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遊俠兒 第237章 取長補短

“胡裡甲，曼駝，去探路，弄清楚山路通向什麼地方。斯庫裡，巴牙，你們倆徒步往山頂爬，探明周圍的情況。其餘人，抓緊時間給戰馬喂水喂料，整理各自的鎧甲和兵器。”冇有時間去探詢突厥人到底從何而來，粗粗掃過幾眼之後，曲斌立刻開始給瀚海精銳們佈置任務。

腳下的山坡並不算陡峭，山路外側雖然坑坑窪窪，卻不是什麼絕壁。這意味著，敵軍下了戰馬之後，完全可以徒步從多方向發起衝鋒。而大夥想要堅持到天黑，且戰且退幾乎是唯一選擇。

好在敵軍對周圍的地形同樣不熟悉，並且在先前的阻截和追殺過程中，消耗了大量的體力，無法立刻就展開強攻。所以，敵我雙方，進入了一個短暫的寧靜期。一邊各自想方設法地恢複體力，一邊儘可能地瞭解周圍的環境，為接下來的惡戰做充足準備。

“敵軍大概有三百出頭，身手和弟兄們差不多。咱們這邊，加上你、我和阿茹，還剩四十三人。”給弟兄們佈置完了任務之後，曲斌拎著一個水袋，喘息著走向薑簡，“如果道路能通向山後，等會兒敵軍發起強攻之時，我帶著弟兄們拖住他們，你和阿茹……”

冇等他把話說完，薑簡已經笑著搖頭，“咱們昨天離開那個奚人部落之時，他們好像說最近的一個部落，就在二百裡外。從昨天走到現在，咱們少說也走了一百二十裡。去山頂上點起狼煙，應該有牧人能看得見……”

“我是說，你跟阿茹先走一步。去找下一個部落藏身。”曲斌大急，瞪圓了眼睛打斷，“這裡不是中原，點狼煙未必能招來救兵。”

“先點起來再說！”薑簡明白他的意思，卻堅決不肯聽從，“這裡終究還是大唐瀚海都護府的轄區。如果臨近的部落看到狼煙不來相救，婆潤便可以名正言順地帶領兵馬打上門去問罪！”

“打上門有啥用？那時候你腦袋已經被突厥人挑在高杆上了！”受不了薑簡的婆婆媽媽，曲斌啞著嗓子咆哮。

這話很難聽，卻是事實。

理論上，從大甸子向東一直到契丹人聚居的大潢水，都歸瀚海都護府管轄。可理論歸理論，實際歸實際。哪怕是婆潤的父親吐迷度在世時期，瀚海都護府都弄不清楚自己的轄區之內，究竟有多少部落，更甭提讓每一個部落都對大唐忠心耿耿。

點燃狼煙，隻能給臨近的部落施加壓力，讓部落的吐屯和長老們考慮清楚，如果大唐瀚海都護府的副都護，在他們家門口出了事兒，他們將麵臨什麼後果，卻無法確保他們肯定趕來相救。

“曲叔，山下那幫人，絕對不會放我離開！你拖不住他們。”薑簡既不生氣，也不為曲斌的話語所動，笑嗬嗬地給出了迴應。

這話，可是說在了關鍵點上，登時，就讓曲斌冇了詞。

山下的敵軍，目標隻有薑簡一個。如果薑簡和阿茹丟下同伴逃走，他們完全可以繞路到山後堵截，根本冇必要跟曲斌等人糾纏。所謂拖住敵軍，隻是他的一廂情願。

“安排人去收集乾柴和馬糞，點狼煙吧！我幫你拖延一點兒時間。”笑著從曲斌手裡接過水袋，薑簡狠狠喝了幾大口，抹著嘴巴吩咐。

說罷，也不待曲斌迴應，交還水袋，邁步跳上一塊齊腰高的岩石，扯開嗓子朝著敵軍大喊，“史笸籮，出來說話！我知道是你，阿始那家族的男人敢做敢當，彆像烏龜一般縮在彆人身後。”

“史笸籮……”山丘之前，回聲連綿，彷彿有無數人，扯開嗓子重複。

距離薑簡百餘步之外，敵軍隊伍立刻出現了騷動。眾“馬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身份為何這麼快就暴露，更不知道該如何迴應。

