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互市,開市第五日。
清晨的陽光灑在平整如鏡、堅硬如鐵的水泥路麵上,映出一片繁忙興旺的景象。空氣中不再有往日邊城常見的塵土與牲口糞尿的混合腥臊,取而代之的是各種食物香氣、茶葉清香、皮革鞣製味、香料辛辣氣以及…銅錢碰撞的脆響交織在一起的、獨屬於商業繁榮的活色生香。
街道上,人流如織,摩肩接踵。穿著各色服飾、操著各種口音的商人、牧民、百姓穿梭於鱗次櫛比的商鋪之間,討價還價聲、吆喝叫賣聲、歡笑聲不絕於耳。駱駝、馬匹馱著貨物,在紅棍指揮下井然有序地通行,再無往日擁堵混亂之象。
秦哲在李積、魏征、機關張等人的陪同下,漫步在互市主乾道上。他看著兩側商鋪裡堆滿的貨物,看著百姓臉上真切的笑容和兜裡逐漸鼓起的銅板,看著遠方新開墾的田地裡,農人輕鬆駕馭著曲轅犁,一人一牛便深耕出筆直的田壟…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難得的、發自內心的舒緩笑意。
“好啊…”他輕聲感歎,停下腳步,拍了拍身邊一個正在用紅磚水泥砌築官衙地基的民夫肩膀,“老哥,辛苦!
這互市,建得可還順手?”
那民夫受寵若驚,連忙放下磚刀,用袖子擦著汗,憨厚地笑道:“不辛苦!不辛苦!
回秦王殿下,這水泥磚頭,可比以前和泥打夯輕快多了!
結實!
蓋得快!
看著就心裡踏實!”
秦哲笑著點點頭,又看向旁邊一個推著獨輪車,車上滿載著新鮮豆芽和幾捆青菜的老農:“老人家,這豆芽生意如何?”
老農臉上笑開了花,聲音洪亮:“托殿下洪福!
好得很呐!
五天!就五天!
小老兒光賣豆芽就賺了這個數!”他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三百文!
頂過去半年嚼用!
這豆芽…
真是神了!
水裡泡幾天就長,本錢小,賣得快!
還有這曲轅犁…
省力!
地翻得深,活兒乾得快,騰出功夫還能來市上賺點零花!
日子…有奔頭了!”
周圍幾個百姓也紛紛圍過來,七嘴八舌,臉上都洋溢著對未來的希望:
“是啊殿下!
俺家領的豬崽,肯吃肯長!”
“華仙居收俺的菜,價錢公道,現錢結算!”
“這路修得好!下雨天再也不怕泥坑了!”
秦哲聽著,臉上的笑意更深。他轉過身,對身旁的李積和魏征道:“民心可用,民力可期。
看到了嗎?
給他們一點陽光,一點機會,他們就能創造出…
遠超我們想象的繁榮。”
李積撫須點頭,感慨道:“殿下所言極是。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如今朔州百姓,眼中皆有光彩,此為真正安定之基。”
魏征則肅然道:“然,
‘攤丁入畝’新政初行,互市管理千頭萬緒。
眼下繁榮初顯,更需穩固根基,建立長效之製,方能避免曇花一現。”
“玄成說到根子上了。”秦哲讚許地看了魏征一眼,神色轉為鄭重,對李積道:“英公。”
“臣在。”李積躬身。
“即刻擬文,
八百裡加急,直送長安,麵呈陛下!”秦哲語速加快,指令清晰。
“是!”
“文書要點有三!”秦哲伸出三根手指,“第一,
奏請陛下,
火速遴選兩名乾練能臣,馳援朔州!
一人,
需精通農事、工坊、戶籍管理,
總理朔方民生,
專司‘攤丁入畝’深化、新農具推廣、工坊建設及流民安置善後事宜!
另一人,
需深諳商事、稅法、刑名律令,
總理互市一切事務,
專司市場管理、稅收征管、糾紛裁決、胡商接待及安全保衛!
此二人,
權責獨立,直接對陛下與本王負責!
需
極富實乾之才,
絕非隻會清談的腐儒!
告訴他們,
朔州,就是他們施展抱負的最大舞台!”
李積眼中精光一閃,立刻領會這是要建立專業化的高效地方行政體係,徹底擺脫舊有官僚模式的桎梏,重重點頭:“臣明白!
定將殿下求賢若渴之意,急切用人之情,詳細陳明!”
“第二,”秦哲繼續道,“著王玄策!
令他不必回朔州覆命,
交割完與突利交易事宜後,
攜部分精銳,直接返回長安!
本王予他專權,
仿照朔州華仙居模式,
但更要…
普惠於民!
於長安朱雀門外,
速開‘小吃街’!
允許百姓以極低成本每日十文租賃攤位,售賣廉價飽腹吃食!
所需初始食材工具成本,可由朝廷或龍首原商會
先行墊付,允許其賺到錢後再行歸還,免息!
目的隻有一個:
讓長安底層百姓,有更多謀生之道!
讓這座城市,更有煙火氣,更有活力!”
魏征聞言,撫掌讚歎:“殿下此策大善!
既惠民,又安民,更能活躍市井!
若長安試行成功,可推廣於天下諸州!”
“正是此意。”秦哲點頭,“第三,
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嚴令!
所有土豆、紅薯、玉米等
新式糧種,
以及其製成的粉條、澱粉等,
嚴禁以任何形式流出大唐國境!
尤其是…
不得流入突厥、吐蕃、高句麗、西域諸國!
命邊軍、百騎司、各地關卡嚴查!
凡有私販、夾帶、偷運者,
一經發現,
以資敵叛國罪論處,
立斬不赦!
抄冇家產!
家人流放三千裡!
此事,
關乎國本,
絕無姑息!
讓陛下務必重視!”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酷決絕!
李積和魏征神色一凜,立刻意識到此事關乎大唐未來的糧食戰略優勢,重重點頭:“臣等明白!
此條,必以最嚴厲措辭呈報!”
“好!”秦哲深吸一口氣,“立刻去辦!
讓信使告訴陛下,
北疆大局已定,百業待興,
急需專業人才落地深耕!
讓他…
快點派人來!”
“是!”李積抱拳,立刻轉身,大步流星地奔向帥府,去起草那封至關重要的八百裡加急文書。
秦哲望著李積遠去的背影,又環顧著這片充滿生機與希望的土地,目光變得深邃。
“根基已築,幼苗已種。”他低聲自語,“接下來…
就是引來活水,勤加灌溉,
同時…
嚴防蟲蛀與野火。
但願長安…
這次能快一些。”
他轉身,對魏征和機關張道:“走,
我們去看看新規劃的工坊區。
民生要富,光靠種地和買賣還不夠,
還得有…
能吸納更多人做工的產業。”
陽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堅定地投射在這片他親手締造的新城之上。一場關於北疆長治久安的深度治理與佈局,隨著那封疾馳向南的加急文書,正式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