親自前往渡口，與他們當麵斡旋商談。」

「你親自去？」盧淩風滿臉詫異，連連擺手勸阻，「許公子萬萬不可！漕幫之人粗鄙蠻橫，此前不少富商前去交涉，要麼被當眾驅趕，要麼貨物被劫、損失慘重。你孤身一人前往，太過兇險。」

許方神色坦然，語氣沉穩有度：「越是蠻橫排外之人，越容易被利益撬動。他們阻攔的是搶利之人，而非送利上門的人。」

盧淩風望著他篤定的眼神，見他心意已決，沉吟許久，終究鬆了口：「也罷，我派兩名弟兄隨你一同前往，也好沿途照應，以防不測。」

「不必了。」許方輕輕擺手，「人多勢重，反倒像是刻意對峙施壓，隻會徒增對方牴觸之心。我一人前往，足矣。」

盧淩風看著他從容不迫的氣度，心中半信半疑，最終還是點了點頭：「那你萬事小心。若是談判不順，即刻折返，切勿逞強冒險。」

許方應聲辭別，抱拳轉身，朝著渭水南岸碼頭走去。

河畔風勢漸大，江麵浪濤翻湧不休，層層疊疊拍打著船身，發出轟鳴巨響。南岸碼頭人聲嘈雜、船隻密集，數十名腰挎短刀的漕幫幫眾分散在各處，眼神銳利，逐一盤查過往行商，罵罵咧咧，讓往來路人不敢輕易靠近。

許方緩步踏入碼頭，目光快速掃過全場，很快便鎖定了人群正中的身影。那是一名身著錦衣、體型肥碩的中年男子，神態倨傲慵懶，獨自坐在碼頭的太師椅上，身旁簇擁著數名親信隨從。不用問，此人定是霸占南岸碼頭的漕幫分舵主劉洪。

他沒有絲毫怯意，徑直上前，拱手行禮，姿態不卑不亢：「在下許方，特來拜見劉主事。」

劉洪抬眼隨意瞥了他一眼，見他衣著樸素，看不出半點富商氣派，眼底當即浮起一層輕蔑，語氣敷衍又蠻橫：「外來行商不懂規矩？如今渭水水路已然封禁，不接外來生意，速速離開，別在這裡礙事。」

周遭幫眾聞聲紛紛側目，神色愈發不善，隱隱形成合圍之勢，現場氣氛瞬間緊繃，一觸即發。

換作尋常行商，早已被這般陣仗嚇得退縮避讓。可許方依舊從容地開口：「劉主事這般封航禁商，看似護住了漕幫的固有生意，實則是親手斷掉自己的長遠財路。我今日前來，並非求你放行，而是專程送一樁長久穩賺的買賣給你。」

劉洪聞言微微一愣，忍不住嗤笑道：「區區一個貨郎，也敢在此大言不慚？我漕幫壟斷渭水航運，日日都有進帳，何須你送來買賣？」

「日日進帳，終究隻是薄利，且隱患無窮。」許方聲音不高，卻清晰蓋過周遭嘈雜，「劉主事不妨細想，你們壟斷河道，向來隻敢拿捏本地零散小商，無力承接南北大宗貨貿，貨源單一、利潤微薄。常年與行商爭執、與鏢局結怨，衝突不斷，既要損耗人手，還要耗費財力擺平事端。看似掌控整條水路，實則內耗不止，銀錢積累終歸有限。」

劉洪臉上的嗤笑漸漸收斂，眉頭微蹙，神色鄭重了幾分：「你繼續說。」

「我所求不多，隻求一條通往長安的穩定通航通路。」許方坦然道出核心訴求，「我往來南北做稀缺珍貨貿易，從不爭搶本地商戶的客源，也不觸碰漕幫的固有生意。往後我所有貨船出入渭水碼頭，一律向漕幫繳納雙倍抽成。」

他緊接著丟擲更優厚的條件：「不止如此，我還能長期穩定供貨，幫漕幫對接長安城內的稀缺商貨，打通上遊高階銷路，讓渭水碼頭的貨流量與整體收益翻倍。你們無需費心打理貨源，也無需承擔經商風險，隻需開放通航，便可安穩坐收厚利。畢竟都城達官顯貴的財富遠比本地小打小鬧的利潤高出百倍。」