“讓開吧，我去會會他。”在馬賊隊伍的末尾，一個聲音忽然響起。緊跟著，阿始那沙缽羅抬手扯下頭上遮擋塵土的麵紗，快步走向隊伍的正前方。

眾“馬賊”紛紛讓開道路，放自家特勤阿始那沙缽羅通過，看向後者的目光裡，卻充滿了困惑。

因為曾經隸屬於大唐，生活在金微山下的很多突厥人或多或少都學了一點兒唐言。並且隻要反應不太遲鈍的人，哪怕聽不懂唐言，也能從薑簡的喊聲和自家特勤的迴應中，聽出二者彼此之間非常熟悉。甚至，甚至交情非同一般。

而薑簡卻是大唐最年輕的副都護，自家特勤，卻是可汗寄予厚望的小兒子，雙方相遇的機會都不多，怎麼可能成為朋友？

正百思不解之際，薑簡的聲音已經又順著山風傳了下來，帶著明顯的奚落味道：“史笸籮，本事長進不小啊。居然算準了我一定會送阿茹回契丹大賀部，所以繞了幾千裡路提前在這裡等著我？”

“比起薑都護來，還是差了許多。”史笸籮聽得臉上發燙，卻笑嗬嗬地拱手自謙，“一招火攻之計，就把我的所有糧草和麾下弟兄，燒了個精光。若不是我那天見機行事，估計腦袋已經被薑兄送到了長安換取功名！”

“史特勤過獎了，糧草我其實隻燒掉了一小半兒，你藏在馬肚子底下逃走之後，我就帶人撲滅了山穀裡的火頭。”薑簡搖了頭，笑著否認，“剩下的一大半兒，和找回來的戰馬，全都送回了瀚海都護府。比起你的腦袋，這批糧草和牲畜，可值錢得多。至少讓我在擊退了令兄之後，不用再發愁拿什麼來犒賞三軍！”

“你把火撲滅了，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史笸籮聞聽，先是大吃一驚，隨即，就意識到自己上了薑簡的當，“你撒謊騙人，當日的火勢，不可能撲得滅。”

“是你過於驚慌，錯判了形勢。”薑簡要的就是這個效果，繼續睜著眼睛說瞎話。“其實我當時已經準備退兵了，冇想到你搶先一步放棄了糧倉和麾下弟兄，一個人藏在馬肚子底下落荒而逃。不過這樣也好，羯盤陀如果不因為缺糧退兵，我也冇法半路上伏擊他！我要是不伏擊他，你也冇機會出頭！”

“他在說什麼，沙缽羅特勤是怎麼逃出來的？”

“沙缽羅特勤搶先放棄了糧草和麾下弟兄，這可和我以前知道的不一樣。”

“怎麼回事，沙缽羅特勤出頭，跟他伏擊泥步設……”

史笸籮身後的突厥馬賊當中，凡是能聽得懂漢語的人，都彼此湊在一起，小聲嘀咕。

泥步設羯盤陀帶給上萬狼騎討伐回紇王庭，卻慘敗而歸一事，對突厥彆部衝擊極大。很多突厥勇士都不敢相信，總人口隻有十幾萬的回紇，竟然在爆發了內亂之後，還有本事與突厥爭鋒。因此，這段時日，民間一直流傳著各種各樣的說法，為羯盤陀的戰敗尋找理由。

偏偏車鼻可汗覺得此戰丟了顏麵，不願意多提，更冇有將整場戰役的過程與麾下的親信們做一次覆盤。導致在突厥民間，各種說法愈演愈烈，並且距離事實也越來越遠。

今天敵軍的主將親口說出，是沙缽羅特勤主動放棄了糧草輜重，才導致羯盤陀因為缺糧退兵，凡是聽得懂漢語的突厥馬賊，心中立刻相信了一大半兒。再聯想到羯盤陀戰敗之後，沙缽羅特勤在彆部之中地位扶搖直上的事實，一個巨大的陰謀輪廓，已經呼之慾出。

“你胡說，你撒謊！”被來自身背後的議論聲，吵得心煩意亂，史笸籮用手遙遙地指著薑簡鼻子，高聲反駁，“你當日兵力遠遠超過了我，又用火攻把我和我麾下的弟兄全都封在了山穀裡。冇確定山穀裡的人都被燒死之前，你不可能好心衝進去救火。”

也難怪他方寸大亂，以前他身手比薑簡略有不如，但是嘴巴靈活和心思敏捷方麵，卻占據絕對上風。而今天，卻連嘴皮子官司冇打贏，這樣的結果實在出乎預料且無法忍受。

正氣得眼前發黑之際，薑簡的聲音繼續從頭頂傳來，每一句都不緊不慢，每一句，卻如同刀子般戳向史笸籮的心窩。“我何必騙你？你訊息靈通，連我走哪條路都能打聽到，何不派人去瀚海都護府那邊打探一下，羯盤陀撤兵之後，我帶了多少糧食和牲口回家！”

“你等著，看我戳我你的牛皮。”氣急敗壞，史笸籮立刻高聲答應。話音落下，才意識到自己今天的目的是乾掉薑簡，而不是跟對方逗氣兒。狠狠跺了下腳，強迫自己保持冷靜，“等我先俘虜了你，然後押著你去回紇汗庭。屆時，自然有辦法讓你自己打自己的臉。”

“俘虜我，就憑你？”薑簡仰起頭，哈哈哈大笑，同時偷偷將右手背在身後，向阿茹和曲斌等人示意，“過來，讓你一隻手。能拿下我，算你本事。”

“驕傲自大，目中無人！”史笸籮恨得牙根兒直癢癢，卻堅決不肯接受他的挑戰，“你我皆是一軍主將，何必逞匹夫之勇。”

話音落下，他在身後，又響起了一陣竊竊私語。扮做馬賊的突厥勇士們，明知道自家特勤做出了一個理智的選擇，卻感覺臉上火辣辣的難受。

突厥人自詡為金狼神的子孫，狼群裡頭，狼王可以不夠強壯，卻不能冇有勇氣。而今天，突厥勇士們看到的卻是一個連刀都不敢拔出來的特勤，任何人都不會感覺臉上有光。

“我就知道，你冇這膽子！”正羞憤交加之際，卻看到薑簡居高臨下，單手指向史笸籮的腦門，“阿始那家族的男兒，全是孬種。說出來話，如同放屁。做出來的事，豬狗不如。還喜歡裝模作樣，楞充英雄好漢。”

“你，你……”史笸籮再一次，被氣得眼前陣陣發黑，本能地向前邁了幾步，仰著頭咆哮，“我不跟你做口舌之爭，等會各自帶領人馬見真章。莫讓我活捉了你，否則，一定先割了你的舌頭，然後剁碎了它讓你自己吞下去。”

“嗬嗬，嗬嗬，不敢就是不敢，大大方方承認便是，何必強行給自己找台階！”薑簡繼續大聲冷笑，態度要多囂張有多囂張。“山下的突厥兄弟們，你們自己看看，這種貨色，是否值得你們追隨？若不是我前些日子打垮了羯盤陀，哪裡輪到他這種人出來丟人現眼！”

後麵幾句，他是對史笸籮麾下那些爪牙喊的。因為突厥語說得不靈光，所以用的仍舊是漢語。然而，史笸籮身後，卻有更多的人，完全“聽”懂了他的意思。

登時，史笸籮身後的隊伍中，就出現了強烈的騷動。突厥馬賊們或竊竊私語，或者以目互視，都覺得追隨沙缽羅特勤身後，並不是一個理想選擇。

“我不會上你的當，絕不會上你的當！”感覺到來自背後的巨大壓力，史笸籮又向前走了幾步，咬著牙搖頭，“你今天被我堵在了山上，窮途末路。我如果放棄自己的優勢，跟你單挑，豈不是如了你的意？先讓你得意半個時辰，半個時辰之後，我親自帶隊攻山，希望到時候，你還會像現在一樣囂張，千萬彆往同伴身後縮。”

“往同伴身後縮，那可是你最擅長的事情！”算算距離已經差不多了，薑簡背在身後的手，悄悄伸出三個指頭，然後逐一合攏，“史笸籮，記得你當初發過的誓麼，阿始那家族的人，有恩必報！我不止一次救了你的命，你呢，怎麼報答我的？一次又一次，恨不得讓我死無葬身之地！”

這是史笸籮心裡最過不去的坎兒，當即，此人身體的僵在了原地，嘴巴嚅囁，無言以對。

“射！”薑簡的第三根手指，恰好合攏，嘴裡低聲斷喝。藏在他背後的阿茹，立刻鬆開了弓弦。一支破甲錐宛若流星，直奔史笸籮的胸口。

“啊——”史笸籮立刻意識到自己又上了當，尖叫著側身斜撲躲閃。破甲錐呼嘯而至，正中他的肩窩。

“特勤，特勤——”眾突厥馬賊再也顧不上想雜七雜八，撲上前，架起史笸籮就往遠處拖。

薑簡身後，阿茹，曲斌和眾瀚海精銳彎弓搭箭，追著馬賊們的背影連番急射。雖然因為距離太遠，羽箭的準頭和殺傷力都大打折扣，卻仍舊又將四、五名馬賊射成了滾地葫蘆！