劉洪眼底的輕蔑徹底消散，眼神不停閃爍，默默在心中權衡利弊。

他刻意強硬封路，本意隻是逼迫外來商戶讓利，獨占更多收益，從未想過徹底封死水路、斷絕財源。許方的一番話，點破了漕幫的發展侷限，也給足了他無法拒絕的好處。

碼頭原本緊繃壓抑的氣氛，悄然緩和下來。

良久，劉洪才緩緩開口，語氣褪去了先前的蠻橫，多了幾分審慎：「你所言句句屬實？雙倍抽成，又能有通過水路打通至長安的高階貨源？」

「商人重信，無利不起早。」許方淡然應答，「我若失信毀約，便是自斷渭水這條商路，得不償失，絕不會做這般蠢事。」

劉洪定定注視著許方，見他神色篤定，絲毫沒有虛言糊弄的痕跡，心中最後一絲顧慮隨之消散。靠著壟斷一個小碼頭終究是小道，若能掌控一個直達皇城的商道，纔是真正的長久生計。

「好！」劉洪重重點頭，當即拍板定音，「我信你一次！今日恰好有一艘滿載雜貨的貨船啟程，可以繞行至長安，我給你預留一處倉位，準許你隨船同行！」

許方微微頷首，從容拱手道：「多謝劉主事成全。」

一場近乎無解的水路死局，沒有刀兵相向，沒有激烈爭執，僅憑許方一番利弊權衡的談吐，便徹底破冰化解。

待許方返回渡口，將談判結果告知盧淩風時，這位見慣風浪的鐵血總鏢頭，滿臉錯愕，久久無法回神。

「你……你當真談成了？」盧淩風語氣滿是難以置信，「這般僵持的死局，我鏢局數次武力周旋都毫無辦法，你僅憑一番言談，花了一個時辰就讓漕幫放行？」

許方淡淡一笑，一副深藏不露的樣子：「呃，是半個時辰。」

盧淩風原本認為許方不過是個走街串巷的普通貨郎。前後不過半個時辰，便能化解碼頭危機，心中竟然自責起來，大意了，畢竟是袁老先生委託過來的人物。

這位自我懊惱的總鏢頭，當即拱手行禮道：「許兄弟好手段！盧某真心佩服。既然碼頭已經談妥，我即刻安排精幹人手隨你登船，保你水路一路平安無虞。」

話音落下，他似是想起一事，再度開口：「對了，還有一事，正愁無人化解。自從那劉洪封鎖碼頭以來，不少往來的行商金主被困在此地，大批香料、藥材堆積碼頭，遲遲無法運出。」

他輕嘆一聲，繼續說道：「這些貨物皆是極易損耗的貴重之物，久存必壞，一眾金主生怕全數砸在手裡，眼看就要血本無歸。我見狀一時間腦門一熱，豪氣乾雲，便傾盡鏢局積蓄，以成本價接手了這批貨。隻是我粗人一個，隻懂護鏢練武，全然不懂商貿門道。渭水本地市場狹小，根本消化不瞭如此多的香料藥材。」

盧淩風目光誠懇地看向許方，再次拱手，懇請道：「如今你經渭水至長安，我想厚著臉皮託付於你，幫我將這批積壓貨物帶到長安，代為開拓銷路。若是能成，所得利潤三七分成，我三許兄弟七，兄弟意下如何？」

許方聞言溫和一笑，從容拱手回禮，語氣謙和有度：「總鏢頭太過客氣。此前承蒙你鼎力相助，這份情誼我自然記在心裡。舉手之勞而已，何須談什麼分成？」

盧淩風聞言，這位江湖漢子一時間竟有些不好意思，老臉微紅。

許方稍稍頓了頓，又道：「五五分成就好。」

不等盧淩風回應，許方繼續道：「盧大哥果然爽快！這批香料藥材我便一併帶去長安。我本就要在長安鋪開商路，剛好順勢為這批貨物尋得靠譜銷路。」

盧淩風一時語塞，隻得拱手應承：「許兄弟高義！我這就命人清點貨物，即刻送上船去。」

盛夏熱風浩蕩，拂過粼粼江麵。

一艘滿載貨物的商船升帆起航，船槳破開江麵，推起層層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